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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隔世往事浮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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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不为人知的深山幽穴中,冲天妖气弥散。光线昏暗,潮湿的地面上,一缕缕猩红魂丝,如有生命,纠缠延伸,首尾相连,绘制成繁复的阵法,待红光大盛,它们由四周往正中聚拢,凭空勾勒出一个纤长的通白人形。
妖气尽数纳入那人身体后,一切归于寂静。约莫一柱香,男人胸口出现起伏。他用诡异的姿势坐起,发丝铺满地面,几缕滑落腰腹。他试着勾勾指尖,嘴角挑起个温和的弧度。
心念一动,魂丝纷至沓来,轻绕身体,织就衣物鞋履。他适应半晌,熟悉新身体后,便起身,往透光的洞口走去。轻柔撩开垂坠的藤蔓,避开杂生的草木,一截横生的枝条被他顺手折下,拇指食指并拢,附着灵力,削去尖刺,捋尽残叶,磨至温润如玉,反手用它轻轻绾起青丝。
郁郁葱葱的林间,光点斑驳,他掐指一算,便定下一个方位,抬步走去。
黎城,著名的“朱门墟”:道义不束,财通鬼神。富者杀人,官府视而不见;淫奢之风盛行,当街强抢民女,百姓敢怒不敢言。这是连仙家都摒弃的边角之地。
正午,街上人群服饰各异,摩肩接踵。唐棣之眉目温和,周身气质不俗,红衣夺目,从进城开始,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便从未消失。进城前已教训过几波人,来的只会更多,他已眼不见为净,自顾走着。
许久不曾感受过这样的热闹气,还挺满意,若忽视第四双扫过自己空荡腰间的手,他应该会更喜爱这座城。
正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休怪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对方露出“穿搭如此不俗,兜里却空无一子,浪费我时间”的眼神,冲他狠狠啐口水时,他揣起两只袖口,眉眼弯弯,歉意的笑笑。等他们走远,唐棣之隔着布料,摸摸这四只荷包,分量虽少,但尚能解燃眉之急,便顺着人群往前走,寻找目标。
扫眼望去,店铺林立,唐棣之无所事事一路瞥过:玉人坊,典当铺,饮宴楼……成衣铺,找到了。
红色太显眼,还是换身衣服,最为妥当。正要跨步进入时,隔壁呼声高涨的赌坊,涌出来几个人,紧接着,一个血淋淋,不省人事的男人,被两个高个莽汉货物般拖出。他皱眉,那人身上,有妖气。
赌坊周围聚集起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撩起门帘,站于入口处,侧耳听见那两个果着上身的莽汉子,一个手握一柄精钢铸就的大刀,另一个把人扔在地上,仰天喊话,声如闷雷:“今日有人,输钱不还,诸位作证,剁他一腿,以儆效尤!”
围观群众里顿时爆出一阵叫好:“好!又一只漏钱猪猡!”
“砍!狠狠的砍!”
“左腿!不,右腿!”
拿刀的汉子往手里唾一口唾沫,握紧大刀,高高扬起,对准左腿腿根处就要落下。只听清脆的一声“叮——”,大刀砍到不知何种东西上,余音绵延。
人群凑近,莽汉抬起刀,凝神细看,只见一缕红色的细丝,没有来处,不知去处,只手指长短,针尖粗细,悬在半空。
莽汉道:“奇也怪哉!”正欲伸手触摸,那丝线风舞动似的,悠悠飘到一大红色衣袍人手上。那人高挑纤细,一身气质不凡,清雅如兰,浑不似尘间人。手指白皙,葱根一般,一抹艳色的红缠绕五指间,灵蛇样游弋,如朱砂印雪。
唐棣之收了魂丝,朝众人走去。场面忽然寂静。他作揖温声道:“诸位,有礼,二位,刀下留人。”
莽汉见那诡异丝线,竟能挡住自己的大刀,这般身手,断不是凡人,但此处百年来,从无仙家到访事迹,便警惕询问:“你是何人?”
唐棣之道:“在下云游散仙,仙号不足挂齿,见这位公子可怜,二位行事过于残忍,便出手相救。”
众人听得他是散仙,稀奇不已,持刀莽汉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冲另一人使眼色,在那人转身进赌坊后,堆起笑脸,腰身不自觉弓起,挠挠头道:“仙长驾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穷徒欠赌坊一屁股债还不上,这才想吓唬吓唬他,既然仙长开了金口,小的立刻放人,绝不拖延!”
莽汉手心汗湿,在裤子上狠狠搓几下,压低声音道:“只是……仙长,您有所不知,咱们这地方偏远,多少年没见过真神仙,小的斗胆,想请您进去喝杯茶。咱们老板,最敬重仙人,要是知道您来了,必然奉为座上宾!往后您有什么跑腿活儿,只管吩咐小的,只求仙长能记着咱们这片心意……”
这是想拉拢他。唐棣之刚想开口,赌坊门帘掀起,一人满身珠宝气,快步走出,一眼锁定这边,直直过来。男人身材矮胖,年过半百,长得贼眉鼠眼,眼里精光流转:“听说仙人看上这债徒,您要,我绝不阻拦,今日他的账,一笔勾销,您只管带走,我绝无二话!”
