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不可》今天烧香了吗

6、第 6 章 只愿明月高

　　还真是没完没了。

　　师洺珏正要笑骂几句，却忽然心神震荡。他发现自己对魔有了些新的认识，忍不住低头跟世间最纯粹的魔对视。

　　难怪自己的修为一直停滞不前，难怪心魔的反噬一波高过一波。

　　百年的修道感悟，已经给自己的思维定了型。哪怕有心魔在，哪怕每日重复给自己暗示，他还是会下意识去宽慰，去放下那点可怜的执念。

　　纠缠不休，没完没了，怎么不算魔心的映照？

　　真魔境中阶的瓶颈忽然有了松动的迹象，心里的郁闷与苦恼涌上来，师洺珏无意识开口吐露自己的郁结：

　　“你觉得飞升成仙，好不好。”

　　季青枳微微皱眉：“或许很好。”

　　“如果飞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其实就是死了呢。”

　　“死了也很好的，”季青枳眼底莫名闪烁着些许异样的光辉，“死亡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师洺珏倏然沉默。

　　好半晌，他才又呢喃道：“如果结局都是一个死，那又何必折腾。”

　　别人都说他是绝世天才，似乎修炼从未吃过苦。然而与天相争，又能轻松到哪里去？

　　劳心劳力争来斗去，最后还是要死。难道死得比普通人，比其他修士高级，也能算作一种荣誉？

　　季青枳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巴不得人人都想死。

　　师洺珏觉得心魔愈烧愈烈，神魂灼痛，脑海中又莫名浮现出小魔头之前的异样神情。他猛地低头紧紧捏着季青枳的下巴，对上那双眼睛时莫名有一瞬间的恍惚，很快反应过来冷冷瞪回去：

　　“你不杀我，是因为觉得我不配死。”

　　看着季青枳眼里的迷茫和挣扎，师洺珏忽而冷笑一声：“还以为你有多喜欢我呢。”

　　魔物懂什么情爱？

　　他什么都不懂。

　　杀人被视为一种神圣的使命，本就不需要任何理由。

　　但是季青枳在人间长大，不知不觉学会了伪装自己的内心，学会用嫉妒，厌恶和报复来粉饰杀人的动机，也被所谓正道不允许滥杀无辜带偏了自己的执念。

　　修炼最难的就是修心，因为心真的太复杂了。

　　季青枳也在此刻突然意识到自己很矛盾。

　　“师兄，这就是你堕魔的原因吗？”

　　师洺珏眼底猩红一片，心里无比烦闷，不愿多说，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双腿却被人轻轻抱住。

　　“师兄也说，谁都会死。”季青枳心脏狂跳，保持着最平均的力度抱着人：“我没有嫌弃师兄的意思，我只想在死之前，可以有师兄陪着。”

　　“如果师兄哪天活够了，我会满足你的心愿，绝对不会让你疼。”

　　师洺珏满心的气闷几乎是瞬间就被冲散了：季青枳这话说得可真是。

　　“你把情话说得这样难听。”师洺珏心里一阵酸软，指尖抚上季青枳的侧脸，看着他下意识皱眉抗拒，又强忍着不躲开，逐渐涌起莫名的情绪：“师兄要罚你。”

　　季青枳微微疑惑，愣了一瞬，就被人扑倒在地。恐慌将他整个人吞没，全身微微颤抖，在师洺珏低头要吻过来的一瞬用力偏过头：“师兄不要！”

　　猩红魔气散发出真魔境威压，让人挣脱不开。

　　“怎么了。”

　　“我，我还没准备好。”

　　师洺珏死死盯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要准备什么。”

　　季青枳说不上来，他不喜欢这样。师洺珏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也像一座大山压在心上，让人喘不过气。

　　倾慕的人主动亲近他，本是好事。

　　可他不愿。

　　季青枳想哭，魔却没有眼泪。他的悲伤和倾慕交织在一块儿犹如实质，化作一朵洁白无瑕的四照花：

　　“师洺珏，我只愿明月高悬，不染尘埃。”

　　一时间万籁俱寂，师洺珏耳边回荡这字字句句，一颗心软了又软，半晌才低声道：

　　“我师洺珏，何德何能。”

　　“是我愿意这样做，你不需要有负担。”季青枳试探着，主动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肩膀，“我是非人之物，我不懂世间情爱。但一颗心总不是假的，师兄，你愿意相信我吗？”

　　师洺珏心里纠结，人类表达喜爱的方式似乎多多少少都跟那些事相关。可是季青枳却不喜欢，他也开始迷茫了。

　　不需要回应的爱，何尝不是一种负担。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季青枳。”

　　师洺珏屈指捻起一片花瓣，带着香气的吻一齐覆在季青枳的唇。

　　季青枳躲不开。

　　吻他的不是别人，是师洺珏，他也不该躲开。

　　师洺珏一触即分，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若无其事起身，拉着人一起靠着坐在树下：“我修魔，也是因为觉得修仙就那样。”

　　“那修魔有趣吗？”季青枳挨着他，回味着刚刚的亲近，似乎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反而很新奇，于是慢慢放松下来。

　　“没有你有趣。”师洺珏微微偏过头，心里暗骂：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季青枳怔了怔：“我哪里有趣？”

