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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069 晚娘 ...
常青抱着人踏入御书房时,值守的太监眼皮垂着,无声退到殿外,合上了门。
殿内光线明亮,书卷气混着龙涎香,沉甸甸的。
他将林静姝放在窗下的软榻上,动作不算轻柔,却也未失稳妥。
林静姝低低哼了一声,额角的血已凝了些,糊住鬓发,衬得脸更白。
常青转身去取药匣。
御书房备着各色伤药,他记得位置。
回来时见她已自己撑着坐起,背脊微微佝偻,手指攥着染血的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没说话,拧开药瓶的塞子,用干净的棉布沾了药膏。
林静姝抬起眼看他,目光怯怯的,带着水汽,像雨打湿的蝶翼。
常青避开那目光,抬手去处理她额角的伤。
药膏触及皮肉的刹那,她疼得瑟缩,却咬着唇没出声。
常青手上动作顿了顿,继续将药抹匀。
伤口不深,只是撞破了皮,血流得吓人些。
清理干净后,那片淤青和破损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为何穿白衣。”他忽然问,手上动作未停。
林静姝睫毛颤了颤。“臣妾……只是觉得素净。”
“素净?”常青重复,语气听不出意味,“宫里不缺素净衣裳,偏选这一身。”
他放下药瓶,取过一旁干净的细布,开始替她包扎。
手指绕过她额际时,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
一圈,又一圈,动作熟稔,像做过许多回。
林静姝任由他摆布,等他打好结,才轻声开口:“臣妾听说,温姐姐从前……也爱穿素色。”
话出口,殿内静了一瞬。
常青收回手,将用过的棉布丢进一旁铜盆,清水很快洇开淡红。
他背对着她,立在窗前,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一株叶子已落尽的树。
“你同招儿相熟?”
“招儿”两个字,像细针猝然刺进耳膜。
林静姝的心痛了一下。
她听见那声音里裹着的,一种她从未在常青口中听到过的亲昵与温柔。
她看见他望向窗外时,眼底浮起一种她也从未在这双眼睛里见过的,绵软而沉静的怀念。
那是爱恋。
是她林静姝绞尽脑汁,日思夜想,企图从常青望向她的眼神里能带有一丝一毫的爱恋。
她脸色白了白,唇边却缓缓扯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水面的裂痕。
“妾身身份低微,”她声音轻轻的,有些飘,“与温姐姐称不上多熟。却也有些……渊源。”
常青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看了片刻。
“渊源?”
林静姝唇角的弧度未变。
“姐姐待人和善,”她声音温软下来,像浸了蜜的温水,“妾无事时,会去栖梧宫讨两杯茶喝。姐姐总是一个人,有人陪着说说话,想来也是好的。”
她说这话时,微微偏着头,目光垂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仿佛陷入一段恬静的回忆。
额上白细布衬得她脖颈线条纤细脆弱。
常青静静看着她。
殿外有风拂过庭院,摇动枯枝,影子斜斜划过窗纸。
“栖梧宫的茶,”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是松萝还是雨前?”
