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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9 ...

  •   ‘阮柿子’闻言,缓缓抬起了眼。这一抬眸,仿佛打破了某种精心维持的平衡。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骤然拉长、扭曲。

      整个世界,骤然缩小,坍缩成这方寸之地,坍缩成他们之间那不足三尺的、却又仿佛隔着无尽深渊的距离。

      届时,‘阮柿子’率先收回了目光,轻笑了一声:“微臣,阮时逢,参见娘娘。”

      温招面具下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阮时逢?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钥匙,“咔嚓”一声,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布满蛛网的暗门。

      是他!那个传说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长年幽居司天监观星楼顶,权势仅在帝王之下的国师,阮时逢!

      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

      她只听闻此人神秘莫测,是皇帝最为倚重的臂膀,亦是朝堂之上真正能翻云覆雨的人物。

      因其性情据说极为“洒脱”,行踪飘忽不定,连宫宴都甚少露面,以至于她前世被困深宫泥沼挣扎求生时,对此人的印象也仅仅止于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一个象征着权势中央,不可触碰之力的符号。

      但性子十分顽劣,如今看来也是管中窥豹了。

      惊骇过后,是更加汹涌的猜疑和冰冷的戒备。

      他为何要化身“阮柿子”,以那种轻佻的方式接近她?

      为何要引她来此,又刻意点破梁婕妤之死与子祭佛的关联?是试探?是警告?他知道了多少?关于她?关于万诡门?

      两人之间,那不足三尺的距离,此刻却仿佛横亘着无法逾越的由无数秘密和试探构筑的深渊。

      一方是重生归来、身怀诡术、心若寒冰的当朝宠妃;一方是权势滔天、深藏不露、通晓幽冥的当朝国师。

      无声的对峙,在沉水香凝滞的烟雾中蔓延。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至极限的弓弦,下一瞬,不知是弦断,还是箭发。

      阮时逢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分,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那杯被温招推开的“醉春风”,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轻轻晃荡,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光影,如同看着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娘娘,”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独特的磁性微哑,却褪去了轻佻,多了几分沉凝的玩味,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清晰地敲击在凝滞的空气上,“似乎很意外?”

      “国师大人,”她刻意加重了“国师”二字,“神通广大,洞察幽微,却三番五次的来骚扰本宫,本宫确实意外。”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和一种被冒犯后强压的冷硬。

      阮时逢听到“骚扰”二字,脸上得体的笑容又瞬间崩裂。

      这怎么和他打听的不一样!

      不是说良妃知书达礼、温婉如玉、仙姿玉貌吗!

      这仨词,就仙姿玉貌还算实至名归,剩下两个是哪个杀千刀传的!!!

      阮时逢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笑容,随后开口:“娘娘给微臣扣这么大一顶帽子,亵渎后妃,微臣可不敢当。”

      “那大人总拿金元宝砸本宫是不是何意?”温招依旧淡漠如水。

      “哪里总砸你了!就砸了一次……”阮时逢下意识炸毛反驳,结果说到一半,突然抿住了嘴,心虚的看着温招。

      温招见他这副蠢样子,不禁哼笑了一声。

      “大人若是无事,本宫便先行一步。”温招心道,就算他阮时逢知道了子祭佛,只要把他杀了也就无人知晓了。

      阮时逢一见她要走连忙开口:“诶!有正事!你等会!”温招重新向他投来了目光。

      “那微臣便斗胆向娘娘提一个请求。”阮时逢带着温和的笑看着温招,可温招的心却是紧了紧,此人是在她计划之外的,若是他敢提出什么无礼的要求,她便送他上路。

      柳含烟此刻心底也盘算着,如若此人想伤害温招,自己便附在他身上,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温招。

      可眼前的男子,却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雅间内本就凝滞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彻底窒息。

      阮时逢笑了一下:“娘娘不必太过紧张,微臣最见不得美人受伤。”轻佻的话语言外之意,此事对温招并无害处。

      阮时逢顿了一下随即收起那副风流公子哥的模样。他抬眸时,眼底那抹玩味已敛去七分,只余下三分深不见底的幽暗,倒真有几分司天监观星时的认真。

      “娘娘可知,”他声音压得低了些,磁性里裹着丝若有似无的喑哑,像夜风拂过星盘的低语,“梁婕妤并不是死于子祭佛。”

