《折角》冇猫

14、63个

　　两个人只是用铅笔打草稿就花了将近两小时。

　　许棠画的是水母，网上找的图片，她不太擅长画画，但是照葫芦画瓢，也有模有样。

　　许棠很喜欢那伞缘垂挂的触手，像吹散的流苏，像绽放的烟火。

　　沈濯的设计就带着些原汁原味的民族特色了，一条连衣裙被快速裁剪，经过杨老师的指导，裙摆处绽放图案，被赋予新生。

　　只是看着草稿，就已经让许棠充满期待。

　　接下来，他们到了最关键的一步，点蜡。

　　点蜡，就是将蜂蜡、石蜡等混合蜡加热熔化成液体，然后用特制的蜡刀（铜制或钢制的小工具）或毛笔蘸取蜡液，在布上绘制出精细的图案。

　　其中，蜡的温度控制至关重要，太高会渗透太快破坏线条，太低则无法有效附着。

　　将蜡刀放在煮好的蜡锅里面，烫10-20秒后取出，再把多余的蜡滴掉，就可以开始描画了。

　　只是蜡刀的使用难度还是有些超乎了许棠的想象，刚下手描了两笔，她就开始有些怀疑人生。

　　怀疑她其实是不是有帕金森。

　　手抖得厉害，偏偏她也没法用另一只手加以辅助控制，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像雨后出现在地面的蚯蚓。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杨嬢嬢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剥了橘子递给她吃，一边笑着过来给她演示教学。

　　许棠眼睁睁地看着刚刚还调皮叛逆的蜡刀，到了她手里就像是被施加了魔法，变得温顺体贴。

　　大师就是大师，技艺都是经过了岁月打磨和沉淀的。

　　许棠突然就有点释然了，第一次体验嘛，不熟练也正常。

　　她歪了歪头，往沈濯那边瞅了瞅，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怎么他画得也那么得心应手！

　　许棠收回视线，有些气鼓鼓地继续尝试。

　　“你没学过画画，没有练过控笔，第一次能画成这样就很好了。”

　　沈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后，轻握住许棠的手腕，带她调整，“蜡刀的角度，再倾斜一下，嗯，试着用手腕发力，这样，对，移动……”

　　恍然，惊诧，无措，恐慌。

　　突然间的肢体接触，在眨眼般的瞬间打破了看似铜墙铁壁般的心理防线。

　　心的颤抖代替手的，许棠画的线条竟也变得顺畅起来。

　　慢慢地，原本打在桌上的光线开始慢慢撤退，窗外远山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等到光与暗相互渗透，昼与夜彼此交融，许棠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作品。

　　还未上色，金色的水母看起来也很特别，因为沈濯帮她提议修改了一点细节，整个画面看起来更加充实。

　　像深海中的星辰，如梦似幻。

　　许棠兴奋地拿着相机拍来拍去，不经意看到沈濯已经完成了裙子，在画一个拳头大的小荷包。

　　上面画的图案是……桂花？

　　“桂花？这样金色是好看的，但是染色后不就变蓝色了吗？”许棠不解。

　　沈濯停下笔，看着她情不自禁地笑，“这个不做染色，用染料。”

　　说着，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颜料盒。

　　许棠眼前一亮，左右还要等蜡晾干一会儿，她怎么没想到带点儿打发时间的东西。

　　她动了动自己因为描线而僵硬酸痛的右手，算了，也不想再多做了，下次一定。

　　她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盯着沈濯上色，那些叶子花朵被细细染上黄绿色，不一会儿，一串栩栩如生的桂花跃然纸上。

　　“好看。”许棠由衷夸赞。

　　最后，像是涂了一层防水的透明胶水，沈濯收好颜料盒，将挂在斜挎包上的圆球体摘下。

　　细长的手指从中间拧开圆球，桂花的香气四散开来。

　　“好香。”

　　沈濯被她两个字两个字蹦出来的简短评价逗笑，学着她的语气回复，“好了。”

　　他言语微顿，“这是去年，你寄的桂花。”

　　短短一句话，掠夺了许棠的呼吸。

　　她想起来，去年给贾阿姨邮寄特产的时候，确实随箱寄了一小袋自己做的桂花香料。

　　当时她还写了张纸条放在袋子里……

　　“杭城无所有，聊赠一枝秋。”沈濯勾了勾唇，说出那张纸条上的内容。

　　许棠有点羞恼，还没开口，就看到他真的从圆球里取出那张卷好的纸条，面不改色地连同桂花香料一起放到新做好的香囊里。

　　……

　　“沈濯。”许棠突然很小声地唤他。

　　“嗯？”沈濯把香囊系回包上，转过来盯她。

　　许棠凑近了些，放低音量，“二年级的时候，下大雨，没有来接我们两个的那天晚上，我们吃的什么？”

　　沈濯失笑。

　　“在语文老师宿舍，吃的炒鸡蛋——不放盐的炒鸡蛋。”他的语气和眼神都异常真诚。

　　“没被夺舍啊……”许棠小声嘟囔。

　　沈濯get到她的意思，嘴角绽开一个大弧度的笑，“怎么……”

