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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085 聊过去聊现 ...
灵兽坑深处,温招收钺入鞘,正欲离去。
忽觉一阵阴风从地底涌起。
她眉头一皱,抬眼望去。
一个矮小身影正朝她飞奔而来。
那身影戴着笑脸娃娃面具,杏黄衫子在昏暗中一晃一晃,正是阿娣。
温招瞳孔微缩。
荧墙外数百双眼睛盯着此处,却无人察觉异样。
几位掌门依旧谈笑,弟子们还在议论方才那场搏杀。
阿娣仿佛一缕游魂,只有温招看得见。
温招眉头骤然拧紧。
她未及多想,足尖点地便追了上去。
荧墙前众人只见温招杀完灵兽后忽然神色大变,身形一纵便往坑洞更深处掠去。
有人惊呼有人困惑有人拍着大腿直喊可惜。
“她疯了?里头还有灵兽!”
“莫不是被那巨兽的毒气迷了心窍?”
孟良盯着荧墙中那道疾驰的灰褐身影,面色沉凝如水。
秦时拂尘轻摆,嘴角那点弧度又勾了起来。
“这姑娘倒是有趣。放着坦途不走偏往绝路里钻。”
殷婆婆蛇头拐杖重重一顿。
“少说风凉话。老婆子看中的苗子若是折在里头,姓秦的你赔我?”
秦时笑而不语。
温招追着阿娣穿过那道狭窄岩隙,两侧石壁擦着肩骨,连呼吸都挤成一线。
阿娣身形如泥鳅,一闪便没入暗处踪影全无。
荧墙在此时骤然熄灭,整面光壁化作墨池,再不见温招半分身影。
庐岭广场上炸开了锅。弟子们交头接耳,有人低呼秘境异变,有人说那小姑娘怕是要折在里头。几位掌门齐齐站起身,殷婆婆的蛇头拐杖重重顿地,厉声道:“荧墙怎会熄灭?秘境由凌锋阁看管,孟掌门不给老婆子一个交代?”
凝丹府周府主白胖脸上没了笑,声音尖细如针:“历届试炼从未出过这等事。那女娃若陨落其中,凌锋阁难辞其咎。”
济生堂李善和捻须不语,云清道长端着茶盅的手悬在半空。玄箓宗秦时拂尘搭在臂弯,唇角那点笑意彻底敛去,只拿眼尾去看孟良。
孟良端坐主位,膝上长剑纹丝不动。他扫过诸人,声如沉钟落潭:“急什么。荧墙熄灭未必是凶兆。秘境自开天辟地便存于此,凌锋阁看守百年从未失手。尔等且坐下,等那姑娘出来,本座亲自问她。”
秦时拂尘一甩,不阴不阳地接了一句:“孟掌门好定力。可若她出不来呢?”
孟良看他一眼,那目光平得像死水:“出不来便是她的命。凌锋阁不收短命鬼。”
殷婆婆蛇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老婆子看上的苗子,谁准她短命?”
孟良不再接话,只抬手示意执事弟子:“换旁人。先看其他试炼者。”
荧墙应声复明,画面切至秘境另一处。
红叶谷中,阮时逢从红叶堆里挣出来,抖落满身碎叶。
外界是冬日,这秘境却烧着一片不死的秋色,红叶层叠如凝血,风过时沙沙作响。
他开口便要喊温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荧墙那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表妹-----”
他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阮时逢蹲下身,拈起一片红叶对着天光看。
叶脉清晰如掌纹,隐隐有灵力流转。他唇角微弯,将红叶收入袖中。
秘境里头的东西,拿出去便是宝贝。不拿白不拿。
他起身往前走。
红叶铺了满谷,踩上去悄无声息。
两侧崖壁布满藤萝,垂落如帘幕,藤蔓缝隙里透出斑驳光影,将谷中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走了十余步忽然停住,偏头望向崖壁。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藤萝,只有光影,只有风过时叶片摩擦的沙沙声。
阮时逢又走了几步,这次看得更分明。
左侧那丛藤萝原在五步之外,现下只剩三步。
右侧的红叶树更是明目张胆,枝桠往路中央探了一尺,像要伸手拦他。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红叶依旧翻飞,景色还是那般好,好得不像真的。
这谷中的树会动,且动得不着痕迹,让他一直在原地打转。
阮时逢一句废话没有,转身走到谷中一块平坦的青石旁,掸了掸衣摆上的灰,仰面躺了下去。
他将折扇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阖上眼睛。
荧墙前众人看着这一幕,齐齐无语。
一个凌锋阁弟子瞪大眼问身旁师兄:“这位是来试炼的还是来踏青的?”
