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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087 救风尘 ...
再睁眼,
灯火辉煌,戏台正唱《长生殿》。
温招又变回了小孩模样,就如同上次半夜偷钺一般,开始不受控制。
她矮身钻进人堆,无人察觉膝下有客。
她贴着桌腿游走,耳畔灌满丝竹喝彩,鼻间是茶烟酒气混着脂粉甜腻。
那两道人声从雅间垂帘后透出来,一粗一细。
“三街的货色,没门没户,捏死跟捏蚂蚁似的。”粗声者说,筷子夹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细声者压低嗓门:“那小子我见过,眉目生得比女子还娇,可是要是弄到手玩死了……”
“兄台莫不是在逗我笑?这可是三街,谁在乎一个戏子的死活?”
粗声者嚼尽盘中花生,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又去够那壶温好的黄酒。酒液入喉滚过一线辛辣,他砸了咂嘴,这才慢悠悠开口。
“那小子生得当真妖冶。今年方十二,眉眼间那股子媚态便已藏不住了。”
细声者闻言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话说这小子怎么落到三街这腌臜地界的?”
粗声者冷笑一声,将酒盏重重搁下。
“他爹原本也算体面人,做布匹生意,在西市有个不大不小的铺面。后来沾了疣斛片,三五个月便吸尽家财。铺子盘了,宅子卖了,连老婆的嫁妆都输个精光。债主追上门,他拿什么抵?便把这亲生儿子押了出去。”
细声者倒吸一口气,露出鄙夷的神情。
“那他娘不拦着?”
粗声者嘿然一笑,笑声里满是鄙夷。
“那女人怀胎七月时,撞见她丈夫在魁花楼与舞姬厮混。那畜生明知妻子有孕在身,竟当着她的面行那苟且之事。她当场气急攻心,早产下这孩儿。替他起了个名,便撒手人寰了。”
细声者沉默片刻,幽幽叹道:“母子皆毁在这一人手里,可惜了。”
粗声者冷哼一声。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偏生有人拿它当银钱使。一个戏子的死活谁又真的在意。”
两人谈话声渐低下去,只剩酒壶倾倒的淅沥声响。
温招蹲在桌腿阴影里,将这段对话一字不漏收进耳中。
温招想皱眉,可这具身体并不听她使唤。
她不受控制地往戏台后面跑。
借着小巧身形一路畅通无阻。
钻过帷幕堆叠的缝隙,绕过堆满行头的木架,脚下踩过散落的髯口与水袖。
温招如今也就八九岁年纪的身高,她费力的爬上了墙头。
墙头狭窄,她稳住身形往下看。
就在这时,一双眼睛正从墙根阴影里抬起。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眉如远山,眼尾微挑,唇色浅淡如白桃初绽。
少年身着灰布短褐打满补丁,袖口磨出线头。
他浑身上下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遍布淤青和结痂。
温招的睫毛颤了颤。
这具身体似乎在惊叹少年的貌美。可温招也大受震撼,那张脸……竟然和阮时逢有七八分像!
可这少年的神色却与那懒散柿子大相径庭。
少年眉眼间全是戾气,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豹子。
他下颌绷紧,目光锐利如刀片,从温招脸上刮过时带着审视与敌意。
阮时逢从来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那厮永远懒洋洋的,像只晒太阳的猫。
少年刚开始被吓了一跳,随后立刻戒备的望向了温招,他盯着墙头那张探出来的小脸,目光从她额前的碎发扫到攥着墙砖的白皙手指,眉头拧得更紧了。
温招见他看自己,便冲他呲了呲牙,笑得灿烂。
少年愣了一下,脸上的戾气被这没头没脑的笑击碎大半,露出些微的茫然。
他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身上那件料子尚好的小袄扫过,又从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上刮了个来回,戒备褪去,只剩下狐疑。
这小丫头怎么像是个傻的……?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止一人。
大抵是有人发现她偷溜进来了。
温招想跑,这具身体却不听使唤,还没等她反应,这具身体竟然直接从墙头跳了下去。
温招:!!!!
这个高度,不死也得半残吧!!!!