坊主偷瞄唐棣之的神色,又赶紧补上:“我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无缘仙道,今日仙长路过,是我们八辈子的福分,您要是不嫌弃,赌坊后头有个清净的小院,愿赠予仙人歇脚,您有要办的事,只要捎句话,我保准儿办妥当!”
见唐棣之没露出不快,他面露哀求:“您好不容易来咱们这一趟,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尽尽孝心可好?茶早已备好,就等您一句话……”
唐棣之想抚额,他本打算换身衣服便离开此地,去寻上世友人下落,不欲多留,但此人身上有妖气,身为仙者,又不能不管。他顿了顿,柔声道:“这人于我有缘,我先带走了,谢过好意,只是今日已有别的安排,若有机会,他日再来登门拜访。”
至于他日是哪一日,就不好说了。
持刀莽汉想再开口挽留,坊主回头瞪他一眼,又扭回来,眼尾褶皱加深,点头恭敬道:“是,是,您的事最重要,但您应是初次到此地,怕是人生地不熟,我这手下,虽然手脚粗苯,但胜在心思活络,地儿熟,让他跟着您,给您带路,也是个不错的法子,您看如何?”
唐棣之心里已拒过他一次,再拒一次,张不开嘴,便点头应下。坊主笑意更甚,那喊人的莽汉忙上前,小心托起地上赌徒的手臂横挂在肩上,另一手将人拦腰托起,站在他身旁。
坊主跟着唐棣之进了成衣铺,不出半刻,两人出来时,他已着一身浅色,由内而外透出一股柔和内敛,仙气飘飘。
坊主几次塞钱被拒,也就作罢,目送三人远去。众人想跟上去,持刀的莽汉受意,挥舞钢刀驱赶。众人本意是看热闹,并不想惹上麻烦,顿时作鸟兽散。
莽汉道:“坊主,仙人不来,怎么办?”
坊主沉吟片刻,招来个消息灵通的下属,问道:“他是何时进的城?为何事而来,可有风声?”
下属思索后摇头道:“今日午时入城,不知为何事来。”
莽汉急道:“三天前张老爷做生意归来,今日仙长就到咱这地儿,莫不是张老爷请来的?”
坊主面色阴沉:“这张老头子,已占去大片地儿,生意做到外界去,还嫌不够,现下又请了个仙人来坐镇,这黎城,怕是要姓张不成?”
他咽不下这口怒气,转身狠狠给莽汉一巴掌,指着下属道:“去!你去,把这消息透露给其他几个势力,橄榄枝越多越好,他们开的口,不比张家小,落不到我们头上也不能落到张家头上!”
下属吓得脸色苍白,忙点头跑走,坊主看着莽汉,又道:“你带几个人跟着仙人,别惊扰,别跟丢,别叫别人贴上去巴结。你哥哥那边我已下了令,仙长一路上的吃穿住行、车马花销,全用最好的。所有账都记在赌坊头上,不许仙长掏一文钱。若他有任何差遣,立刻回报。他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哪怕损失巨大,也得让仙人承咱们这个情。”
……
这赌徒衣着不似滥赌之人,一身青衫洗的发白,带着几分书卷气。唐棣之用“离尘”去除男人身上的血污,搭脉查看一番,片刻后皱眉。
指尖一缕精纯的灵气凝聚,探至男人鼻下,随着微弱的呼吸,进入体内。男人气息顿时平稳下来,莽汉看得目瞪口呆。
探不出妖气本源,只能等男子醒后再询问。唐棣之收回手,柔声问道:“最近的客栈在哪?”
莽汉忙道:是醉仙居,就在前面不远处。”
唐棣之道:“多谢。”
莽汉受宠若惊,只觉这仙人没话本子里说的那般高高在上,只顾摇头道:“没,没有。”
唐棣之见他这样羞赧,与先前扬言要剁人家脚的模样判若两人,忍不住含笑,想起不知自己“死”了多久,问道:“今为何年何月何日?”
