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乌尔德织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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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祸。”站在克里斯汀面前的女人这样缓慢重复着答案，好像每一个字母都被她重新组合过才能如此茫然与平静。
史蒂芬遭遇车祸。她努力理解着语法、结构、一切潜在和显然的含义。
你知道乌尔德编织命网时早已毫无道理拣定你一生么？千丝万缕缠在舌根之后，从肺脏间吐出一个种子，从此凭借你血液滴落而生长，树木纹理中你所有命运都如此分明。
如此无可溃逃。希芙娅想，她向克里斯汀道谢，说没关系。克里斯汀疲倦的神经小小颤动，疑问最终却被她垂下的眼睛抚平。
没关系，没关系。希芙娅出走嶙嶙刺目纸张屋顶，脸色苍白如幽鬼。铃兰裹着失魂落魄的幸福露水下落，滴破无数张平滑镜面。
她已经很久没感受到獠牙如此刺穿喉舌的痛苦，讥嘲得不留情面。反抗者垂死冲锋者战败懦弱者奋力傲慢者省悔……而顺遂者则必遭出人意料的刀剑相逼，流血折骨，死无葬身之地。
你没有想到过么。目睹他挑剔、刻薄、高傲、锋利而易于损毁，他拼凑在玻璃穹顶上的自我放荡，扭曲的仇恨，轻慢的抵触，绝口不提的退避。
你难道从没有想到么。希芙娅躲藏在木质长椅里，深绿色风衣垂成一条钩线。你难道可以说从来没有一分一秒想到过——命运嘱托他必然会有这样苦而重的荆棘去度过——么？
伊菲革涅亚若不离去便将死亡，若不离去便只能跋涉凡人的一生。你甘愿么。
他又何曾如此垂顺。她闭上眼睛，薄暮冥冥相照，混合着雨珠和天空颜色，好像愿意慷慨把她安放回轮链松散的日子。
很早以前她同史蒂芬路经泰晤士河，停顿时被羽毛厚重的禽类撞见，纷纷漂浮在汽笛声之外。她使这急促的温度落在掌心，彼此漫长的虔诚都毫无来由。
史蒂芬说这周你已经第三次重复这样无意义的行为，恕我直言看不出任何理由。
莫顿一定会把你摔下来。希芙娅随后郑重其事宣布，思考片刻则谨慎更改答案，和反悔没差多少。没关系，我愿意给你一枚硬币*。
不准备感谢你的好意。他假惺惺微笑，冰尸预备爬出湖面的恐怖谷效应。
鹅喙慢慢脱出她触手之及，随波渐渐飞入水中。希芙娅颇愉快地欣赏它覆羽摆动如鱼鳞，史蒂芬咬牙切齿微笑举起手腕表盘示意时间，但愿你还能赶上晚饭。
那我可以祈祷下雨。希芙娅点点头。一滴雨是一万光年，这样就永远不会迟到了。
史蒂芬不置可否，大概吞下很多浪费时间刻薄话，都转变成对于天气的说教。
希芙娅刚好先他一步拦在面前，伪造空气模型撑起伞抵挡风尖并纵容袖口旋转，依她风格，应该是绸面黑伞，伞骨漆漆重重，压下来仿佛一片乌云从高空降落，时刻准备一场葬礼。
是你的葬礼。希芙娅眨眼动作间流下泪来，泪水如同雨水，却不留遮蔽的余裕。你终将渡过火而捡拾珍珠，受戏谑斩断棱角期待之苦，所以由你出席葬礼，由你念诵悼词，由你掩埋棺盖，由你树立碑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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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春天是一场废墟。”渗着丝缕的弯曲符号缓慢地从淡灰色烟雾中浮现成可被理解的含义，“垂暮的幻影里，太阳懒懒地沉下去，抖落断裂光艳的肢体，以为要造一个水青色的梦土。死扑上来，扼住残存的骨脊。”
烟气弥散上升，蓬出周转自如的漩涡，一圈一圈投射岛屿形状。
有些人是鲸鱼，有些人是孤岛，有些人是船只。希芙娅托着脸，午后人声鼎沸的光拢进来，几乎看不大清神色，也许是个放空的姿势，也许只是想要闭上眼睛。
Dear。他经过时倒退两步进来。呃我必须说我不是有意打扰，不过。
你要喝咖啡吗？卡布奇诺，或者别的什么也行。他屈腿倚在桌边，贴着手臂，视线沉在她眼睛里。
希芙娅不说话，也不回答这委曲的关心，只是看着他，几乎不舍得眨一眨眼。那么容易让人心碎的忧愁。
托尼对着这个，只能想起年幼时候看到过的濒死的鸟雀，那样安静，却又无从逃脱死亡的忧愁。
一瞬间，焦灼的恐惧从河底燃烧起来。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完全不合时宜的焦虑，甚至不能告诉自己这是多余的。
他是个凡人，血肉单薄而无以经受战争。他们都是凡人，善于活着，易于死去。
我怎样才能把痛苦、困惑、仇难、恓惶，阻挡在你身外？我怎样才能让你获得你企求的平静与幸福？我怎样才能使全部危险全部荆棘全部意外远离你？
……我怎样才能不辜负你。
她扶着他肩膀轻轻站起来，轻轻垂下发丝扫过脸颊，轻轻含住他嘴唇。
这是一个吻么？他愣愣的，本能的，简直要把她握在手心里一辈子也不用放开，好像这样就能永远安全了似的。
——没什么能永远安全，永远牢固，永远不被侵袭。回到纽约后希芙娅依旧走下飞机报上旧地址，而托尼只能别开头假作无意，公寓可能出了点问题。你不想和我走吗？顺便一提那里面阳光还不错。
她首先默不作声，努力使会影响他的消极情绪退潮。然后垂下的指尖徒劳抓握一下，说，有理由看见被修整的遗体也是好的。
我可以为你再准备好、他稍带急切地回答。
希芙娅慢慢笑了一下，柔和地打断他口不择言和慌慌张张。没关系，没关系。她说，没关系。
她到现在还是在说，没关系。和我爱你一样频次出现的没关系。反反复复，重重叠叠。
斯特兰奇的事没关系，麦迪逊的事没关系，你想做任何事都没关系。希芙娅一下一下亲着他紧蹙的眉峰，别伤心了我的爱德华*，我为你捧来王冠。你的国始终是你的国。
我知道。托尼把头埋进她怀中，很不讲所谓年长者的派头，sweetie我知道。
“Sir，无意打扰。”贾维斯沉润的口音模拟出栩栩如生的歉意，“但，霍根先生出事了。”
实时通话里爆炸声音一瞬息破釜沉舟的崩裂。与此同时，托尼本来无意识的笑容落下去，转而袭来无尽的怒火。用于掩饰无力与恐惧的怒火急遽烧过他心头，落在希芙娅眼睛里，仿佛一场烟花与焦土。
她为此目眩心折。
我要和你一起去。希芙娅最后这样说，面前金红战甲流光溢彩如宙核陨星。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乌尔德织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