　　“可以过去染色了。”话没说完，就听到林老师过来叫他们。

　　沈濯没再继续说，许棠也没问。

　　他们各自拿上自己的作品，前去院子里。

　　染色，就是将画好蜡的布浸入染缸中进行冷染。

　　最传统和经典的染料是蓝靛，因此蓝白相间是蜡染最经典的配色。

　　根据需要，可以进行多次染色来过得颜色深度不同的蓝色。

　　许棠之前查阅到，现代蜡染也常常使用其他植物染料或化学染料，创造出多彩的作品，只是他们这里还只保留着最传统的方法。

　　跟随着老师的指导，两个人开始操作。

　　许棠一边观察着颜色，一边问，“老师，怎么才能……洗出冰裂纹？”

　　林老师笑，负责解说，“是的，冰裂纹是咱们蜡染独一无二的标志性特征。”

　　“在染色过程中，布匹被反复揉搓、折叠，其上的蜡层会产生自然的裂纹。染料通过这些裂纹渗透到布料上，就会形成无法复制的、如同冰面裂开或叶脉一样的随机纹理。”

　　“因为这样的纹路，每一件蜡染作品都是独一无二的。”

　　完成多次的染色步骤后，已是深夜将近十二点。

　　染色完成后，还需要等它干燥，再将布放入沸水中煮，进行除蜡。

　　除蜡后的布料需要经过反复漂洗，洗去浮色，然后晾干，一件蜡染作品就完成了。

　　但是今天太晚了，晾干也需要时间，所以他们约定第二天下午再来进行最后的两步。

　　只是让杨嬢嬢陪他们熬夜到这个时间，许棠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他们最开始预订的时候，也没想到会如此耗费时间，嬢嬢又执意不肯多收钱，所以临走的时候他们买了一些成品，说回去可以带给朋友。

　　即使这样，嬢嬢也没多让他们花钱，几乎把他们赶了出去。

　　许棠还是眼疾手快地扫了付款码，一来二去，杨嬢嬢又邀请他们明天过来吃晚饭，许棠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这样已经可以成为老艺术家的民间手艺人老师，身上没有一点作为非遗传承人的傲气，反而亲切得只像一个邻家奶奶，一个倔犟的小老太婆。

　　拎着袋子回去的路上，许棠有点沉默。

　　那些已经完成的作品，被堆放在房间的角落，很多已然有些蒙尘。

　　嬢嬢说，旅游旺季还会经常有人过来体验蜡染的过程，成品买的很少，大家从网购的软件里，总能搜到图案相似，但更便宜的。

　　但是许棠明白，那些廉价的制品，大多不是手工品。

　　机染和手工蜡染，耗费的时间精力又怎么能一样呢？

　　他们今天只是做了这样的体验，就耗费了将近十个小时，嬢嬢说，有些作品，哪怕是她这样的熟手，也要做上个把月。

　　可这样的作品，似乎也并不好卖，大家过来游玩，最多也只是买些小挂件、小玩意最多是围巾裙子帽子。

　　真正用来观赏或者更复杂的工艺，即使完成了，也并没有很大的销路。

　　察觉到她的情绪，沈濯眼神熠熠，“这样的现状或许让人惋惜，但是许棠，这也是我们来到这里的原因。”

　　“我们有悠长的文化底蕴，有丰富多彩的民族特色，我们都知道手工艺的存在价值不可磨灭，但同样，我们也该相信他们的魅力所在，总有办法的。”

　　许棠眨眨眼，跟着弯动嘴角，“原来沈老师想了这么多。”

　　“刚刚，我只是在想——”

　　“这几年，你到底拆了我多少快递，昧下了多少好东西？”

　　她甩了甩有些僵硬疼痛的右边胳膊，歪头看向沈濯，眼里带着一丝丝狡黠。

　　许棠知道，沈濯看出了她的情绪低落，两个人对彼此的了解依然默契。

　　沈濯虽然有时嘴上不饶人，但其实一直是个很细腻的人。

　　所以，问出口的时候，许棠也没多想，只是想用玩笑的方式，转变这有些沉重的话题。

　　沈濯闻言却骤然顿住，感知到身旁人停下步伐，许棠转回身去看他。

　　“63个。”沈濯认真道。

　　许棠讶然，他竟然真的数了。

　　“这七年，你一共寄了63个快递。”沈濯看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大多数是吃的，一些全国各地的纪念品，小玩意儿，偶尔逢年过节也有茶叶，化妆品。”

　　“我只留下了两件。”

　　“我以为是给我的两件。”

　　他说着，指了指香囊，又将左手的袖子向上推了推，露出白细手腕处带着的金丝楠木手串。

　　两颗虎眼石中间点缀着一颗浅蓝色的水滴型玉石。

　　就在沈濯以为不会得到回应的时候，他听到一声细小的，“不止。”

　　许棠看着他，低眉浅笑，“给你的，不止这两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