那师兄嘴角抽了抽,没答话。
凝丹府周府主白胖的脸拧成一团,声音尖细:“老夫活了这些年头,头一回见人在秘境里睡觉。”
济生堂李善和捻着胡须,慢悠悠道:“许是自知走不出去,索性以逸待劳。”
殷婆婆蛇杖一顿:“放屁。老婆子看他是懒得走了。”
荧墙里阮时逢翻了个身,折扇从枕下滑出来,他摸过来展开盖在脸上,挡住那点从树缝漏下的天光。
荧墙内外正自议论纷纷,那谷中忽有一阵妖风卷地而起。
红叶纷飞如血雨,在半空凝成一团,渐次化作人形。
一个女子便从红叶里走了出来。她生得极美,肤若凝脂,唇似点朱,一身红衣曳地三尺,发间缀满红叶编成的璎珞。
她走到阮时逢跟前,低头看着这个拿折扇盖脸躺得四平八稳的男子,半晌才开口,声音娇得能掐出水来:“这位公子,可是迷了路?”
阮时逢没动。
红衣女子又往前走了半步:“公子?”
折扇下传出一声均匀的呼吸。
红衣女子脸色微变。
她活了八百年,从未被男人这般冷落过。
那些闯进谷中的修士,哪个不是见了她便走不动道,跪着求她垂怜。眼前这人倒好,拿折扇盖脸,睡得像头死猪。
她蹲下身,伸手去掀那张折扇。
扇面移开的刹那,阮时逢睁了眼。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慌张没有惊艳,只有被人扰了清梦的烦躁。
他看了红衣女子一眼便重新阖上眼,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公子!”红衣女子的声音拔高了三度,娇气里裹上了羞恼,“你可知这红叶谷是什么地方?你可知奴家是谁?”
“吵。”
一个字,懒洋洋的,从牙缝里漏出来。
红衣女子怔住了。
荧墙外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响的笑声。
凌锋阁弟子笑得前仰后合,剑穗甩到旁人脸上也顾不上。
凝丹府几个年轻女修捂着嘴,肩头一耸一耸。
济生堂李善和捻着胡须,嘴角抽了又抽,到底没绷住,笑出了声。
殷婆婆蛇杖顿地,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这小兔崽子倒是有趣。红叶谷那妖精八百年来头一遭吃瘪。”
秦时拂尘搭在臂弯,唇角那点弧度又勾了起来,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这阮士子不是我辈修士,只怕连灵力都没有。无知者无畏罢了。”
周府主白胖脸上堆着笑,声音依旧尖细:“秦宗主这话说得酸。人家没灵力照样让红叶妖跳脚,你玄箓宗那些画符的弟子进去,怕是要被那妖精剥皮抽筋。”
秦时瞥他一眼,没有接话。
荧墙内,红衣女子站起身。
她看着阮时逢的背影咬了咬唇。
她绕到阮时逢面前,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去勾他衣带。
“公子。”
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桃花水,顺着风飘进人耳朵里,骨头都要酥半边。
阮时逢没睁眼,只把折扇从脸上拿开,偏头躲过那根手指。
“做什么?”