林静姝的睫毛轻颤了两下。
她抬起眼,眼神清凌凌的,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陛下恕罪,妾……妾不懂茶。只记得那茶汤颜色清亮,入口有些涩,过后喉间却有回甘。”
其实林静姝心是没底的,毕竟她也只是见过温招一两次,至少那两次的茶水是这样的。
常青没说话。
他转身,缓步走到书案后,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你倒是常去。”他说,像自语。
林静姝放在膝上微微收紧的手,听到他的话终于松了下来。
看来她蒙对了。
“是,”她应道,声音轻了些,“姐姐人好,从不嫌妾叨扰。”
殿内又静下来。
日影西移,光从窗外斜斜切入,将殿内分成明暗两半。
常青坐在暗处,林静姝坐在光里,额上白布边缘被照得透亮。
他忽然想起温招。
想起她坐在窗下煮茶的样子,袖子松松挽着,露出细白的一截手腕。
昔日之事,当时只觉寻常,过后方知实为奢侈。
以前他对于温招这个朝阳命的妻子,他是没什么看法的,只是少时贵妃晚娘教导他,温招一定会嫁给他为妻,让他待温招一定要尽他所能的好。
他给了温招史无前例的荣华与富贵,可最终还是败给了他对于权的欲望。
他好像……
又让晚娘失望了。
常青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望着那些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晚娘宫里也有这样的光。
那时他还小,总要仰着头才能看清晚娘的脸。
晚娘总穿素衣。
简简单单的襦裙,颜色也淡,月白或藕荷,袖口绣着几茎兰草,针脚细密。
她坐在窗下做针线时,日光落在她发间,能看见鬓角一丝不苟的纹路,和垂下眼时温柔的弧度。
常青那时觉得,晚娘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她说话声音也轻,像春日里檐下化的雪水,滴滴答答,不吵人。
先帝有时来,坐在一旁看她绣花,一看就是半日。
殿里静悄悄的,只有针线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
晚娘待他极好。
是真的好,不是面上做给谁看的那种。
她会记得他念书时哪篇策论背得吃力,夜里就让小厨房炖冰糖梨水,温在灶上,等他下了学回来喝。
他偶尔染了风寒,她便整夜守在榻边,手心贴着他额头试温度,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
那些年岁,常青是真心实意把她当母亲的。
直到那个孩子出生。
是个男孩。
生在初春时节。
先帝大喜,说是让贵妃晚娘赐名,而晚娘说她还没想好。
但这不妨碍赏赐如流水般涌进晚娘宫里。
朝野上下都在传,说贵妃娘娘盛宠不衰,如今又得了皇子,怕是离后位不远了。
常青那时七岁,已经懂得许多事。
他站在殿外,看着来来往往道贺的人,看着先帝抱着那孩子时眼里的光,看着晚娘倚在榻上,苍白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笑。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悄悄裂开一道缝。
可贵妃还是一如既往的待常青好。
坐月子时还惦记着他的功课,让嬷嬷把新做的春衫送过去,尺寸是她亲手量的。
可常青再去请安时,总看见她怀里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孩,低头逗弄着,眉眼弯弯的,一股酸涩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
他站在屏风边,忽然觉得这殿里太暖,暖得让人喘不过气。
后来那孩子满周岁,抓周宴办得极隆重。
先帝亲手将他抱到案前,那小人儿爬来爬去,最后抓住了一方小小的玉玺。
当然,是特制的,比真的小许多。
满堂喝彩。
常青站在人群后头,看着先帝大笑,看着晚娘掩唇轻笑,看着那孩子被众人簇拥着,像颗被捧在掌心的明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常青十岁那年,已经很久没去晚娘宫里喝梨水了。
长孙懿就是在那时找上他的。
彼时的皇后娘娘,穿着雍容的朝服,坐在凤仪宫偏殿的阴影里。
她不能生育,是早年宫斗时落下的病根,宫里人都知道。
“你是个聪明孩子。”长孙懿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应当看得出,那孩子若立为太子,这宫里日后还有你的位置么?”
常青垂手站着,没说话。
殿里焚着浓重的檀香,熏得人眼睛发涩。
他盯着地毯上繁复的牡丹纹样,看那些金线在昏暗光线下明明灭灭。
“她待你如亲生。”长孙懿又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讽,“可亲生与过继,到底隔着一层。等她亲生的孩子长大了,你这养子又算什么呢?”