造孽啊!!!
风灌进耳朵,墙根那摊碎瓦越来越近。
温招死死闭上眼,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过,她跌进一个带着皂角清苦气息的怀抱。
少年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从天而降的奶团子,眼神复杂,眉头拧在一起。
“不要命了?”他开口,嗓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尾音却压得很沉,像大人才有的疲惫。
温招攥着他前襟站稳,仰起脸盯着那张和阮时逢七八分相似的面孔看了片刻,然后伸手去捏他的脸。
少年偏头躲开,眉头拧成死结。
“放手。”
“你生得真好看。”温招不听,又伸手去够他的脸。
少年抓住她乱动的手腕,力道不轻,骨节硌得她腕骨生疼。
他垂眼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嗓音冷下来。
“你是哪家的?这么没规矩。”
温招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编个名号出来,巷口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少年抬头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他将温招往地上一放,转身便要走。
温招拽住他袖口,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你跑什么。”
少年回头看她,目光从她攥紧的手指扫到那张仰起的小脸。
巷口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少年生的高挑,而温招又小又矮。
他咬了咬牙,一把捞起温招夹在腋下,矮身钻进墙边的狗洞。
里头是一处废弃的柴房。
满地碎稻草混着陈年灰土,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少年将她放在草堆上,自己靠着墙壁蹲下来,手肘撑在膝头,呼吸还没喘匀。
温招坐在草堆上打量四周。
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
墙角的蛛网积了厚厚一层灰,看得出许久无人踏足。
她转回头看着少年,他侧脸那道结痂的伤口在昏光里格外刺眼。
“他们为何追你。”
少年没答,只抬起眼皮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聒噪的小屁孩。”
温招闻言也没生气,她挪近了些,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你受伤了。”
少年没接。
他盯着那块叠得方正的帕子,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胆子大的很。”
“还行。”
“你不怕死?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跳,摔不死也得残。”
“不是有你接着吗?”
少年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偏过头,薄红的耳尖却出卖了他。
片刻他端详着这个小丫头的脸。
“你认得我?”
“不认得。”
“那你趴我墙头做什么?”
温招想了想,认真道:“听闻你长的好看,我来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
少年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骂人,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他伸手拿过那块帕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痂,又丢了回去,正好扔在了温招的脑袋上。
“脏了。”
温招接过帕子叠好收回袖中,不在意道:“洗洗就好。”
少年靠着墙壁,目光落在屋顶那个破洞上。
天光从洞口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将那道伤疤照得发亮。
温招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叫什么。”
少年的目光从破洞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他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时逢。”
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温招的心颤了颤,可这具身体没给她反应的机会,接着问。
“哪个时?哪个逢啊?”
“生不逢时的时逢,偏我来时不逢春的时逢。”
温招点了点头,随后呲了一下小虎牙,对着他笑道:“我叫诗昀。你可以叫我阿昀。”
诗昀……?遥昀?在传承的记忆里……
她叫诗昀吗?
少年的耳尖依旧带着薄红,不情不愿的开口:“知道了,啰嗦……”
温招坐在碎稻草堆上,歪着脑袋看他:“你要被卖了?”
少年闻言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放你娘的屁!”
他一把攥住温招的衣领将人提到面前,鼻尖几乎要撞上她额头,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小丫头片子你再说一遍?看我不打你屁股?!”
温招被他拎着也不慌,只眨了眨眼:“那你跑什么。”
少年像被戳中痛处,手劲一松,将她丢回草堆。
他别过脸盯着墙角,喉结滚了又滚,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关你屁事。”
温招理了理被他攥皱的衣领,声音不急不缓:“方才那旁人说你,我都听见了。”
少年的脊背僵了一瞬,像被人在脊柱里钉了根铁钉。
他慢慢转过脸,盯着温招,眼里的戾气退潮般褪去,露出底下的空洞。
“听见了又如何。”他声音哑下去,“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懂什么……”
温招眨了眨眼,“你会被卖去哪里?”
