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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零碎 狗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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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江岸码头,一个中年男人拖着一个蓝色塑料大桶往码头走,贺港扬声招呼他:“富顺叔。”
男人踢了脚腿边的桶:“吃鱼不?下来看看?”
“喜欢吃鱼吗?”
他开口,这话是对秦酉舟说的。
“还行。”秦酉舟想到自己和贺港还没有破冰,谨慎措辞,矜持地吐出两个字。
“行。”她一说完,贺港直接跳下了两三米高的坝台,朝男人走去。
秦酉舟吓得忙趴到栏杆上,见那人还是一步一摇的懒散模样才松了口气。
她下不去,也不想绕几百米走阶梯,就待在原地看他和男人说笑。
没两分钟,贺港就拎着袋里的鱼,把钱放在鱼篓上,撒开步子朝前跑,跑时朝上边的秦酉舟甩了甩头,大概是示意她在前面汇合。
少年的身形高大矫健,在碎石嶙峋的江边也如履平地,秦酉舟的目光追着他,直到他的身影与自己重叠时,她也迈开腿跟着他跑起来。
她今天穿的是条白裙子,棉麻质地的裙摆随着跑动扬在身后。
烈起来的日头打在二人身上,奔跑带起的风吹起他们的头发,他们逆着江流的方向奔跑着。
江堤很长,水泥路面泛着白光,晃得人眼前一片亮色。江面在右边奔涌着,晃荡的水波切碎阳光,金色精灵在水面雀跃跳动着。
视线凝在岸边泥块碎石上同样奔跑着的人。
他一手拎着鱼,一手还提着装着蓝色拖鞋的塑料袋,头发被吹得向后倒去,露出一整张脸来,下颌线流畅清晰,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少有的闪着亮,和江波上的精灵一样闪亮。
秦酉舟想,如果不是那些不用负责的闲言碎语让他的人生开始变得一塌糊涂,让他变成这个沉默的少年,那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竖起的刺与其说是为了伤害别人,不如说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他刚才只是心情不好。
秦酉舟这么想着,把自己给哄好了,决定不和他计较。
倏尔,贺港大步跨过滩涂,一个助跑越过了前面变低的堤坝,翻过来正好站在秦酉舟面前。
“你跑什么?”他微微气喘,问道。
秦酉舟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湿了额角的细碎绒毛。
他背光挡住了直射的烈日,秦酉舟抬起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是你先跑的。”
“我跑你就跑?”他不解。
秦酉舟脸颊红红,点头,一双黑眸亮得惊人。从他手里拿走蓝色的拖鞋抱在怀里,越过他投下的阴影重新走在阳光下。
贺港看着空掉的手和走在前头的人,敛眸没说话,跟了上去。
过了阵,女孩开口问他:“他是谁啊?那个卖鱼的,他怎么不去集市上卖。”
前两年,大江沿岸陆续禁渔,曾经的渔民唯一的生路被阻断,有的转行谋生,有的南下打工,还有的偷偷在江边撒小网。刘富顺儿子儿媳在矿山意外死亡,老板跑了,没拿到赔偿,他一人养着瘫卧在床的老妈和一对孙子孙女。
他年老还瘸了条腿,又离不得家,每日就在江岸投点网,靠捕点小虾小鱼养活一家人。对于他的非法捕捞,大家伙儿都心照不宣,看见他在卖鱼还会关照一番。
渔政的巡护员最开始抓了他好几次,后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不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巡查范围,也就不再特意去抓他,他也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镇里市集上。
刘富顺虽然现在做着不太光明的事,但不可否认他是个好人,明明自己很困难,看见别人有难,自己也得帮一把。当年贺港家办丧事,他就帮着挖穴填井。
雾峰镇很小,苦命人却很多,但好人也多。
秦酉舟趴在栏杆边,回头看见那个变得小小的身影,他正拖着大大的塑料桶往码头去,等着坐船到县城。
十点钟的太阳已经晒得人皮肤生痛,回去的路上秦酉舟走在前面,贺港落后一步跟在后面。
秦酉舟对一切都很好奇,看见什么都要停下来问这个是什么?
