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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069 ...

  •   常青抱着人踏入御书房时,值守的太监眼皮垂着,无声退到殿外,合上了门。

      殿内光线明亮,书卷气混着龙涎香,沉甸甸的。

      他将林静姝放在窗下的软榻上,动作不算轻柔,却也未失稳妥。林静姝低低哼了一声,额角的血已凝了些,糊住鬓发,衬得脸更白。

      常青转身去取药匣。御书房备着各色伤药,他记得位置。

      回来时见她已自己撑着坐起,背脊微微佝偻,手指攥着染血的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没说话,拧开药瓶的塞子,用干净的棉布沾了药膏。

      林静姝抬起眼看他,目光怯怯的,带着水汽,像雨打湿的蝶翼。常青避开那目光,抬手去处理她额角的伤。

      药膏触及皮肉的刹那,她疼得瑟缩,却咬着唇没出声。

      常青手上动作顿了顿,继续将药抹匀。

      伤口不深,只是撞破了皮,血流得吓人些。清理干净后,那片淤青和破损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为何穿白。”他忽然问,声音不高,手上动作未停。

      林静姝睫毛颤了颤。“臣妾……只是觉得素净。”

      “素净?”常青重复,语气听不出意味,“宫里不缺素净衣裳,偏选这一身。”

      他放下药瓶,取过一旁干净的细布,开始替她包扎。手指绕过她额际时,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

      一圈,又一圈,动作熟稔,像做过许多回。

      林静姝任由他摆布,等他打好结,才轻声开口:“臣妾听说,温姐姐从前……也爱穿素色。”

      话出口,殿内静了一瞬。

      常青收回手,将用过的棉布丢进一旁铜盆,清水很快洇开淡红。

      他背对着她,立在窗前,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一株叶子已落尽的树。

      “你同招儿相熟?”

      “招儿”两个字,像细针猝然刺进耳膜。

      林静姝搭在膝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听见那声音里裹着的,一种她从未在常青口中听到过的亲昵与温柔。

      她看见他望向窗外时,眼底浮起的,一种她也从未在这双眼睛里见过的,绵软而沉静的怀念。

      那是爱恋。

      是她林静姝绞尽脑汁,日思夜想,企图从常青望向她的眼神里能带有一丝一毫的爱恋。

      她脸色白了白,唇边却缓缓扯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水面的裂痕。

      “妾身身份低微,”她声音轻轻的,有些飘,“与温姐姐称不上多熟。却也有些……渊源。”

      常青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她额上缠着白细布,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那点笑挂在唇角,薄脆得像初冬湖面的冰。他看着她,看了片刻。

      “渊源?”他重复,语气很平。

      林静姝唇角的弧度未变。

      “姐姐待人和善,”她声音温软下来,像浸了蜜的温水,“妾无事时,会去栖梧宫讨两杯茶喝。姐姐总是一个人,有人陪着说说话,想来也是好的。”

      她说这话时,微微偏着头,目光垂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仿佛陷入一段恬静的回忆。额上白细布衬得她脖颈线条纤细脆弱。

      常青静静看着她。

      殿外有风拂过庭院,摇动枯枝,影子斜斜划过窗纸。

      “栖梧宫的茶,”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是松萝还是雨前?”

      林静姝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眼神清凌凌的,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陛下恕罪,妾……妾不懂茶。只记得那茶汤颜色清亮,入口有些涩,过后喉间却有回甘。”

      其实林静姝心是没底的,毕竟她也只是见过温招一两次,至少那两次的茶水是这样的。

      常青没说话。

      他转身,缓步走到书案后,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你倒是常去。”他说,声音不高,像自语。

      林静姝放在膝上微微收紧的手,听到他的话终于松了下来。

      看来她蒙对了。

      “是,”她应道,声音轻了些,“姐姐人好,从不嫌妾叨扰。”

      殿内又静下来。

      日影西移,光从窗外斜斜切入,将殿内分成明暗两半。常青坐在暗处,林静姝坐在光里,额上白布边缘被照得透亮。

      他忽然想起温招。

      想起她坐在窗下煮茶的样子,袖子松松挽着,露出细白的一截手腕。

      茶烟袅袅上升,她的脸在雾气后有些模糊,只一双眼睛清亮亮地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她煮茶时从不说话,只安静地看着水沸,看着茶叶在壶中舒展,像完成一场沉默的仪式。