      温招面具下的呼吸陡然一滞。怎会……梁婕妤怎会不是死于她的子祭佛……

      “大人此话何意?”她再次开口,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试图重新掌控这失控的局面。

      阮时逢的目光并未离开那杯晃动的“醉春风”,琥珀色的液体在玉杯中旋转,折射出他眼底幽邃莫测的光,如同沉入深潭的星屑。

      “子祭佛,需怀胎妇人小产而亡,怨气缠身,化而为煞。”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陛下午时召臣入佛堂……梁婕妤死状固然凄惨,腹破肠流,怨气冲天,但那怨气……并非源于子祭佛的悲鸣与不甘。”

      他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清脆又孤寂的轻响。

      “是‘它’自己撕开的。”阮时逢抬起眼,那深潭般的眸子里再无半分轻佻,只剩下纯粹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从内而外,用尚未成形的爪牙,生生撕裂了孕育它的母体。它不是被动的怨灵凝聚,是主动的吞噬与挣脱。”

      雅间内,沉水香的烟雾似乎凝滞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温招压制着失控感带来的焦虑。主动撕开母体?吞噬?那是什么东西?!她从未听闻这等邪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让她四肢百骸都泛起冰冷的麻痹感。她还没有习得万诡门的全部传承。她基于前世记忆的掌控感,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未知的裂痕。

      “那是什么?”

      阮时逢终于放下了那杯晃了许久的酒。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如潮水般涌向温招。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能穿透冰冷的金属面具,直视她灵魂深处的惊悸。

      “那是比子祭佛更为古老、更为怨毒、也更难缠的东西。”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带着一种宣告厄运般的森然,“至于是什么…这便是微臣的请求,微臣知晓娘娘通灵,你我二人一同查证此事,会方便些。”

      合作?与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行踪诡秘、连皇帝都倚重三分的国师?无异于与虎谋皮!

      理智在疯狂尖叫着拒绝。

      他身份不明,动机叵测,今日的一切相遇、试探、揭露,都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棋局,而她似乎正一步步踏入他划定的区域。

      心底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嘶喊。

      一旦应下,便等于主动将自己置于他的视线之下,将那些拼死隐藏的秘密暴露在未知的风险之中。

      前世被背叛、被践踏的痛楚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尖刺穿着她的心脏。信任?这深宫之中,这权力之巅,何曾有真正的信任可言?有的只是利用与算计!

      然而……那个邪物……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变数。

      它残忍地撕碎了梁婕妤,也撕碎了她基于前世记忆构筑的、对这个世界危险程度的认知。

      一个能主动吞噬母体、挣脱束缚的未知邪祟,其凶险程度远非子祭佛可比。它潜藏在暗处,如同一条毒蛇,随时可能再次露出獠牙,万一对她动手……她真的有十足的把握杀了那邪祟吗?

      这深宫是她复仇的战场,也是她必须掌控的牢笼,任何脱离掌控的危险因子,都必须被彻底清除或利用。

      更何况,阮时逢既然已经点破了她通灵之事,这便是他握在手中的一个筹码。

      拒绝合作,是否意味着立刻翻脸?她袖中的纸符或许能搏命,但面对深不可测的国师,面对他背后代表的滔天权势和莫测玄法,胜算几何?

      时间在凝滞的沉水香烟雾中,被拉得无限漫长。

      无数念头在温招脑中激烈碰撞、权衡、撕扯。

      最终,那沸腾的岩浆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属于复仇者的冰冷意志强行压下、凝固。

      她不能在此刻失控,不能被他阮时逢牵着鼻子走。

      她没有再看阮时逢。

      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属于宫妃的,带着一丝慵懒却不容置疑的疏离与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掷地有声:

      “国师大人所言,委实骇人听闻。”她的语调没有起伏,平静得可怕,“兹事体大,关乎宫闱,更涉及邪祟妖异。本宫……”

