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还我 青 ...
-
青黑色缎面般的云彩,静默地挂在天上,永安侯府下人忙着掌灯、焚香或规整今日的劳务。
凌云轩的小厮此刻尤为忙碌,似乎都凑往寝房打扫个不停。
忽地,房门从里至外“哐当”一声推开,墨色皂靴踏出,一条修长的腿亦跟着迈了出来,四围齐声唤“大公子好”。
陆峥余光瞥了眼,粉尘扬至鼻尖儿,他伸手摸了摸,平静地嘱咐了句。
“什么该打扫,什么不该打扫,要分清。”
小厮丫鬟们顿时颤颤巍巍,紧紧攥住手里的笤帚,“去把大夫找来给夫人看看。”
绿然从前院正回来听见公子吩咐,“公子安好,夫人病了吗?”小碎步就要往里走。
门后苏眠脑袋弹出,使劲儿在胸前摇动双手,脑袋亦跟着摇摆,绿然看懂了,似乎又没有完全懂。
“我没病,不劳烦了。”
刚要出门寻大夫的小厮,定在原地,前后左右地就是不知往哪儿走。
陆峥转头,见主仆二人打着哑谜,他单手负后,一句话没再有,大步回了书房。
“砰!”
房门再次关上,绿然上下打量苏眠,满腹疑惑询问。
“夫人您到底病了还是没病?我才离开不到一刻钟,怎就。”
苏眠神情自是难堪,将前因后果,不情不愿地给绿然说了去,说到关键处,竟愤愤不平。
“绿然,世上竟还有这等木讷男子,今夜我都送上门了,他说我有病。”
“我看他才有病,他有大病,气死了!”
苏眠越说越来劲,直到窗棂上来了一只飞鸟,孤孤单单的,也没个同伴儿,瞬间将她注意力转移了。
换做往日,她定要尽可能小声又小心地靠近那只鸟儿,可今日遭了这奇耻大辱,她实在没心情想着与大自然和谐相处。
绿然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正给她沏安神茶,对于苏眠之事她总是十分耐心,直到茶汤呈现出深棕色,换盏至另外茶杯冷却间隙,她才抬眼望了望窗边。
那只鸟依旧在,罗汉榻上苏眠半躺,懒懒地,亦呆呆地望着此时已伸手不见五指的窗外,不说话,亦不动弹。
天色暗淡,窗棂上的鸟儿,亦暗入黑夜里,仅靠屋内的光晕适才若隐若现。
“夫人,你真的想好要为公子生孩子了吗?先前你都不愿与他同寝,将他赶去了书房。”绿然挪动锦凳,贴着罗汉塌坐下。
屋内,半晌没有回声,绿然亦没有催。
过了不知多久,苏眠才反应过来,语气淡淡的,“锦云堂的信送到了么?”
绿然点点头,苏眠深吸了一口气,扶着榻沿往直坐了坐。
“男子都那么害怕女人给他生孩子吗?他又不需要养,不都是女子的活儿么?”苏眠说到这里,不解更加深重。
借着昏黄灯晕,绿然仔仔细细分享了自己从怀孕、生产到养儿子的大致过程,讲到其中艰辛之处,不免神情哀伤。
可当她讲到孩子懵懂可爱之处,难以言表的幸福亦油然而出。
绿然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话到尾声,转眸看了看,夫人竟睡着了!
难道我还能催眠?绿然挠了挠后脑勺,给苏眠盖了一床薄被后,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厨房便新来了一个女子,女子的到来似乎令大伙儿甚为兴奋。
据说,女子今日要做一碗汤,需用枸杞、红枣、黄芪、麦冬还有土鸡蛋,以及少量蔗糖。
可厨房开火不久,便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声音,大伙儿脸色亦从方才喜笑颜开,变成了愁眉苦脸。
不一会儿,厨房门口又出现了个身条修长,眉目清冷的男子,依旧富有魔力的磁性嗓音。
“大清早的,在此地作甚?”
苏眠适才从灶台另一侧伸出头,见大公子来了,一手抹了抹额,鼻尖儿便留了黑黢黢的印记,陆峥看在眼里,嘴角扯了几下又给压了回去 。
“大公子,我在给你做早膳。”
厨房一嬷嬷眼看着都快哭了,低声求饶道,“公子,您快把夫人带回去吧,否则,这个月月俸,我们都得扣。”
近乎哀求的声音自然传入苏眠耳朵里,她怔怔望着地面被她摔坏的碗,自己到底拖累厨房了。
苏眠起身,双手朝衣衫两侧擦了擦,语声满是愧疚。
“对不起对不起,回头我让绿然将今日我摔坏坏的一一赔了,不好意思。”
回凌云轩路上,陆峥和苏眠一前一后走着,陆峥突然停下脚步,苏眠直接朝前撞了个满怀。
结结实实的胸膛,苏眠扶额抬眼,四目相对,竟无声,只剩彼此似有加快的呼吸声.......
昨晚苏眠并未亲自去锦云堂,白日里定要去一趟,毕竟,不工先生名气已出去,时不时就会有画作送来装裱。
锦云堂内。
常安正埋首整理已打包整理好的一些散碎布料,耳畔传来苏眠声音,“昨夜可有新送来的?”