常青抬起头。
长孙懿正看着他,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带着算计。
“本宫可以帮你。”她说,“只要你肯做一件事。”
常青后来常常想,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答应的。
也许是因为恐惧。
恐惧失去现有的,恐惧将来一无所有。
也许是因为不甘。
不甘心永远做那个仰人鼻息的养子,不甘心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又或者,只是因为他骨子里就流着肮脏的血。
一个爬床宫女留下的种,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接过那包砒霜时,手抖得厉害。
小小的纸包,轻飘飘的,却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几乎拿不住。
长孙懿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很轻,却让他浑身一僵。
“好孩子。”她说,“日后这江山,总是你的。”
常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住处的。
那夜月色很好,清清冷冷地照着宫道,像铺了一层霜。
他坐在窗前,看着那包砒霜,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还是去了晚娘宫里。
小厨房正在炖汤,是晚娘每日必喝的当归乌鸡,补气血的。
她生那孩子时伤了身子,一直没养回来。嬷嬷见是他来,笑道:“殿下今日来得巧,娘娘刚还念叨呢。”
常青也笑,笑得脸有些僵。
他趁嬷嬷转身时,将纸包里的东西抖进汤盅。
白色的粉末落进深色的汤里,转眼就不见了,像从未存在过。
晚娘是戌时三刻喝的汤。
常青跪在榻前,看着她一口一口将汤喝完。
她喝得很慢,偶尔抬眼对他笑笑,说这汤炖得入味。
烛火跳了一下。
晚娘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向他。
烛光在她眸子里漾开暖黄的涟漪,那目光太静,静得像早已洞悉一切。
“青儿,”她声音依旧温和,甚至比平时更柔缓些,“日后功课还要上心些,莫要惹你父皇生气,天气还有些凉,记得添衣。”
她说着,将最后一口汤缓缓饮尽。
瓷匙搁回盅里,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然后她放下汤盅,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动作依旧从容。
常青跪在榻前,指尖陷进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痕。
他等着,等着预料中的痛呼,等着汤盅摔碎的声音,等着宫人们慌乱的脚步。
可什么都没有。
晚娘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
神色里只有悲悯和了然。
“还有……”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沉沉砸进常青耳中。
“放你弟弟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身子晃了晃,一丝极细的血线从唇角缓缓溢出,蜿蜒过苍白的下巴,滴在素白的衣襟上,洇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常青的呼吸骤然停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抹刺目的红,看着晚娘依旧平静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他计谋高超。
是她愿意。
愿意死在他手里,死在这个她视如己出的孩子手里。
如果这样能换他安心的话。
常青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灼得生疼,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看着晚娘慢慢向后靠去,倚在榻边引枕上,眼睛还望着他,目光渐渐涣散,唇边那点血却越来越多,染红了前襟,也染红了常青骤然空茫的视野。
“不……”他终于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猛地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却感觉不到疼,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抓住晚娘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的,柔软的,指腹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
“晚娘……晚娘!”他喊着,声音嘶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我不知道……我错了……不要……”
晚娘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目光费力地聚焦在他脸上。
她想抬手,像从前那样摸摸他的头,却只动了动指尖。
“傻孩子……”她气若游丝,唇边竟浮起一点温柔的笑意,“以后记得照顾好自己……”
她看着常青哭得浑身发抖的脸,看着这个她亲手养了六年的孩子,眼底最后一点光慢慢黯下去,像烛火燃到了尽头。
“别怕……”她用尽最后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不怪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阖上了眼。
手从他掌心滑落,软软垂在榻边。
殿里死一般的静。
只有烛火哔剥作响,只有常青破碎的抽气声。
他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再也给不了他任何回应的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只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壳。
眼泪糊了满脸,混着鼻涕,狼狈不堪,他却顾不上去擦,只是死死盯着晚娘仿佛只是睡去的脸。
怎么会这样。
他以为的天衣无缝,他以为的步步为营,原来早就在她眼底摊开,像稚童笨拙的涂鸦。
她全都知道。
知道他接了那包砒霜,知道他抖进汤里,知道他跪在这里等她毒发。
可她什么都没说。
没有斥责,
没有揭穿,
没有躲开那碗汤。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喝下了他亲手递来的毒,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他后半生不必活在弑母的阴影里,换他那个尚在襁褓的弟弟一条生路。
常青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夜里守在他榻边时温凉的手心,想起她为他量衣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笑着说“青儿又长高了”时眼角的笑意。
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细碎温暖,此刻争先恐后翻涌上来,清晰得刺人。
他以为自己是棋子,是傀儡,是这场权力游戏里不得已的牺牲品。
却原来,他才是那个被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下的雏鸟,只是羽翼太暖,暖得他忘了风雨,也忘了自己羽翼未丰时,是谁为他遮风挡雨。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一点点凉下去,像握不住的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冷的夜,他染了风寒,烧得迷迷糊糊。