莽汉不疑有他,仙人闭关,不知年月是常事,便答道:“今新元二十七年四月初三。”
唐棣之步子没停,心里却一惊:自碧水林被毁,剑门覆灭,濒死逃出昏迷,遇到不知名姓的神秘人,已过去七年。那是至今为止,他见过唯一一个妖化后还能保持理智的人。如今加上自己,是第二个。靠他已知的理论,无法解释其中道理。令他新奇的是,操纵妖气,竟和操纵灵气一般无二。
他是谁?为什么要救下他?又怎么救回半人半妖的他……谜题接踵而来,毫无头绪,不过无妨,机缘未到,强求不得,不必急于一时。
莽汉在前头带路,忽略路人或新奇或探究的目光,唐棣之察觉到什么,在晃动的人群中定住身形,充满兴味的抬眼。
在他前面十步左右,一个身着灰色衣袍的男人,面如槁木,双目无神,四肢略显僵硬地行走,他目送男人晃荡着拐过街角。
从里到外,唯留一身好皮,内里被吃的干净。幼妖?他笑起来,有意思。这偏远小城,鱼龙混杂,仙家没有,竟出现正在繁衍生息的大妖。
妖气入体,神志尽失,堕为妖物,只顾杀戮,壮大自身。妖化分两种,一种独妖,只杀或染他人,一种是靠繁衍壮大自身,方做巢,如蛛布网,诞下数以千计的幼妖,四处寄生蚕食人体,反哺自身。残害的人越多,修为越高。
看人皮的精致完整度,操纵人身至此,虽与常人有异,但也少见。这妖实力不差,该是残害了不下百人。人皮妖气四溢至此,已是显眼,可惜黎城附近无驻地的仙门,无人发觉。若放任不管,由它筑巢继续蚕食下去,不出三月,这城便无一活口,届时这妖将会变成怎样的恐怖存在?
那些仙门,不会是觉得这里路途遥远,民风彪悍,才不想来此?唐棣之想到这些,摇头。他轻声询问莽汉:“敢问,那是何人?”
虽说人家熟悉,但也不至于看个背影就知道是谁,唐棣之话问出口,才反应过来这样问不妥,但莽汉抬眼顺着那方向看去,只一眼,就冷了下脸,又提起笑容,道:“那服饰,是张府的仆人。”
张府?
莽汉道:“城里最大的宅子,就是他们家,城里一半的田产,商铺,少说一半都姓张,丫鬟护院加起来,上下近百口人,生意做的大,心却狭隘至极,做事嚣张跋扈……”他正兴冲冲说着,晃眼见唐棣之正神听着,便低下了语气:“总之,大家心里不喜张家人许久了。”
一百多张人皮。唐棣之在心里补充,十成已遭遇不测。他又问道:“张家人这几天可有异样?”
莽汉道:“三日前,张老爷做生意回来,排场十足,那些新奇玩意儿没人见过,生意那叫一个火,把别人生意都抢光了,大家只能干瞪眼,这不算新鲜事,奇的是,他还带回来个人。”
唐棣之道:“什么人?”
莽汉道:“护得严实,跟什么似的,看不清,坐在轿子里,抬进了府,说不定是姘头。不过说来也怪,除开第一天生意火爆外,第二天就没见多少新货物卖出,之后张家人就闭门少出,不知道在密谋啥。”
……
三言两语聊着,不出一柱香,就到了地方。这家客栈占地挺广,共有三层,每层外,都挂有精致的红灯笼,最吸引他注意的是它旁边的树。
这树粗壮,几人合抱,枝叶茂密,生机盎然,将一半客栈,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树枝上用红色细线,挂着不计其数的木牌,上面用笔写着字,离地太高,看不清内容。红绿两色在风中交相起舞,煞是好看。
走近客栈,抬头,看见它名为:偿愿肆。还挺风雅,唐棣之抬步迈入。正午,外面炎热,这客栈一楼几乎坐满了人,喧嚷嘈杂。
在他进来的瞬间,众人的谈论声降了一个度。一个店小二点头哈腰的过来,看见莽汉架着人,气势汹汹过来,脸色僵了下,恢复如常,开口询问道:“客人,您打尖还是住店?”
唐棣之道:“住店。”
店小二道:“还请这边走。”
唐棣之:“有劳。”
他忽视那些猜测的言语,探究的眼神,转头朝几个起身,想坐到离自己远些座位的客人,俏皮的眨了下左眼,充作打招呼,温和笑着,跟着店小二走。
掌柜年过百半,算盘珠子打得劈啪作响。店小二吆喝道:“掌柜,三人,住店!”
掌柜应声抬头,笑道:“客官贵姓?”
唐棣之答道:“唐。”
莽汉牢记使命,豪迈掏钱,要三间上房,唐棣之拦不住,便由他去。处理好相关登记事宜,点了些招牌菜后,两人上楼进屋,把男子安置在床榻,给小二些银两,劳烦去找个郎中。妖气他能抽离,生机他能守住,身体上的伤,还是找懂行的人来瞧比较好。
唐棣之坐在桌前,看莽汉牛饮三碗水,思索片刻,起身。莽汉第四碗水还没喝完,边大口吞咽边跟着站起。他凭空一抓,一个不及大腿高,生得眉目如画,玉雪可爱的小孩出现,右手牢牢攥住他衣角,正仰脸目不转睛的看他。
从唐棣之进城的那一刻,这小孩就粘着他,从未松开。见小孩不闹事,他也就没管,现下手头空闲,便想查探一番。
莽汉不瞥不要紧,一瞥半条命差点交代在这。一口水呛在喉咙口,噗一声喷出,倒退绊到板凳仰面摔倒在地,顾不上衣襟湿乱,手脚并用倒爬几步,惊恐万分道:“那个,那个鬼娃娃怎么跟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