少年摇头,把脸埋进膝间,闷声道:“不晓得。”
“那我帮你。”温招笑嘻嘻的。
少年抬起脸,上下打量她一番,唇边浮起一丝讥诮。
“如果你是可怜我或是同情我,那我劝你省省。”他恶狠狠道,“豆丁点大就想玩救风尘的戏码了?”
温招歪了歪头,笑嘻嘻的从手里直接像变戏法一般变出了遥昀。
随后把其中一柄钺递给了少年。
“喏,那这个,在此地等我,谁若是敢来伤你就杀了他。”
少年看着眼前的小豆丁脸上还带着真挚的笑,嘴里说出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不禁有些无奈道:“你家里……”
他欲言又止,他想起了温招像变戏法一样掏出遥昀,他皱着眉头围着温招打量了一圈。
“你不是人?”
温招:……???
“你才不是人呢!”
温招豆丁大点的个头气的直跺脚,上去就要揍他,结果被少年拿一个手指头抵在额头上,温招干使劲却没办法靠近他。
“快去快回。”
少年无奈的松开了手,温招双手环胸,傲娇的“哼”了一声,随后拿着单钺直奔戏台子。
温招提钺穿过帷幕,一路无人注意。
还没等守卫反应过来,她直接跳上戏台,一把拨开正咿呀唱戏的旦角,站在台中央,仰头脆生生喊道:“这里谁是管事的?”
满堂倏然一静。
丝竹停了。
茶客手里的杯盏悬在半空。
一个涂脂抹粉的中年妇人从后头掀帘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把瓜子,目光在温招身上转了两圈。
妇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开,拍着大腿道:“哎呦我的小祖宗,这是谁家的娃娃,跑这儿来撒野。快下来,台上凉,摔着了可怎么好。”
平日里她姐姐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争不抢像什么样子!我们这种大女子就是要又争又抢!出了事,姐姐帮你兜底!兜不住就找父王!”
温招也是谨遵姐姐教诲。
“我数三个数!再不出来!我就一把火烧了你这戏园子!”
温招话音刚落,满堂静了一瞬。
随即笑声像炸了锅似的从四面八方涌来。
茶客们拍着桌子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咳嗽,有人笑得打翻了茶盏。
那中年妇人更是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瓜子撒了一地,指着温招对旁人道:“这小丫头片子,怕是话本子听多了,真把自己当女侠了。”
温招站在戏台中央,阴沉着小脸。
她从小到大,还没人敢把她的命令当耳旁风。
她看着台下笑得前仰后合的人群,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
“笑够了没有。”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炭火上。
笑声渐渐稀落下来,有人觉出不对,收了笑拿眼去瞧台上这个豆丁大的小丫头。
温招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她手腕一转,遥昀脱手而出。
乌光掠过戏台,快得肉眼几乎追不上。
只听“咻”的一声破空响,那中年妇人耳畔一凉,一缕发丝已从鬓边飘落。
钺刃擦着她耳廓飞过,钉入身后柱上,尾端犹在轻颤。
妇人伸手摸了摸鬓角,触手光秃一片。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缕断发,脸色刷地白了。
笑声彻底停了,满堂落针可闻。
温招抬起下巴,环顾四周,一字一顿道:“一。”
她的声音清脆,在这死寂的戏园子里格外清晰。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中年妇人双腿开始打颤,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二。”
温招伸出手。
钉在柱上的遥昀嗡鸣一声自行脱落,在半空打了个旋飞回她掌心。
她握住钺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刚才还笑得前仰后合的脸。
那些人此刻一个个面色如土,连大气都不敢出。
温招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三。”
她没有数出声,只做了一个口型。然后她举起遥昀,对准了戏园子正中那根承重的柱子。
“小祖宗使不得!”中年妇人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戏台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声音都变了调,“您要找管事的,小的这就去给您叫。您可千万不能烧这园子,这是小的全家的命根子啊。”
温招歪了歪头,举着钺的手没放下。
妇人连滚带爬往后头跑,嘴里嘶声喊着:“当家的!当家的快出来!外头来砸场子的了!”
