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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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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大一进院门,谭老爹正在送客。
客人是一矮胖男人,着一身青衣,不用细看也知是上等料子。见了谭大,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未等谭老爹开口,抢先问道:“这就是你那大儿子?”
谭老爹马上道:“正是犬子。”
“呃,还算结实,像练家子”掂了掂手里的布包,又道“就这么定了,明天就到华府报到吧。”
“多谢王总管提携。”谭老爹拱手相谢。
被称作王总管的矮胖男人略一摆手,方步向门外踱去。
“慢着。”谭大狠狠吸了口气,将心里一阵激痛强忍了去,沉着脸喝到。
王总管回头,一脸不解。
谭大紧紧盯住王总管手中的布包,一把将谭老爹拽到前面,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谭老爹对王总管抱歉一笑:“犬子欠管教,失礼了。我这就好好教训教训他,您慢走,小老儿不远送了。”
王总管用鼻子哼了一声,道:“这等美差,不知多少个人眼巴巴盯着呢,他若不想去,回头吱一声就是。”说完仍迈着方步出了院门。
谭大大急,刚要追上去,就感到腰上一紧,再挪不动一步,往下一看原来是谭老爹从后面拦腰将自己拖住,怕自己挣脱,竟硬生生往地下坠去,全身的力量都用来阻拦自己。
然而谭大心似滴血,看前边王总管并未走远,仍是奋力向前,谭老爹一时抵挡不住,大叫:“老二、老三,小幺,快出来帮忙。”刹时从里屋跑出来两个弱冠少年,不一会儿又出来个七八岁的女娃。不等谭老爹吩咐,两个少年纷纷来到谭大身边,一边一个扑倒在地死死抱住谭大大腿,女娃则跑到前面关了院门上了门插,转身双手叉腰立在门前,宛如门神。
谭大急红了眼,脸上青筋暴起,可是无论怎么扭动仍是挣脱不开。疆持了一大会儿工夫,四人皆已是大汗淋漓,谭大心灰意冷,无望地懈了劲,其他三人也慢慢放开,坐在地上喘息不已。
好一阵儿,谭大冷冷道:“多少?”
谭老爹用袖子拭了拭额上的汗,赔笑道:“二两。”见谭大双眼瞪过来,马上改口道:“五……五两。”谭大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老爹在地上向后褪了半尺,心虚道:“五十两。”
这一下可好,谭大倏地上前抓住老爹的衣领,两眼迸出血来:“全没了?”谭老爹愣了一下,头越点越低,下巴埋在衣领里。
谭大闭了闭眼,嘴角动了动,“轰”地昏倒在地。
老二爬上前,推了推谭大,见没有反应,欣慰道:“昏了好,要不然老爹你恐怕就没命了。”
其他四人,连门口站着的小丫头都在内,一起点了点头。
“哎,我这也是为了这个家好。”谭老爹叹气道。其他四人又一起点了点头。
谭大醒来,还没睁开眼,眼泪就从眼角里淌了下来。心像被剪刀剜了一百八十下,疼得喘不过气来,心想这七八年的心血,好不容易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的钱,怎说就说没就没了呢。这可是老爹养老的钱、老二娶媳的钱、老三读书的钱和小幺的嫁妆,如果还能剩,自己还可以做点小本买卖,老爹怎么就这么痛快给了别人。
突然一下子睁开眼,见老爹、老二、小幺围在自己身边,老三在远处看书,谭大虚弱地道:“爹,你说你用这钱干什么了?”
他这一问,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对谭大,大家都清楚,就像小娃娃失了玩具后大哭大闹,开始说什么都不顶用,等他自己回过味来,讲讲道理就算哄住了。
“儿啊,爹这是玄铁用在刀刃上,拖了华府的王总管,为你寻了个好差。”
“什么好差,值五十两?当年拖人让我做县衙捕快,也不过花了二两银子。”
“你要是当捕快当得好好的,也不用我为你操这心。敢给典吏穿小鞋,人家不办了你,只给撵回家来都是平时我给你娘烧高香求的。”
“用你操什么心了,这几年还都不是靠我当捕快才养得起这个家,才攒下……唉。”谭大想到那五十两,又是一阵肉疼。
“捕快算得了什么玩意,那边说好了,明天你就到华府做他们家的护卫。”
“华府,他家要什么护卫,不过就是奴仆家丁罢了。这也值五十两?”