晚娘整夜守着他,手心贴着他额头,隔一会儿就换条凉帕子。
他半梦半醒间抓住她的手,小声喊冷。
她便将他整个搂进怀里,用被子裹紧,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
那时他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安稳的所在。
常青慢慢松开手,看着晚娘平静的睡颜。
烛光温柔地勾勒她的轮廓,他希望晚娘是想惩罚他吓唬他的,会睁开眼睛批评他一顿。
他挪开视线,望向侧殿。
那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远处更漏一滴一滴砸在心上的声音。
他撑着榻沿站起来,膝盖有些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脸上泪痕干了,绷得皮肤发紧,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却越抹越花。
侧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昏昏的。
三岁的孩子蜷在床褥里,睡得很沉,脸颊肉乎乎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只小手攥着被角,指节粉嫩。
常青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酸涩的,滚烫的。
他张了张嘴,想哭,又想吐。
最后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阵翻腾硬生生压了回去,咽下去时扯得胸口生疼。
不能出声。
会吵醒他。
他弯下腰,用被子将孩子裹紧,小心地抱起来。
孩子很轻,软软的一团,带着奶香和暖意,怀里还抱着一个拨浪鼓,他在常青臂弯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去。
常青抱着他,穿过寂静的宫殿。
值夜的宫人早已被支开,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清白地铺在地上,像下了一层薄霜。
他走得很稳,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臂弯里的梦,也生怕惊醒自己心里那头正在啃噬骨头的兽。
宫墙很高。
他寻了处僻静的角落,那里有棵老槐树,枝桠探出墙外。
从前顽皮时偷溜出去,总爱从这里翻。
今夜却觉得那墙高得有些骇人,月光照在砖石上,泛着冷硬的光。
他先将孩子用布带缚在背上,紧了紧,然后伸手攀住粗糙的树皮。
手心有汗,滑了一下,指甲刮进树缝里,刺刺地疼。
他不管,咬着牙,一脚蹬住凸起的砖缝,借力往上蹿。
树枝刮过脸颊,留下细细的血痕。
他顾不上,只是拼命往上爬,像条急于逃离猎网的鱼。
翻过墙头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夜色里的宫殿黑沉沉的,像头蛰伏的巨兽。晚娘寝殿的方向,没有一点光。
他别过脸,跳了下去。
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他用手撑住地面,粗糙的石子硌进掌心,磨破了皮。
背上的孩子哼了一声,他立刻僵住,等那小小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才慢慢直起身。
钰城已经睡了。
长街空荡,只有打更人远远的梆子声,和野狗在巷口翻食的窸窣。
他背着孩子,走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那个大院子在城西,僻静,门脸不显,只两扇黑漆木门,檐下悬着盏旧灯笼,光晕昏黄。
院子里的那人,常青信得过,他会待弟弟好的。
他在门前停下。四下无人,只有风穿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
他解下背上的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
小家伙睡得正香,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他弯腰,将孩子放在门槛边,用裹着的被子仔细掖好边角,确保不会透风。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月光照在孩子的脸上,安宁,无辜,不知明日将栖身何处。
常青看着,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他猛地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硬生生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他抬手,叩门。
指节敲在厚重的木门上,声音闷闷的,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像敲在自己心上。
叩完,他转身就走。
脚步起初还有些滞涩,随即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青石板路在脚下飞速后退,冷风刮过耳畔,呼啸着,像无数细小的刀子。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扇门打开,看见孩子被抱进去。
或者更糟,看见那孩子依旧孤零零躺在原地。
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离开的步子。
巷子很长,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在地上,瘦长,摇晃,像个仓皇逃窜的鬼魅。
他终于跑到巷口,拐进另一条街,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滑坐下来。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泛着腥甜。
他张大嘴,无声地喘气,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下来,混着汗,咸涩地淌进嘴角。
远处传来极轻微的“吱呀”声。
是门轴转动。
常青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他竖起耳朵,努力在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中分辨。
隐约有脚步声。
再然后,是门扉合拢的轻响。
巷子重归寂静。
常青靠在墙上,仰起头。
夜空墨蓝,星星很淡,月亮冷冷清清地悬着。
他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眼睛干涩。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去。
背影挺直,脚步稳了下来。
只是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那上面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最终只剩下一点冰凉的盐渍。
长孙懿也如约定一般,推举常青成了太子,两人名义上虽是母子,却关系总是剑拔弩张。
常青从回忆里挣出来时,殿内的光已经移到了林静姝裙角。
她仍安静地坐着,手指绞着衣带,额上白布刺眼。
他忽然觉得很乏。
“你回去吧。”他说。
林静姝抬起眼,最终还是垂下去。
“是,陛下。”
她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是真伤了元气。走到门边时,她停下,回头看他。
常青已经坐回案后,拿起一本奏折,却没看。
“陛下,”林静姝声音轻轻的,“若温姐姐还在,见您这样……会心疼的。”
说完这句,她便推门出去了。
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素白衣摆扫过门槛,没再回头。
常青捏着奏折的手指微微收紧。
纸边割着指腹,细微的疼。
会心疼么?