依旧爱躲在角落里的郑念,见门口来了人,抬眼就是一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是这般做营生,我和掌柜的早喝西北风了。”
郑念年年月月,风里来雨里去,皆照常来锦云堂,哪怕营生处于淡季,或自个儿身子极为不舒服,可他依旧照常。
大概这亦是燕都城内装裱铺面遍地,可锦云堂依旧有他一席之地的缘故之一。
最重要的是,郑念亦不嫌常安这铺子寒碜。
苏眠不置可否,常安当即递了话,“有一幅大鹏展翅图,外加一封密信。”
“什么,密信不修!”苏眠语气坚决。
自然,此等无需技术的物件,不工先生不愿沾染。
郑念依旧语气淡漠,“不是让你修密信,而是让你读,什么脑子。”
苏眠不愿与他一般见识,可今日这话实属过分,心想老娘带你赚钱,给你分银子,不识好歹,今日却这般怼我。
可这一通怨气终究闷去心里,常安递来黄纸信封,苏眠瞧了瞧外封,并无特别之处,拆开从左到右,白纸黑字,仔仔细细默看了一遍。
苏眠顺势递给了常安,常安看完又转给了郑念,只见郑念勉为其难地接了去。
“要不要做这单生意?”苏眠此时一本正经,手抄着看向二人,常安并未回应,表情凝重,似在盘算成本与售卖可能性。
“我不掺和,孔雀石颜料,动则牵连王公贵族,我还是要脑袋。”郑念第一个表态,不过,亦在情理之中。
苏眠当即反驳,“正因孔雀石颜料稀有,我们调制出的替换颜料才能赚得高价,物稀则贵,况且,只是替换颜料,能和王公贵族掺什么?请问?”
常安双眉紧蹵,沉思着,作为锦云堂掌柜,他行事小心谨慎,能夜半启用“不工先生”接揽业务,承诺苏眠一女流担这般名号,已是他最大胆的决定。
眼下孔雀石颜料代替,从他犹豫不决的神色里知晓,有可图之利,原本专注装裱店,许久以来,客单减少,他便有想法售卖装裱周边。
其实,孔雀石颜料代替,正合适,可是......
“容我考虑考虑。”常安奋力吐了几个字出来。
郑念冷冰冰地当即表态,“要做你们做,出了事你们自己担着,别牵连我。”
随即,苏眠与常安二人于书案上,铺开一张宣纸,仔细筹划、推断、预算,郑念一人在角落里,按部就班,完善手里的活儿。
凌云轩这日来了稀客。
“哟!这不就是我的干嫂嫂么?干嫂嫂可真漂亮,难怪我的干哥哥要娶,就是不知娶是娶了,心中是不是觉得值!”
赵明明身后跟了一波随从,正随池塘送来的微风,朝八角亭内而来。
苏眠今日无事,躺椅上摇着箸尾,见栈道对面有人,听着这口气,来者不善。
绿然慌慌张张从寝房而来,小碎步至绿然身侧,“原来是赵家姑娘,我们姑娘不知今日您会来。”
苏眠瞥了一眼,绿然低声垂目,在她耳边提点道,“夫人,这是英国公的女儿,赵明明,不知为何今日突然来凌云轩。”
苏眠慢慢悠悠起身,朝对面一礼,“原来是大公子的干妹妹,那也是我的干妹妹,不知前面让母亲转送的见面礼,妹妹可还喜欢?”
“喜欢?笑话,我赵明明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下次记得送贵重点,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干哥哥薄待于你,竟一件像样的东西都送不出,不过,我们怎么能同外人比呢,干嫂嫂一片心意,我领了。”
赵明明语气毫不客气,仗着自己是英国公掌上明珠,竟对送礼之人不留情一丝面。
绿然听了赵明明一席话,胀红了脸,自家夫人出自郊野,没有祖荫可依。
初入侯府,按照侯府规矩,即便是大少夫人的位置,月例亦不过五两,况且刚嫁过来,需要打点的地方又多,她哪还有闲钱买贵重之物。
她不知,送给她的那支玉簪,已耗费夫人好几两银子,真是不知好歹!
“既然这样,还给我!”苏眠脱口而出。
赵明明显然被苏眠不按常理之举激了一番,“什么?哪有送出去还让还的?”
"我从不勉强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我定不会收入囊中。"苏眠斩钉截铁,又风轻云淡,说罢转眸看向池塘里嬉戏一对水鸭。
赵明明顺着她的目光瞧了去,更生气了,愤怒地吩咐身边丫鬟,“将东西还她!”
“我们走!”
浩浩荡荡的一撮人从凌云轩撤了出去,绿然却满面愁容。
“夫人,您就不怕得罪她吗?她可是英国公的女儿,心尖尖上的人。”
“怕,怎么不怕!可只要我给公子生了个儿子,一切迎刃而解。”苏眠笑了笑,欲从栈道去往书房。
绿然一脸茫然。
“夫人,你去哪?”
“我去帮公子结束婚内孤身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