      常青那时总在一旁批折子,偶尔抬眼,便看见那样一副画面。

      他从未问过她在看什么,她也从未主动说。

      昔日之事,当时只觉寻常,过后方知实为奢侈。

      以前他对于温招这个朝阳命的妻子,他是没什么看法的,只是少时贵妃晚娘教导他,温招一定会嫁给他为妻,让他待温招一定要尽他所能的好。

      他给了温招史无前例的荣华与富贵,可最终还是败给了他对于权的欲望。

      他好像……又让晚娘失望了。

      常青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

      殿里的光又斜了些,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他望着那些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晚娘宫里也有这样的光。那时他还小,总要仰着头才能看清晚娘的脸。

      晚娘总穿素衣。

      不是宫里时兴的繁复样式,就是简简单单的襦裙,颜色也淡,月白或藕荷,袖口绣着几茎兰草,针脚细密。她坐在窗下做针线时,日光落在她发间,能看见鬓角一丝不苟的纹路,和垂下眼时温柔的弧度。

      常青那时觉得,晚娘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她说话声音也轻,像春日里檐下化的雪水,滴滴答答,不吵人。先帝有时来,坐在一旁看她绣花,一看就是半日。殿里静悄悄的,只有针线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

      晚娘待他好。

      是真的好,不是面上做给谁看的那种。她会记得他念书时哪篇策论背得吃力,夜里就让小厨房炖冰糖梨水,温在灶上,等他下了学回来喝。他偶尔染了风寒,她便整夜守在榻边,手心贴着他额头试温度,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

      那些年岁,常青是真心实意把她当母亲的。

      直到那个孩子出生。

      是个男孩。

      生在初春时节。先帝大喜,说是让贵妃晚娘赐名,而晚娘说她还没想好。

      但这不妨碍赏赐如流水般涌进晚娘宫里。

      朝野上下都在传,说贵妃娘娘盛宠不衰,如今又得了皇子,怕是离后位不远了。

      常青那时七岁,已经懂得许多事。

      他站在殿外,看着来来往往道贺的人,看着先帝抱着那孩子时眼里的光,看着晚娘倚在榻上,苍白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笑。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悄悄裂开一道缝。

      可贵妃还是一如既往的待常青好。

      坐月子时还惦记着他的功课,让嬷嬷把新做的春衫送过去,尺寸是她亲手量的。

      可常青再去请安时,总看见她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孩,低头逗弄着,眉眼弯弯的,是他从未见过的专注。

      他站在屏风边,忽然觉得这殿里太暖,暖得让人喘不过气。

      后来那孩子满周岁,抓周宴办得极隆重。

      先帝亲手将他抱到案前,那小人儿爬来爬去,最后抓住了一方小小的玉玺。

      当然,是特制的,比真的小许多。

      满堂喝彩。

      常青站在人群后头,看着先帝大笑,看着晚娘掩唇轻笑,看着那孩子被众人簇拥着,像颗被捧在掌心的明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常青十岁那年,已经很久没去晚娘宫里喝梨水了。

      长孙懿就是在那时找上他的。

      彼时的皇后娘娘,穿着雍容的朝服,坐在凤仪宫偏殿的阴影里,像一尊失了香火供奉的塑像。她不能生育,是早年宫斗时落下的病根,宫里人都知道。

      “你是个聪明孩子。”长孙懿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应当看得出,那孩子若立为太子,这宫里日后还有你的位置么?”

      常青垂手站着,没说话。

      殿里焚着浓重的檀香,熏得人眼睛发涩。他盯着地毯上繁复的牡丹纹样,看那些金线在昏暗光线下明明灭灭。

      “晚娘待你如亲生。”长孙懿又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讽,“可亲生与非亲生,到底隔着一层。等她亲生的孩子长大了,你这养子又算什么呢?”

      常青抬起头。

      长孙懿正看着他,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冰凉凉的,像深井里的水。

      “本宫可以帮你。”她说,“只要你肯做一件事。”

      常青后来常常想,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答应的。

      也许是因为恐惧。

      恐惧失去现有的,恐惧将来一无所有。也许是因为不甘。

      不甘心永远做那个仰人鼻息的养子,不甘心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又或者,只是因为他骨子里就流着肮脏的血-----一个爬床宫女留下的种,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接过那包砒霜时,手抖得厉害。

      小小的纸包,轻飘飘的,却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几乎拿不住。长孙懿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很轻,却让他浑身一僵。

      “好孩子。”她说,“日后这江山,总是你的。”