大抵是不会的。
殿门开了又合,将林静姝那抹素白彻底隔在外头。
常青依旧坐着,奏折摊在面前,墨字密密麻麻,却一个字也入不了眼。
指腹的疼渐渐散了,只剩一点麻。他松开手,纸页缓缓合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外头天色又暗了些。
宫人进来掌灯,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烛火一跳,暖黄的光漫开来,将殿内陈设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常青忽然想起晚娘宫里也有这样一盏灯。
铜制的,灯座雕成莲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
晚娘总在灯下做针线,他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背书,偶尔抬头,就看见她垂着眼,针尖在绸缎上来回,拉出细长的线。
那时他觉得,那盏灯的光是世上最暖的。
后来灯不见了。
连同晚娘惯用的那些物件,在她去后不久,都被先帝命人收了起来,不知搁去了哪个库房。
先帝那时,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他不再去后宫,每日除了上朝,便是独自待在奉先殿里。
有宫人传闲话说,先帝知晓是长孙皇后害死了贵妃,而皇嗣不知所踪,但是皇后娘娘的父亲乃当朝宰相,动不得,先帝便惩戒了皇后找的替死鬼嫔妃。
不久,常青去请安时,见过他老人家一次。
老人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枚玉簪,对着光看。
那簪子很素,只在顶端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先帝看得那么专注,连他进来都未察觉。
常青站在门边,看着父皇的背影。
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威仪天下的男人,原来也会这样瘦,这样单薄,像秋后枝头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他没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那年冬,先帝病了一场,来年开春便去了。
他顺利登基,成了这天下的主人,只是再也没喝过梨水。
常青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透,入口苦涩,没有回甘。
他忽然想起林静姝说的那句“喉间有回甘”。
是真的么?
他竟记不清了。
温招煮的茶,他喝过许多次,却从未留意过是什么滋味。
那时总觉得,日子还长,茶可以慢慢喝,话可以慢慢说。
谁知一转眼,茶凉了,人没了,连滋味都模糊了。
殿外传来更漏声,悠悠的,报着时辰。
该用晚膳了。
常青却没什么胃口。
他起身,走到窗前。
庭院里那株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像在讨要什么。
他看了片刻,转身。
“去栖梧宫。”
宫人应了声,提灯在前头引路。
栖梧宫重修后,他很少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看见那些复原的物件,怕想起从前的事,更怕想起那个焦黑的尸体。
可今夜不知怎的,就是想来看看。
宫灯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路上遇见巡夜的侍卫,远远跪下行礼,他摆摆手,让他们不必跟着。
栖梧宫的门虚掩着,里头没有点灯。
他推门进去。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块青白的光斑。
殿内陈设如旧,书案,琴台,屏风,锦榻,每一样都是按记忆中的样子复原的,连位置都不差。
常青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本诗集,纸页泛黄,是温招从前常看的那本。
他伸手翻了一页,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他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然后转身。
他说定不会让温招走梁贞娴的老路,是啊,温招走的哪里是梁贞娴的老路,这分明跟他的贵妃晚娘一模一样。
他对不起晚娘,亦对不起温招。
常青在殿内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满殿月光重新关进寂静里。
回寝殿的路上,常青一直没说话。
宫人提着灯在前头走,影子在宫墙上摇晃。
夜风起了,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清冷冷的,像谁的叹息。
宫灯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在丈量那些回不去的时辰,原来最深的物是人非,是连影子都认不出从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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