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燕青客 天宫霜雪终 ...
-
天宫霜雪终年不化。
一觉醒来,已经过了整整八百年
玄川除了长久沉眠,便是听神使奏报天下细碎事端。
这天下之事翻来覆去不过就这么几件,他渐觉兴味索然。
独坐凌霄之巅,目及仙山万里,满界繁华皆为虚影,千年俯瞰,终成孤身一人。
世人皆道长生好,却不知长生之下是永无止境的循环。
“神主,魔郁已被八大宗门以玄法封印妥当。”神女玉衡捧着玉盏,声音轻柔。
玄川颔首示意,接过玉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盏口,若有所思。
“玉衡”无源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世人碌碌,终朝营衣食,岁岁困情丝,当真有趣?”
还未来得及思考,玉衡便被声音中携带的威压逼得直接低头跪下
近万年来,神主执掌三界,制定法则,却是第一次开口。
在足够大的威压下,她发现自己甚至连开口说话的权力也被剥夺,一时急得全身发抖,呼吸不畅。
玄川迟迟未听到回音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对方早已满脸青紫,思索一番,收起了威压。
玉衡缓了会,立马跪在地上磕头谢恩‘‘谢主垂怜!”说完后慢慢抖着腿站了起来,想到自己在生死之间走了个来回,不禁擦了擦汗,心有余悸。
玄川看着她沉默良久,继续问道:"吾犹记卿昔时本属凡流,终才历劫渡厄,飞升成神,吾刚刚说的话,有何看法?"
玉衡首先惊讶了一番神主居然还记得自己是凡人飞升入的神界,接着在心里把刚刚听到的话细细琢磨了一遍,谨慎道:
“凡人寿数有限,所以珍每时、重每人、惜每事,不敢稍懈。反观吾辈,岁月无尽,光阴反若敝履,不复珍视。”
说完她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主上,神本无貌,眼前依旧是白花花的一片,但她居然能感觉到这位万界之上的混沌之神似乎是在困惑。
真是神袛喜怒,天下尽知
玉衡细想良久突然心里有了一个想法,但是在说与不说中抉择。
“让吾下界自行体验一番?”玄川瞟了一眼他,冷冷开口,“有话尽可道来,汝等皆为吾所造之物,腹中所思,吾岂不知?”
玉衡刚刚放下来的心,一瞬间又提到嗓子眼“垦请神主开恩,恕玉衡之失,只是此法尚有不妥,玉衡实属不知如何开口。”
“何以见得不妥?”玄川问。
“神主乃万物主,混沌神,一言一行皆可倾覆八荒,崩析乾坤!”玉衡光是想到就害怕,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就已是凡间灾难,神主这一去还能有活人吗!但是也并不是没有办法......
“神主若欲临凡入世,须封本源之力,化为凡胎之躯。”这是她目前想到最万无一失的办法,只是神主肯定不会同意就是……
“当真是个好办法。”玄川很满意这个答案,他看了看苍海之下的滚滚红尘,心里早已做好打算。“如此,这段时日神界便交由你来看管一二。”
“可是神主,封印本源之力,化为凡胎之躯,这其中凶险万分,稍有不慎,恐有魂飞魄散之危。”玉衡焦急说道,额头冒出冷汗。
玄川神色平静:“无妨,吾乃虚无,本就无魂魄之说,此次下凡只需汲取些许微薄功力便可,吾自会留意分寸。”
玉衡悄悄责怪了一番自己多嘴,不对,她根本就没有说话。
她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只是神主去意已决,她心中纵使有万般担心也只得化作叩首:“遵...愿神主早踏归程,三界永待君还。”
--------------
一道清瘦身影踩着木梯缓步而上,白色长衫洗得发黄,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细窄腰间系着褪色的灰白色绦带,上面悬着半块残缺的玉佩。
脸上戴着幅木质面具,上面的纹路已被磨的若隐若现,露出的眉眼生得温润,眼尾压着层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各位客官,”声音从二楼高台传来,惊堂木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转了个圈,“今儿我们继续说那轰动江湖的惨案。”
台下茶碗相碰声骤停,说书人拿起桌上的折扇"唰"地展开,缓缓开口:“想当年晏明昭不过束发之年,便以惊世之才连破明苍宗三重禁制。”
“其父苍云掌门抚须大笑,直言他儿有朝一日必能得道成仙。那晏明昭不仅剑法超群,更习得明苍宗的独门秘籍《破尘剑式》,十八岁便独战魔教四大护法,救同门和苍生于水火之中。”
惊堂木突然轻叩桌面,茶盏跟着颤了颤。他挺直脊背,面具下的声音冷得像冰:“可谁能想到,百年庆典当夜,明苍宗却成了修罗场!”说罢,便剧烈咳嗽起来,气息平复后继续哑声道,“明苍掌门夫妇倒在血泊里,晏明昭提着滴血的剑立在中央,周身魔气翻涌如墨。”
“还有传言说,此人在血洗宗门后,直接盗走了明苍宗镇派之宝——天机卷。”话音未落,台下已响起倒抽冷气,“此卷记载着能颠覆整个天下的秘密,还有堪破生死的无上心法。自那日起,晏明昭便如人间蒸发,任各大门派掘地三尺,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前排老茶客猛地拍案:“这厮做的丑事天下早已人尽皆知,只是他究竟为何入魔?莫不是觊觎天机卷的秘密?”