      常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住处的。

      那夜月色很好,清清冷冷地照着宫道,像铺了一层霜。

      他坐在窗前,看着那包砒霜,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还是去了晚娘宫里。

      小厨房正在炖汤,是晚娘每日必喝的当归乌鸡,补气血的。

      她生那孩子时伤了身子,一直没养回来。嬷嬷见是他来,笑道:“殿下今日来得巧,娘娘刚还念叨呢。”

      常青也笑,笑得脸有些僵。

      他趁嬷嬷转身时,将纸包里的东西抖进汤盅。

      白色的粉末落进深色的汤里,转眼就不见了,像从未存在过。

      晚娘是戌时三刻喝的汤。

      常青跪在榻前,看着她一口一口将汤喝完。她喝得很慢,偶尔抬眼对他笑笑,说这汤炖得入味。

      烛火跳了一下。

      “青儿,今日天气凉了,记得添衣……”她话没说完,只是柔柔的望着他笑。

      “还有……放你弟弟一条生路……”

      烛火又跳了一下。

      晚娘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向他。烛光在她眸子里漾开暖黄的涟漪,那目光太静,静得像早已洞悉一切。

      “青儿,”她声音依旧温和,甚至比平时更柔缓些,“今日天气凉了,记得添衣。”

      她说着,将最后一口汤缓缓饮尽。瓷匙搁回盅里,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然后她放下汤盅,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动作依旧从容,像只是用完一顿寻常的晚膳。

      常青跪在榻前,指尖陷进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痕。他等着,等着预料中的痛呼,等着汤盅摔碎的声音,等着宫人们慌乱的脚步。

      可什么都没有。

      晚娘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那眼神很深,里头没有怨恨,没有惊惶,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还有……”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沉沉砸进常青耳中。

      “放你弟弟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一丝极细的血线从唇角缓缓溢出,蜿蜒过苍白的下巴,滴在素白的衣襟上,洇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常青的呼吸骤然停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抹刺目的红,看着晚娘依旧平静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不是他计谋高超。

      是她愿意。

      愿意死在他手里,死在这个她一手带大、视如己出的孩子手里。

      如果这样能换他安心的话。

      常青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灼得生疼,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看着晚娘慢慢向后靠去,倚在榻边引枕上,眼睛还望着他,目光渐渐涣散,唇边那点血却越来越多,染红了前襟,也染红了常青骤然空茫的视野。

      “不……”他终于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猛地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却感觉不到疼,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抓住晚娘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的,柔软的,指腹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

      “晚娘……晚娘!”他喊着,声音嘶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我不知道……我错了……不要……”

      晚娘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目光费力地聚焦在他脸上。她想抬手,像从前那样摸摸他的头,却只动了动指尖。

      “傻孩子……”她气若游丝,唇边竟浮起一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以后记得照顾好自己……”

      她看着常青哭得浑身发抖的脸,看着这个她亲手养了六年的孩子,眼底最后一点光慢慢黯下去,像烛火燃到了尽头。

      “别怕……”她用尽最后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不怪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阖上了眼。

      手从他掌心滑落,软软垂在榻边。

      殿里死一般的静。

      只有烛火哔剥作响,只有常青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

      他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再也给不了他任何回应的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只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壳。

      眼泪糊了满脸,混着鼻涕,狼狈不堪,他却顾不上去擦,只是死死盯着晚娘平静的、仿佛只是睡去的脸。

      怎么会这样。

      他以为的天衣无缝,他以为的步步为营,原来早就在她眼底摊开,像稚童笨拙的涂鸦。

      她全都知道。

      知道他接了那包砒霜,知道他抖进汤里,知道他跪在这里等她毒发。

      可她什么都没说。

      没有斥责,没有揭穿,甚至没有躲开那碗汤。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喝下了他亲手递来的毒,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他后半生不必活在弑母的阴影里,换他那个尚在襁褓的弟弟一条生路。

      常青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夜里守在他榻边时温凉的手心,想起她为他量衣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笑着说“青儿又长高了”时眼角的笑意。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压在心底的细碎温暖,此刻争先恐后翻涌上来,清晰得刺人。

      他以为自己是棋子,是傀儡,是这场权力游戏里不得已的牺牲品。

      却原来,他才是那个被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下的雏鸟,只是羽翼太暖,暖得他忘了风雨,也忘了自己羽翼未丰时,是谁为他遮风挡雨。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一点点凉下去,像握不住的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冷的夜,他染了风寒,烧得迷迷糊糊。