“大哥,刚才那张总管说,他家连烧火的粗使丫鬟每个月的月钱都有四钱。”老二插嘴道。
“四钱。”谭大眼睛亮了下,这个数目正是他当捕快每个月领的“工食银。”
“如果是护卫,每个月就是一两银子,做得好了,每月就有二两,平时跑个腿啊什么的,主子们瞧上眼了,打赏的时候多着去呢。”说这话的是小幺。
谭大咽了口吐沫,梗着脖子道:“那五十两,也还是太多了。”
晚间做饭的时候,谭大往面里掺了两瓢糠。若论起谭家光景,其实倒未必这般清苦,谭大在衙门当差,工食银虽然少,但平日里在街坊中巡街,每家商铺都知道打点一二,算起来也是一笔可观收入。只是谭大十五岁开始当家,五口人都靠他一人养活,初时十分清贫艰难,后来日子过得好了,仍然一直以勤俭为乐。比如做饭时面里一定要加糠,菜里放油只能拿筷子点往里滴。钱都由他把着,藏在布枕下的布包里,那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都是这么一点一滴攒出来的。
谭大心里仍是为五十两银子惋惜,比平时多舀了一瓢糠想加到面里,但就像老爹所说,华府的差事着实不赖,心里一乐又把糠倒了回去。转念一想,自己一个铜板也没见着呢,还说不准的事呢,于是又重新舀了一瓢。又突然想到这几天自己赋闲在家,家人一直吃得不好,便又悻悻倒了回去。反反复复,一瓢糠在手里折腾个三四回。
那边“啪”的一声,老三一下子合上书,道:“我今天不吃了。”便转身出去了。
谭大挠挠头,又将面也舀出去半瓢。
第二天一早,谭大到华府报到。从侧门进去,被一个小厮领着到了后院。一帮着杏黄色衣服的家丁护卫正在恭敬站在那里,为首坐着一人,是华府掌事。
掌事上下一番打量,而后问谭大:“叫什么名字,会不会武功?”
谭大老实道:“小的谭大,不会武功,少时遇到个和尚,跟着略学了些拳脚。”
掌事哦了一声,道:“那也算是好的,过些时日有贵客要来,分到黄衣罢。”说完又指了指前面:“先跟着大家学学规矩吧。”
华府里规矩虽多,但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不似衙门有那许多暗中门道,一天学下来谭大对这份差事颇为满意,回家路上,特意买了一斤豆皮和二两猪肉。
正往家走着,前边有一个小丫头蹦踹达达地走在前面,谭大眯眼望去,不是自家小幺么,连忙叫住。小幺见了谭大一下子呆住,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谭大问:“你手里拿着酱油瓶子干嘛?”
“我……我打酱油。”
“还没到做饭时候,怎么打起酱油来?”
“是,是二哥烫了手,要用来敷。”
谭大噢了一声,心想酱油挺贵的,怎么不用自家酿的大酱。这时小幺突然道:“二哥着急用,我先送过去。”说完就一蹓烟地跑了没影。
谭大心里也有些担心,大步往回走,还没到院门口,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地上,使劲一拍大腿:“谁这么造孽。”只见地下一大片都是黄油油的豆子。说完左右瞅了一瞅,便将买的东西放到一边,专心拾起豆子来。
等把地下的豆子拾完,约摸已有半个时辰过去了,谭大用前襟兜着,掂了一掂,足有二斤多,心里一阵欢喜。捶了捶疆直了的腰,拿起东西进了自家院门。
一阵肉香飘进谭大鼻孔,又使劲闻了闻,真的是肉香。疑惑着进了屋,老爹正坐在坑上养神,老三看书,小幺正往老二的手指上抹酱油。
谭大将东西放好,走到老二跟前,问道:“严重么?怎的这么长时间还没抹完,用了多少酱油。”
老二赶紧把手藏到身后,笑道:“我没事。大哥今天回来早啊,华府怎么样?”
谭大便把所在华府见闻讲了一遍,之前闻到的肉香味早忘到了脑后,等后来再想起来,心想定是邻居家飘过来的。
厨房里一顿忙碌,也没用小幺和老二帮忙,谭大喜滋滋地将饭菜端上饭桌,今天饭菜都格外出彩,以为家里人会喜欢,谁知谭老爹称自己腹中胀气不肯就食。老二、老三包括小幺也只是坐在桌子旁边稍微动了动筷子,就说自己已经饱了。
谭大开始不大乐意,后来一想,家里人不喜吃肉,这是有家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