“公子生得这样好看,孤身一人在谷中,奴家瞧着心疼。”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半寸,发间红叶璎珞垂下来,扫过阮时逢手背,“公子不如留下来,陪奴家说说话。这谷中什么都有,美酒佳肴,琼楼玉宇,公子想要什么,奴家都给。”
阮时逢终于睁开眼。
他打量了红衣女子片刻,从头发丝看到裙摆,又从裙摆看回脸上。然后他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荧墙外隔着水镜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被人扰了清梦的烦躁,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
阮时逢盯着那张凑到近前的芙蓉面,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反倒像看一幅拙劣的画。
他捏着折扇抵住那妖精的肩头,将她往后推了推,懒洋洋开口:“你生得这样,也敢往我跟前凑?”
红衣女子一怔。
阮时逢坐起身,将折扇在指间转了个圈,漫不经心道:“你站远了看,勉强算个美人。走近了瞧,脂粉糊得比城墙还厚,眉毛画得跟两条死蚕似的,眼尾那胭脂抹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上下打量一番,语气愈发嫌弃:“再看你这身打扮,红衣红裙红璎珞,从头红到脚,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办喜事贴的门神成了精。”
红衣女子的脸色已经白了。
阮时逢还没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斜睨着她:“你方才说这谷中什么都有?美酒佳肴琼楼玉宇?那你有没有一面镜子?”
红衣女子下意识摇头。
阮时逢唇角一弯,那个笑凉薄得很:“那可惜了。你该拿镜子照照自己,也好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本来他找不见温招就来气,这还有个上赶子来当出气筒的。
红衣女子张了张嘴脸色青白交错。
阮时逢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劝你一句。趁早收了你这套把戏,该回哪儿回哪儿。你若执意要在这拦路我虽没本事杀你恶心你几句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说着退回原处,折扇一展慢悠悠摇了摇:“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咱们可以‘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红衣女子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盯着阮时逢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个词。
暴殄天物。
这样一张脸长在这样一张嘴上。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阮时逢见她杵着不动,折扇一合往她肩膀上一敲:“还不走?等着我送你?”
红衣女子咬了咬牙。她忽然冷哼一声,身形一转化作漫天红叶,谷中风起叶落,转眼便散了形迹。
阮时逢抬头看着那片红叶翻飞,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他可是最守男德的好男子!
红叶妖一散,谷中迷障立时消退。
枯枝横斜,腐叶堆积,现出本来面目。
阮时逢折扇一收,抬脚便走。
这一回再无枝叶拦路,连脚下藤蔓都缩得干干净净。他走得快,不出片刻便出了红叶谷。
他沿着溪流行了半盏茶功夫,眼前便现出一道浅湾。
水色清透,底铺卵石,偶有银鳞掠过,一闪而逝。
阮时逢蹲下身,掬一捧水浇在脸上。
凉意沁入肌骨,驱散谷中积攒的浊气。
他对着水面端详,他发间沾着碎叶,衣领歪斜,袖口还蹭了几道灰痕。
“简直像个逃难的。”
他自言自语,伸手将散落的鬓发拢至耳后,又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浸湿后仔细擦拭脸颊和颈侧。
水面平静如镜,映出一张秾丽却冷倦的脸。
他将帕子拧干重新叠好收入袖中,又把衣领袖口一一理顺。
他理完前襟转去瞧后摆,确认再无褶皱,这才直起身。
荧墙前沉寂良久。
凝丹府周府主最先回过神来,白胖脸上横肉抖了两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骂跑了红叶妖?”
济生堂李善和捻着胡须,慢悠悠道:“八百年的老妖精,被一个后生骂跑了。”
殷婆婆蛇杖顿地,笑得满脸褶子都在颤:“骂得好。那妖精八百年没见过男人?见了就走不动道?老婆子早看她不顺眼。”
玄箓宗秦时拂尘搭在臂弯,唇角那点弧度绷得死紧:“此子嘴上的功夫倒是一绝。”
合真观云清道长搁下茶盅,声音清淡:“修道之人,口舌之争终究落了下乘。”
殷婆婆立刻回嘴:“云清你少说风凉话。你那合真观上下几百口人,哪个能把这妖精骂跑?你让那妖精去你观里走一遭,怕是要被你那些徒子徒孙供起来当祖宗。”
云清道长端起茶盅不再接话。
凌锋阁弟子堆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被师兄一掌拍在后脑勺上。
另一个弟子压低声音问:“这位阮公子没有灵力么?为何不用灵力?”