　　师洺珏的羞愧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哪里都有趣。”

　　“那我跟魔尊比——”

　　“季青枳，你没完了是吧？”师洺珏盯了他一会儿，想起来什么，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谁教你的？”

　　季青枳有些犹豫，他心里确实不喜欢魔尊，但其实也没必要一直说出来这份介意。可在人间说书的这样告诉他，不喜欢的事情就一遍遍提，才有人在意。

　　“你不老实交代，我就去查你这些年都接触过什么人。”

　　完了，他接触过的人早都死了，不少人坟头草都比他高。如果师兄知道，会不会生气？

　　“师兄我错了，我以后直接杀了魔尊就是，绝不会再提起。”季青枳诚惶诚恐，语气格外真诚。

　　师洺珏似乎并未发觉他的异样，只握着他微凉的手：“以后只许听我的话。”

　　季青枳垂眸，忍着别扭，感受着温暖：“好。”

　　师洺珏挂在腰间的一块儿令牌闪烁着银灰色的光芒。

　　他犹豫了下，起身：“好好修炼。”

　　季青枳默默看着他离开，攥紧了拳头。

　　“什么事。”师洺珏面无表情站在天玄圣殿，语气淡淡的。

　　“什么事？师洺珏，别装糊涂。”离罗言指着地上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干瘪魔修，忍不住冷笑。

　　“一个小童，死了就死了。”魔尊抬眸瞧着师洺珏眉心淡淡的红痕，“但这只是开始。”

　　“师尊怕了？”师洺珏也看向他。

　　“以身饲魔，终为魔所俘。”魔尊眼底的恋慕毫不掩饰：“洺珏，本尊再问你，当真不悔？”

　　“师尊于我有恩，我也不想敷衍您。”师洺珏定定看着他，忽然双膝跪地：“季青枳既然主动找上我，我也绝不放手。”

　　魔尊抬手，制止他行礼：“你就非要一条路走到黑。”

　　“我有四照，定不会迷路。”师洺珏闭了闭眼，在魔域待了近百年，渐渐也生出几分留恋。

　　“不需要带着他离开，你若是真的能控制他为你所用，血魔便不足为患。”魔尊猜到他的想法，心里哀叹。

　　缘分果真莫强求。

　　他耐心等了这人百年，也不见师洺珏有分毫触动。

　　那个魔物出现不过短短数月，却已经走进了师洺珏心里。

　　“师尊！那个魔物对您的杀意毫不收敛，怎么能继续留着他？”离罗言一脸愤懑。

　　“他还只是幼年体就这般下手狠辣，从不留活口，如此的危险分子留下，对我们的势力并不是好事，师尊，慎重！”夜冕的目光如刀，道道割在师洺珏身上：“你若是念着师尊对你的好，就该主动带人离开！”

　　“本尊意已决。”魔尊打断了正准备开口的师洺珏：“风竹，想办法补偿一下石方珉吧。”

　　“是，师尊。”墨风竹行礼，匆匆离开了大殿，带着那具尸体一起。

　　师洺珏起身要走，离罗言妩媚妖娆的身形出现，拦住他的去路：“哼，小心玩火自焚喔，朱雀尊者。”

　　“阿言，算了。让他去作，早晚会后悔的。”夜冕拽了爱人，离开圣殿。

　　魔尊身影一闪，来到师洺珏面前，伸手要去抚他的肩膀，却被人躲开。

　　“现在知道避嫌了？”语气有些不满。

　　师洺珏微微皱眉，礼貌又疏离：“师尊见谅。”想到季青枳没完没了的问题，又补充道：“无关紧要的事，总让他误会，对您也不好。”

　　“太晚了。”魔尊的目光有意无意略过他白皙的脖颈，回想着那时的触感，心里的悸动便如巨浪翻滚汹涌：“洺珏，我知道你只是对魔感兴趣，并不是真的看上谁。”

　　师洺珏脑海中浮现明亮的花海，空间手镯内被施了法的花枝还在绽放。

　　“若你还需要为师，随时来找我就是。”

　　“或许，季青枳会更好用。”师洺珏淡淡道，这么多年，心魔的反噬不减反增，也许是方法不对。

　　魔尊暗暗磨牙，面上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哦？是吗。”

　　“心魔反噬不是小事儿，轻则筋脉受损，重则魂飞魄散。”魔尊转身，不再去看他：“他若真心帮你，说不定也会更进一步。”

　　师洺珏又想起那人抗拒排斥的做派，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正好，季青枳若真是逆来顺受，反而无趣。

　　感受到师洺珏身上的魔气增强，魔尊心里泛着苦涩。

　　待人彻底离开，夜冕的身影又浮现：“师尊没必要为了这样的人伤心，各殿副使选拔就要开始，到时候弟子挑一些人送到朱雀手底下。”他笑了笑：“想必有热闹可以看了。”

　　魔尊没答应，也没拒绝。

　　“正道修士都是道貌岸然，虚伪至极。他在魔域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说到底心里并不将魔修当人罢了。”离罗言跟着夜冕，出了圣殿。

　　“阿言说得不错。好好的仙人不做，非要修魔。早晚有一天，他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夜冕心里将几个人选过了一遍：“已经迫不及待，想看朱雀神殿鸡飞狗跳的情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