不多时,一个穿酱色锦袍的胖男人从后头掀帘出来。
他原本满脸不耐烦,嘴里还骂骂咧咧,待看清戏台上的情形后,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他目光先落在那根柱上钉着的钺痕上,又移向温招手里那柄乌沉沉的兵器,最后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妇人。
他的脸色变了。
“这位……这位小贵人。”他拱了拱手,声音发干,“在下姓周,是这戏园子的掌柜。不知小贵人方才说找在下,所为何事?”
温招将遥昀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看他。
“我听说你们要卖一个人。”
周掌柜脸色微变。“小贵人说的是……”
“那个……什么生不逢什么的……”温招突然忘了他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了,“我要他。”
周掌柜脸上肥肉抖了抖。
他盯着温招看了片刻,又去看她手里那柄钺,再去看柱上那道深深的钺痕。
他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贵人…咱们这也是开门做生意的……您这直接张嘴就白要人……”
温招闻言若有所思,这人说的也对哦……但是姐姐说了……
“不管!就要!你给不给吧?”温招凶巴巴的仰头瞪着周掌柜。
周掌柜眼珠子一转,拱手赔笑道:“小贵人有所不知,那小子是老朽花了真金白银从债主手里买来的。小贵人张口就要人,老朽这买卖可就亏到姥姥家了。”他顿了顿,觑着温招的脸色,小心道,“不如各退一步。老朽不卖他,留他在园子里唱戏。小贵人日后想见他,随时来便是。”
温招听完便心里冷笑一声。
唱戏?
留在园子里唱戏和卖了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换个名头,人还是扣在这里,该挨的打一顿不少,该受的罪一天不落。
可这具身体到底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孩。
温招不受控制的点了点头。
“那说好了,要是我来看不见他,我就把你们都杀了。”温招弯着眼笑眯眯的环顾了一圈。
众人只觉得脊背发凉,这么大点的小孩脸上带着笑,嘴里怎么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周掌柜顿时汗流浃背的点头哈腰,随后把温招请了下去。
温招抬起手,单钺便自行飞回掌心。
她转身往柴房跑去。
周掌柜气喘吁吁跟在她身后,脸上肥肉颠得直颤,嘴里喊着“小祖宗您慢些”,脚步却不敢停。
少年蜷在柴堆与墙壁夹角的阴影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他双手握着那柄单钺,钺尖朝外指着。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突出像要撑破皮肤。
柴房的门被推开时他猛地抬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谁?!”
他握着钺的手没有松开半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看见温招的那一瞬他肩膀松了松,眼底的凶光褪去大半。
可紧接着他看见温招身后那个穿酱色锦袍的胖男人,浑身上下每一寸都重新绷紧,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骤然炸毛。
他将钺尖对准周掌柜,嗓音冷得像淬过冰。
“滚出去。”
周掌柜被他这副架势吓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门框。
温招侧身挡在少年面前,回头看了周掌柜一眼。
周掌柜腿肚子直转筋,连忙摆手:“小贵人您忙,老朽外头候着。”
说完便连滚带爬退了出去,柴房的门被他顺手带上。
少年盯着那扇合拢的门看了片刻,才慢慢放下钺。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柄乌沉沉的兵器,又抬头看温招,嘴唇翕动几回才挤出声音。
“你去哪了。”
温招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从袖中摸出那块被他丢回来的帕子,重新递过去。
“吵架。”
少年没接帕子,只盯着她的脸。
他眼底那层红还没退干净,衬得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显出几分脆弱的苍白。
“吵赢了?”
温招点头。
少年喉结滚了滚,声音又低了几分。
“你不怕?”
“怕什么?”温招把帕子塞进他手里,顺势在他旁边坐下来,歪着头看他,“我说过要帮你。说话不算话的人要去见阎王的。”
少年攥紧了帕子。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手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那些结痂的、还没结痂的、被揍出来的被打出来的被火烫出来的疤痕。
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帮我?”
他抬起眼,盯着温招的眼睛。
“我就是个烂人,你图什么?我没什么能给你的。钱,没有,命……我若是不为了活命……也不用陪那些少爷、小姐喝酒……也不用给那些老爷、夫人唱曲儿……”
温招:???