      晚娘整夜守着他,手心贴着他额头,隔一会儿就换条凉帕子。他半梦半醒间抓住她的手,小声喊冷。

      她便将他整个搂进怀里,用被子裹紧,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

      那时他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安稳的所在。

      常青慢慢松开手,看着晚娘平静的睡颜。烛光温柔地勾勒她的轮廓,他希望晚娘是想惩罚他吓唬他的,会睁开眼睛批评他一顿。

      他挪开视线,望向侧殿。那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远处更漏一滴一滴砸在心上的声音。

      他撑着榻沿站起来,膝盖有些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脸上泪痕干了,绷得皮肤发紧,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却越抹越花。

      侧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昏昏的。三岁的孩子蜷在床褥里,睡得很沉,脸颊肉乎乎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只小手攥着被角,指节粉嫩。

      常青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酸涩的,滚烫的。他张了张嘴,想哭,又想吐。

      最后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阵翻腾硬生生压了回去,咽下去时扯得胸口生疼。

      不能出声。

      会吵醒他。

      他弯下腰,用被子将孩子裹紧,小心地抱起来。孩子很轻,软软的一团,带着奶香和暖意,怀里还抱着一个拨浪鼓,他在常青臂弯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去。

      常青抱着他,穿过寂静的宫殿。

      值夜的宫人早已被支开,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清白地铺在地上,像下了一层薄霜。

      他走得很稳,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臂弯里的梦,也生怕惊醒自己心里那头正在啃噬骨头的兽。

      宫墙很高。

      他寻了处僻静的角落,那里有棵老槐树,枝桠探出墙外。

      从前顽皮时偷溜出去,总爱从这里翻。

      今夜却觉得那墙高得有些骇人,月光照在砖石上,泛着冷硬的光。

      他先将孩子用布带缚在背上,紧了紧,然后伸手攀住粗糙的树皮。

      手心有汗,滑了一下,指甲刮进树缝里,刺刺地疼。

      他不管,咬着牙,一脚蹬住凸起的砖缝,借力往上蹿。

      树枝刮过脸颊,留下细细的血痕。他顾不上,只是拼命往上爬,像条急于逃离猎网的鱼。

      翻过墙头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夜色里的宫殿黑沉沉的,像头蛰伏的巨兽。晚娘寝殿的方向,没有一点光。

      他别过脸,跳了下去。

      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他用手撑住地面,粗糙的石子硌进掌心,磨破了皮。

      背上的孩子哼了一声,他立刻僵住,等那小小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才慢慢直起身。

      钰城已经睡了。长街空荡,只有打更人远远的梆子声,和野狗在巷口翻食的窸窣。

      他背着孩子,走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脚步很快,却不乱,方向明确。

      那个大院子在城西,僻静,门脸不显,只两扇黑漆木门,檐下悬着盏旧灯笼,光晕昏黄。

      院子里的那人,常青信得过,他会待弟弟好的。他在门前停下。四下无人,只有风穿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

      他解下背上的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小家伙睡得正香,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孩子脸颊上方,顿了顿,最终只是极轻地拂开他额前一缕软发。

      然后他弯腰,将孩子放在门槛边,用裹着的被子仔细掖好边角,确保不会透风。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月光照在孩子的脸上,安宁,无辜,不知明日将栖身何处。

      常青看着,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他猛地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硬生生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他抬手,叩门。

      指节敲在厚重的木门上,声音闷闷的,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像敲在自己心上。

      叩完,他转身就走。

      脚步起初还有些滞涩,随即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青石板路在脚下飞速后退,冷风刮过耳畔,呼啸着,像无数细小的刀子。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扇门打开,看见孩子被抱进去。

      或者更糟,看见那孩子依旧孤零零躺在原地。

      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离开的步子。

      巷子很长,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在地上,瘦长,摇晃,像个仓皇逃窜的鬼魅。

      他终于跑到巷口,拐进另一条街,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滑坐下来。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泛着腥甜。

      他张大嘴,无声地喘气,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下来,混着汗,咸涩地淌进嘴角。

      远处传来极轻微的“吱呀”声。

      是门轴转动。

      常青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他竖起耳朵,努力在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中分辨。

      隐约有脚步声,很轻,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

      再然后,是门扉合拢的轻响。

      巷子重归寂静。

      常青靠在墙上,仰起头。

      夜空墨蓝,星星很淡,月亮冷冷清清地悬着。

      他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眼睛干涩。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去。

      背影挺直,脚步稳了下来。

      只是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那上面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最终只剩下一点冰凉的盐渍。