贺港一开始还能回答,次数久了,他也觉得烦,热得只想快点回去,不管知不知道全都是三个字:不知道。
江面上经过一艘稍显老旧的铁皮货船,二层甲板上还养着花种着菜,晾衣绳上的衣服凌乱地四处晃荡。
货船上浓烈的生活气息让秦酉舟停下来看了好一会,直到江心的船于我与他们交错而过。
贺港看着又落在后头的人,上手抓了把头发。
“那是运煤船,五大峰后面有片煤矿,船上的人几乎常年生活在船上,矿山,货船和这条江就是他们谋生的全部,起点和终点都看得清清楚楚。”
贺港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应该是怎样的,但他知道自己不想在船上死气沉沉地过一生,比如这艘货船上的人,又比如方旭冬。
秦酉舟摇头:“有奔头的人生就没有终点。”
哪怕是在逼仄破旧的船上,也会开出最艳丽的花朵。
“小时候,我妈妈对我说,狗尾巴草,是老天送给穷人的花。因为再难的地方,它都能长出来,每一次风吹过的时候,它都摇着穗子说’你看啊,我还活着,我还没输‘。”
她拂过路边摇曳的一丛狗尾巴草,轻轻抽出一根递给他,女孩的侧脸融进阳光里,被镀上一层金边,脸上细软的绒毛让她显得格外柔软。
“有时候,日子就像这艘旧船,看着可破可破了,但只要好好经营,甲板上也能开出花来的。”
贺港盯着她手里摇得欢快的毛茸小草,听出她在安慰他。
他自觉不需要安慰,但仍提起嘴角接过,半是揶揄地说道:“文学家啊,你挺有做诗人或者哲学家的天赋。”
秦酉舟抿唇,没说话。
二人辗转回到家,贺港把手里的狗尾巴草插进了一支矿泉水瓶里,又将鱼刮鳞剖肚片成薄片,骨肉分离,从泡菜坛里取出酸菜切碎,热锅烧油,葱姜蒜下锅爆香,放酸菜加水。
最后滑入鱼片,起锅时哧啦淋上热油,顿时满屋子都是焦香。
秦酉舟看着白瓷碗里的浓汤嫩肉,青花椒浮在油面上,星星点点,她不停吞咽口水。
“你做饭很专业啊。”
秦酉舟嘶着气咬着滚烫的鱼片,额头沁着丝丝细汗,嘴上还不停夸他。
贺港话少,秦酉舟就努力找话题,问他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怎么这么好吃,贺港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空了好长时间才回她是之前餐馆打杂偷学的。
他不是没有听见她在问他,只是想到了之前在餐馆打工时的不愉快经历,心情实在不佳。
*
饭后贺港给了她一把新钥匙就出门了,这一走就是好几天不见人。
秦酉舟试探着问舅舅他去哪儿了?方旭冬也说不清,只知道他找了个活儿干,具体干什么贺港也没说,反正每到假期他就三天两头往外跑。
这几天秦酉舟都跟着方旭冬出船,镇上乃至十里八乡坐船的人都知道方家来了个水灵灵的漂亮小姑娘。
秦酉舟特别喜欢和舅舅出船,清晨时分,天刚有一线光亮,头顶的青灰沉甸甸地压着灰蒙蒙的江面,雾气磅礴,衬得对岸的山只剩个寡淡的轮廓,码头连接着一条青石阶梯。
镇子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码头却已拉开了帷幕,露出喧嚣之气,带着各家自产农产品的乡民早早等在岸边:背篓里装满青红辣椒的老婆婆、挑着慢慢一箩筐青菜的老大爷……
“别急别急!有的是位置!”
“王秃子,又是你!急着投胎吗?每天都挤挤挤!”
“你个赵瘸子,腿脚不方便就跟在最后头嘛!”
“踩到我脚了,哪个没长眼的……”
“……”
随着一声悠长雄浑的鸣笛声,“7199”载着一船人的希望破开大雾,迎江而上。
船一开,刚才还推攘吵架的人又哥俩好的坐在一块东扯西聊。
雾峰镇被群山包裹,还未通公交,于是这艘船变成了所谓的“水上公交”,这是一条没有固定的时刻表,没有固定码头,随潮起潮落变换上船点,船往浅滩上一搁,搭块跳板就能上客的船。
她最喜欢站在甲板上看岸上的房子在视野里慢慢变小,窗户看不清了、房子变小了、最后整个雾峰镇都缩成江边一道灰扑扑的印子。
这时候,江面开始宽阔起来,水流变急,船头劈开江水,水花翻卷激荡在船身,非凡壮观。
船仓里的聊天声都是最浓重的方言乡音,秦酉舟听得半懂不懂,似乎在说猪肉涨价涨得要吃不起肉了,也聊今年高温某家菜棚子遭了殃,还有说谁家死了人谁家又娶媳妇的,什么张家媳妇和婆婆打起来了。
都是些零碎的家常里短,秦酉舟却听着有趣得很。
到了中午,方旭冬带她上岸吃午饭,秦酉舟不挑,有时炸酱面,有时豆花饭,就着店里的自磨豆浆也吃得有滋有味。
反倒是方旭冬,总觉得亏待了她。
这段时间他除了跑船,还在跑秦酉舟上学的事情,异地转学,碰了些钉子,也多少有了点眉目。
其中辛苦他都一笔带过,只对秦酉舟说了一句:
“舅舅负责把其他事情打点好,你就好好准备入学考试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