那不就是“要钱没有,要命不给”吗?
但此刻这具身体却弯着眼睛对他说:“为什么说自己是烂人?”
少年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声音哑下去。
“我爹把我卖了。我娘被我爹气死了。我在这园子里唱曲陪酒,挨打挨骂,在被卖到这之前,更是脏事没少做。”
他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一滴泪都没有。
“世人评判“烂”字的准则是什么我不知道。”温招弯着眸子望着他,“但是就如你所说‘我不是人’,所以我也没必要知道“烂”是什么。”
温招替他捋了捋他额间的碎发。
“你不用走了。”
少年抬起眼,任由她的手胡作非为。
温招说:“我跟那胖子说好了。你留在这儿唱戏。等我长大了,便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少年盯着她的脸。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血丝未褪,瞳仁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
“你骗我。”
“我从不骗人。”
少年眸色暗了暗,留在这里,还是会挨打,或许也还要陪酒……
但随后他勾了勾唇角。
他生得好看,笑起来更是好看,像春日里头一遭融化的溪水。
“好。”他说,“我等你。”
这笑容看的温招揪心,可这具身体还是点头,便要起身。
少年忽然伸手拽住她袖口。
温招低头看他。
他从颈间解下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枚小巧的阳谷哨。
哨身乌黑,磨得发亮,边缘已有些毛糙,看得出戴了许多年头。
他拉过温招的手,将阳谷哨放进她掌。
他动作很轻,温招能感觉到他在颤抖。
“戴着。”
温招低头看那枚哨子。
原来……
在这个时候,
他就已经把这哨子给她了吗……
温招望着哨子,顿时喜笑颜开的开心道:“谢谢!我很喜欢!你可以帮我戴上吗?”
少年被她笑得一瞬晃了眼,她的笑意太亮太干净,像暗室里忽然推开一扇窗。
他怔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等他回过神来,耳尖已经烧得发烫。
“笑什么笑。”他别扭的别过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温招蹲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他,弯着眼角也不说话。
少年被她盯得更不自在,抿了抿唇,抬手将那根红绳绕过她脖颈。
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很轻。
红绳贴着温招的皮肤,阳谷哨垂下来,乌黑的哨身碰着她锁骨。
他系得很慢,两股绳头在指间绕了几绕,打了死结又觉得不牢,拆开重打。
温招没催他,只安静蹲着,垂眼看着那根红绳在自己颈间收紧。
“好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寸,目光落在她脖颈那枚哨子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温招抬手摸了摸哨身,凉丝丝的,边缘磨得光滑。
“你不怕我弄丢了?”
少年瞥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谈不上是笑。
“丢了便丢了。又不是什么值钱物件。”
他说话时甚是随意,可温招注意到他移开目光后又悄悄转回来,又看了那哨子一眼。
“我会一直戴着。”温招说。
少年怔了怔。
他盯着她,双眸亮了一瞬。
很快他又垂下眼,把脸别过去,只露出半截泛红的耳廓。
“随你。”
温招伸手拽了拽他袖口。
“你还没说,这哨子是做什么的。”
少年被她拽得微微侧过身,低头看着自己衣袖上那几根白嫩的手指。
“吹着玩的。”他说。
温招明显不信,歪着头看他。
少年被她盯得有些慌,抬起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力道不重,却弹得她往后一仰。
“问那么多做什么。给你你就收着。”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居高临下看着蹲在地上的温招。
柴房的光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你这小丫头,话多,事也多。”
温招仰着脸看他。
从这个角度望上去,他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脖颈上还有没褪干净的淤青。
“你也是。”她说。
少年眉头一挑。
“我也是什么。”
“话多事也多。”
少年噎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他弯腰,一把将温招从地上捞起来,像拎猫崽一样提着她后领。
温招蹬了两下腿,够不着地。
“放我下来。”
“不放。”少年拎着她往外走,声音带着点属于少年人的活泼,“再待下去,你这小豆丁怕是要把戏园子拆了。”
温招挣扎未果,索性由他拎着。
她晃着两条腿,颈间的阳谷哨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穿过柴房门时,周掌柜还候在外头,见少年拎着温招出来,脸色变了几变,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小贵人这就要走?”