      她刻意顿了一下,那短暂的停顿里,仿佛凝聚了千钧的重量和无声的较量。

      “需要思量。”

      温招那句“需要思量”落下,雅间内凝滞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针戳破了一个小孔,虽未彻底流动,却透进了一丝令人窒息的、名为“暂告段落”的凉意。

      阮时逢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许,那弧度在沉水香氤氲的烟雾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像是画在宣纸上被水洇开的墨痕,带着几分莫测的慵懒。

      他并未阻拦,甚至姿态闲适地向后靠了靠,目光如同黏稠的蛛丝,无声地缠绕在温招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玩味。

      “自然,”他声音依旧带着那独特的磁性微哑,尾音轻轻上挑,如同羽毛搔刮过心尖,“微臣在司天监……静候娘娘佳音。”

      那“佳音”二字,被他含在舌尖,咀嚼出几分暧昧不清的意味。

      温招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挺直了背脊,那身繁复华贵的宫装在此刻仿佛成了她最坚硬的铠甲,隔绝了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宽大的袖袍无声垂落,掩住了她袖中紧握成拳、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面具冰冷地贴合着她的皮肤,隔绝了表情,也隔绝了外界试图窥探她内心的可能。

      她转身,带着一种刻意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但柳含烟却清晰地“听”到了她灵魂深处那根紧绷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她立刻飘然跟上,半透明的身影无声地护卫在温招身侧,警惕的视线如同冰冷的刀锋,最后一次刮过阮时逢那张含笑的脸。

      那熟悉感带来的困惑并未消散,反而在对方深不可测的气场下化作更深的忌惮。

      一步,两步。

      温招的绣鞋踩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上,本该无声,此刻却仿佛踏在柳含烟的心尖上,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雅间门近在咫尺,那雕花的门扉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就在温招的手即将触碰到门环的瞬间,身后传来阮时逢不疾不徐的声音:

      “娘娘,夜路湿滑,当心脚下。”

      依旧是那副轻佻浪荡的腔调,却在这沉凝的氛围里,平白添了几分阴森。

      她用尽全力维持着那份摇摇欲坠的平静。

      她猛地拉开了沉重的门扉。

      门外,廊下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侵入骨髓的凉意。

      潮湿的风裹挟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雅间内那令人窒息的沉水香。

      这冰冷的、属于真实世界的空气,让温招几乎麻木的肺部终于得以喘息,却也让她被强行压下的惊悸和寒意,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复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柳含烟立刻贴近,一股阴冷的、却带着守护意味的气息悄然笼罩住温招周身,试图驱散那侵入骨髓的湿寒和身后无形的压力。

      在温招走后,阮时逢像是泄气了一般,直接瘫在了椅子上,像是被吸干了阳气。

      “这个装货……咋这么能装呢……本大人辛辛苦苦、任劳任怨的调查案子,都多久没这么认真了!请她合作还不珍惜!软硬不吃……”

      国师府侍卫走到跟前,抱着拳单膝跪地。

      “大人可要回府?”

      “自然,但是下面给的消息是不是查错人了?这良妃和知书达礼、温婉如玉八个字,哪个搭边了?!都用上邪佛了……太毒了……”阮时逢有气无力的开口,活像是病入膏肓的老者。

      “回大人,消息没错,良妃娘娘入宫以前的确如此。”

      阮时逢:……?

      啥意思啊?进宫了被常青折磨的成死变态了?

      阮时逢开始脑补,随后打了一个哆嗦。

      “这后宫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瞧瞧把那良妃美人逼得,像是修了无情道似的……估计是精神出问题了……”阮时逢开始叭叭叭一直说个不停,结果越说越离谱,“该不会被夺舍了吧?蛇蝎美人……会不会失宠,结果受刺激性情大变!”

      侍卫没吭声,良妃精神出没出问题他不知道,但是自家主子大抵是出问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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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记得阅读食用指南。 2.i人作者(偶尔话多,碎碎念。) 3.白天文化课+脆皮身体,更新较慢(不会跑路,跑路倒立洗头。) 4.会看评论,偶尔回复。 5.不是故意塞刀子(就是故意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