      长孙懿也如约定一般,推举常青成了太子,两人名义上虽是母子,却关系总是剑拔弩张。

      常青从回忆里挣出来时,殿内的光已经移到了林静姝裙角。她仍安静地坐着,手指绞着衣带,额上白布刺眼。

      他忽然觉得很乏。不是身累,是心里某处空了太久,灌进来的都是冷风。

      “你回去吧。”他说。

      林静姝抬起眼,目光里有些东西闪了闪,最终还是垂下去。“是,陛下。”她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是真伤了元气。走到门边时,她停下,回头看他。

      常青已经坐回案后,拿起一本奏折,却没看。

      “陛下,”林静姝声音轻轻的,“若温姐姐还在,见您这样……会心疼的。”

      说完这句,她便推门出去了。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素白衣摆扫过门槛,没再回头。

      常青捏着奏折的手指微微收紧。

      纸边割着指腹,细微的疼。

      会心疼么?

      大抵是不会的。

      殿门开了又合,将林静姝那抹素白彻底隔在外头。

      常青依旧坐着,奏折摊在面前,墨字密密麻麻,却一个字也入不了眼。

      指腹的疼渐渐散了,只剩一点麻。他松开手,纸页缓缓合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外头天色又暗了些。

      宫人进来掌灯,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烛火一跳,暖黄的光漫开来,将殿内陈设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常青忽然想起晚娘宫里也有这样一盏灯。

      铜制的,灯座雕成莲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

      晚娘总在灯下做针线,他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背书,偶尔抬头,就看见她垂着眼,针尖在绸缎上来回,拉出细长的线。

      那时他觉得,那盏灯的光是世上最暖的。

      后来灯不见了。连同晚娘惯用的那些物件,在她去后不久,都被先帝命人收了起来,不知搁去了哪个库房。

      先帝那时,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他不再去后宫,每日除了上朝,便是独自待在奉先殿里。

      有宫人传闲话说,先帝知晓是长孙皇后害死了贵妃,而皇嗣不知所踪,但是皇后娘娘的父亲乃当朝宰相,动不得,先帝便惩戒了皇后找的替死鬼嫔妃。

      不久,常青去请安时,见过他老人家一次。

      老人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枚玉簪,对着光看。

      那簪子很素,只在顶端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先帝看得那么专注,连他进来都未察觉。

      常青站在门边,看着父皇的背影。

      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威仪天下的男人,原来也会这样瘦,这样单薄,像秋后枝头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他没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那年冬,先帝病了一场,来年开春便去了。

      他顺利登基,成了万人之上、这天下的主人,只是再也没喝过喝过梨水。

      常青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透,入口苦涩,没有回甘。

      他忽然想起林静姝说的那句“喉间有回甘”。

      是真的么?

      他竟记不清了。

      温招煮的茶,他喝过许多次,却从未留意过是什么滋味。那时总觉得,日子还长,茶可以慢慢喝,话可以慢慢说。

      谁知一转眼,茶凉了,人没了,连滋味都模糊了。

      殿外传来更漏声,悠悠的,报着时辰。

      该用晚膳了。

      常青却没什么胃口。他起身,走到窗前。庭院里那株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像在讨要什么。

      他看了片刻,转身。

      “去栖梧宫。”

      宫人应了声,提灯在前头引路。

      栖梧宫重修后,他很少来。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看见那些复原的物件,怕想起从前的事,更怕想起那个被他亲手推进火海的人。

      可今夜不知怎的,就是想来看看。

      宫灯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路上遇见巡夜的侍卫,远远跪下行礼,他摆摆手,让他们不必跟着。

      栖梧宫的门虚掩着,里头没有点灯。

      他推门进去。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块青白的光斑。殿内陈设如旧,书案,琴台,屏风,锦榻,每一样都是按记忆中的样子复原的,连位置都不差。

      可就是太整齐了,整齐得没有生气。

      像一幅精致的画,笔墨颜色都对,唯独少了画中人的魂。

      常青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本诗集,纸页泛黄,是温招从前常看的那本。他伸手翻了一页,指尖碰到冰凉的纸面。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他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然后转身。

      他说定不会让温招走梁贞娴的老路,是啊,温招走的哪里是梁贞娴的老路,这分明跟他的贵妃晚娘一模一样。

      他对不起晚娘,亦对不起温招。

      常青在殿内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满殿月光和那盏兔子灯,重新关进寂静里。

      回寝殿的路上,常青一直没说话。

      宫人提着灯在前头走,影子在宫墙上摇晃。夜风起了,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清冷冷的,像谁的叹息。

      宫灯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在丈量那些回不去的时辰,原来最深的物是人非,是连影子都认不出从前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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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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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