少年没看他,脚步未停,拎着温招穿过堆满行头的过道,绕过散落的水袖髯口,径直走向戏园后门。
温招偏过头,看着少年绷紧的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浅淡。
这张脸太好看,好看到在这个腌臜地方格格不入。
“时逢。”她忽然开口,因为她忽然想起来他的名字了,便想叫他。
少年脚步顿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时逢啊,你不是说你叫时逢吗?”
他没应声,
过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后门推开是一条窄巷,巷口的光刺眼。
少年将她放下来,松了手。
“走吧。”
温招站在巷子里,仰头看他。
他背光而立,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会来找你的,下次可以给我唱《长生殿》吗?我也想听。”她说。
少年没接话,只抬手摆了摆,转身往回走。
后门在他身后合拢,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他在门后轻轻落下这一个字。
温招走回大街上,人流如织,她攥着那枚阳谷哨在人潮里穿行,颈间的红绳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张望四顾,满街都是陌生的面孔。
“阿昀!”
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人声鼎沸。
温招循声望去,姐姐正从街那头跑过来,发髻散了一半,金蝶步摇歪歪斜斜挂在鬓边。
姐姐也长大了许多,看起来与温招此刻的年岁相仿。
她冲到温招面前,一把攥住她肩膀,杏眼通红,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你跑哪儿去了!”姐姐声音发颤,“我寻了你快一个时辰!你可知我有多急?!”
温招张嘴要说话,姐姐已抬手捏住她脸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疼……”温招含糊道。
“疼就对了。”姐姐吸了吸鼻子,将泪意逼回去,另一只手往温招掌心塞进一串糖葫芦。
山楂裹着琥珀色的糖衣,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拿着。边吃边跟我走。再乱跑就把你锁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明明说好一起溜出来玩,你倒好!一溜烟就没影了!”
温招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又抬头看姐姐发红的眼眶。
姐姐别过脸去,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声调却硬邦邦的。
“看什么看……还不是你害的!我从小到大没丢过这么大的人,在大街上扯着嗓子喊你名字,旁人还以为我疯了呢。”
温招不语,伸手拽住姐姐的袖口。
姐姐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她颈间那枚乌黑的哨子。
“这是什么?”
“旁人送的。”
姐姐眉头一皱,弯腰仔细端详那枚阳谷哨。
哨身乌黑发亮,边缘磨得光滑,一看便是贴身戴了许多年的旧物。
“谁送的?”
“一个好看的哥哥。”
姐姐立刻警惕起来,盯着她看了半天,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记。
“你才多大,就知道好看不好看了?莫不是被那小子的迷了心窍?”她嘴上说着,手却伸过来替温招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话说,这隍硝窟每一层都有术法变得天空吗?”
姐姐望着头顶圆圆的月亮思索着。
温招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在舌尖化开。
她跟在姐姐身侧,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攥着姐姐的袖口。
走了几步,姐姐忽然开口。
“你说那人生得好看,有多好看?”
温招嚼着山楂含混道:“比戏台上的旦角还好看。”
“比我还好看?”
温招听到这个灵魂拷问,立刻下意识开口:“当然没有!我阿姐天下第一好看!”
姐姐哼了一声,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这世上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你年纪小,没见过世面,看谁都觉得好看。等你长大便晓得了,皮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温招没接话。
她又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脆响。
“阿姐。”
“嗯。”
“等我长大能把他带回家吗?”
姐姐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等你长大?”
“嗯嗯。”
姐姐张了张嘴,随后有些复杂的问道:“你答应他了?”
温招点了点头:“我说让他等我,等我长大就带他离开。”
“那他……大抵是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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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记得阅读食用指南。 2.i人作者(偶尔话多,碎碎念… 3.脆皮身体,更新较慢(不会跑路,跑路倒立洗头! 4.会看评论(眼熟小读者 5.不是故意塞刀子(就是故意的 6.不厌女,不厌男,尊重所有人(求生欲max…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