他师兄摇头,目光落在荧墙上那道正低头整理衣袍的身影上:“许是不想太早展露吧。”
荧墙上阮时逢已将自己收拾齐整,折扇一展摇了两下,抬脚便往溪流上游走。
有弟子忍不住嘀咕:“他倒是不急。旁人都在拼命过关,他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旁边人接口:“人家光动动嘴皮子,就能把那妖精给骂跑。你有本事也骂跑一个?”
那弟子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远处骤然炸开一声哀嚎,惊得林中飞鸟四散。
破军从灌木丛里蹿出来,鞋都跑丢一只,脸色白得像宣纸。
他身后一条森蚺正贴着地面疾行,蛇身粗如水桶,鳞片在幽暗光线里泛着冷铁似的光。
“怎么哪里都有这大蟒蛇啊!”破军声音都劈了,脚下却不敢停。
阿觉咬着牙拽住他袖口往前一带,破军趔趄两步险些栽倒。
她回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你还有脸问!你偷人家蛇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破军委屈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我就拿了一颗!谁知道那是它的蛋啊!”
森蚺吐着信子追得更急了。
蛇身碾过枯枝发出噼啪爆响,腥风扑面而来。
阿觉本来被传送到了一处小土坡,谁知刚落地,就见破军冲她奔来,手里还拿着一颗圆圆的巨蛋。
还没等她看清,只见破军身后还有一只森蚺,她也顾不上问,拉着破军就跑。
阮时逢立在溪畔瞧着那两人一蛇的狼狈样,嘴角抽了又抽,终于忍无可忍。
他腕间一抖,铜钱脱手而出,灵力裹挟其上,破空声尖锐刺耳。
铜钱正中森蚺七寸,打得鳞片崩开,蛇身猛地一僵。森蚺吃痛放弃追赶,嘶嘶吐信扭过头来,一双竖瞳死死钉在阮时逢脸上。
“蛇兄,有事好商量~”
阮时逢扯出一抹假笑,又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掂了掂。
破军终于找回了舌头,边跑边喊:“大人您别激它了!它要冲您去了!”
“闭嘴。”
阮时逢腕间再抖,铜钱擦着森蚺上颚飞过,带出一线血珠。
森蚺彻底被激怒,蛇身碾过枯枝败叶,携腥风直扑阮时逢。
“放蛋。”
阮时逢转身就跑,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放地上。别摔碎了。”
破军手忙脚乱将怀里的蛇蛋往地上一放,那蛋骨碌碌滚了半圈就停住。
森蚺闻到蛋的气味猛地刹住身子,蛇头垂下来贴着地面,吐出的信子反复舔舐蛋壳。
三人脚下生风,一溜烟钻进密林深处,身后传来森蚺低沉的嘶鸣,却没有再追来。
破军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喘气,胸口起伏如拉风箱:“大人救命之恩破军没齿难忘。”
阮时逢折扇敲在他脑门上,恨铁不成钢道:“少套近乎。那蛋你从哪儿摸的?”
破军缩了缩脖子:“就路边草丛里。我看它圆溜溜的怪好看,想着拿回去给您让您送给温姑娘。”
阿觉从后头绕过来,一脚踢在破军小腿上。
“坑货。”
破军吃痛瞪了阿觉一眼,他瘪了瘪嘴,拿眼角斜着阿觉,到底没敢还嘴。
而另一旁,温招正从那道狭窄岩隙中挤出去。
石壁擦着肩骨生疼,等她跌出缝隙,眼前豁然一片冰天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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