说书人垂眸轻笑,笑声里带着化不开的涩意,面具在烛火下忽明忽暗:“有人说是修炼禁术走火入魔,有人道他本就是魔教暗子,只是这天机卷一日未现世,这真相,怕是会永远沉在血海里...’’话音戛然而止,他嘴角带着苦涩的笑,一字一字说到:“人心隔肚皮,画虎画皮难画骨啊。”
惊堂木最后一响余音未落,茶楼内便炸开了锅。前排的老汉“啪”地摔碎茶碗,浑浊的眼珠瞪得几乎要爆出眼眶:“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怕就是奔着那天机卷去的!若老子当时在场,定要抡起锄头劈了他!”
“狗屁的天才!”二楼雅座突然砸下酒坛,陶片迸裂的声响里,一名醉汉探出身子,“弑亲灭门的畜生,就该扔去血池泡上七七四十九天!”他身旁的江湖客跟着起哄,腰间佩剑随着动作叮当作响,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
角落里,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涨红着脸争辩,其中一人将折扇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砚台里墨汁四溅:“分明是心魔作祟!这般天赋异禀之人,若能得遇明师引导......”
话未说完,便被对面老者的怒吼盖过:“什么心魔!人心本恶!那晏明昭我看就是习惯了众人追捧,高高在上惯了,怕被别人比下去才勾结魔族盗的天机卷!”
店小二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躲在角落,却避不开飞来的茶渣,掌柜急得直跺脚,举着算盘高喊“莫要闹事”,声音却淹没在汹涌的声浪里。
有人掀翻长凳,有人拔出匕首在空中比划,原本雅致的茶楼转眼间满地狼藉,桌翻椅倒,瓷片与残茶混着墨汁铺满青砖。
二楼高台的说书人依旧坐在椅子上,抚摸着腰间的半块玉佩,神色在微弱的烛光下晦暗不明。
随着最后一声唾骂声消散在茶楼里,掌柜的搓着双手,望着满地狼藉笑得合不拢嘴。
他赶忙来到说书人面前,将一小袋碎银塞进对方掌心:“先生好本事!这些闹事的赔了桌椅碗盏钱,果真比往日赚得多了足足三倍!”
说书人收下钱袋后面具下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掂量了下碎银重量,回复道:“谬赞了掌柜的,下回有热闹的说书场,还可叫上我。”
他将碎银仔细收进用补丁做的荷包,转身时发现座位下还有半块被人遗忘的烧饼,弯腰拾起后对着空荡荡的座位作缉表示感谢。
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映出半张悲悯又孤寂的面容。
出了茶楼后,他攥着荷包,穿过青石小巷。
白色长衫在风中轻轻飘动,显得愈发单薄,他的脚步越来越虚浮,每走一步,右臂的伤口都传来一阵刺痛,血迹渐渐渗了出来,长衫被血侵染,宛如残梅,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终于,他来到了这附近唯一一家当铺——万宝斋
柜台后的小二正忙着擦拭摆件,见他进来,手上动作顿了顿:“燕公子,又是为那支笛子?”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不由多问了句,“您这伤......可要找大夫瞧瞧?”
“不打紧。”燕青客温声应着,将手中荷包轻轻放在柜上。
小二瞥见他右手指缝间凝结的血痂,喉间微动,终究没再追问下去
这人着实蹊跷。
每日挂着新伤,却雷打不动地来瞧那支竹笛。掌柜的眼尖,早瞧出他中意地紧那只笛子,便暗自抬高了价钱。
谁料这人也不还价,只默默走了。往后三个月,他日日带着些碎银来此,盼着能赎回那笛子
虽脸上带着面具,但瞧他举手投足间,皆含清贵之气,令人见之忘俗,又对市井生计这般生疏,倒像是哪家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不知怎的落了难,沦落到这步田地。
店小二摇头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上取来了一个檀木匣,檀木匣开启的瞬间,一只带有裂缝的玉笛静静躺在匣中。
这只笛子因为带有裂缝所以无法使用,但好在材质不错,稍加改造还能做成戒指,所以被掌柜的留了下来。
燕青客指尖轻轻拂开笛子表面落下的灰尘,眸光温柔而怅惘:“还得再麻烦你多照看些时日。”
小二数着荷包里零零散散的碎银,为难地告诉他:“燕公子,当票上写着两百两......您这些加上前些日子的,怕是还差一半。”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问道,“您总这样带病奔波,何苦呢?”
燕青客轻笑:“无妨,再攒些时日便是。”
见他不愿放弃,店小二只得将荷包的碎银收好。犹豫片刻后,从袖里又掏出了些碎银放到桌上。
''燕公子,我知您心里念着这支笛子。可再喜欢,也比不得身子骨金贵。我这儿攒了些碎银子,您先拿去抓几副药养养伤。等....等往后手头宽裕了,再还我也不迟。''说完后,把银子往前推了推。
燕无归闻言怔了怔,轻轻摇了摇头:''多谢小兄台关心,只是这银子我断不能收。你平日里做小买卖也不容易,攒钱更是辛苦。''
燕青客没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后退半步作缉行了半礼,笑着同他告别。
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小二轻叹一声,心想下次再见,但愿这位公子能少些伤痕,多些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