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纸页与暗流(十六) 沧澜县 ...
-
沧澜县禁毒大队指挥中心的灯光,在凌晨时分显得格外惨白冷冽,将每个人脸上熬夜留下的疲态和凝重都照得清清楚楚。周薇刚结束与赵刚的视频通话,同步了曼谷发现受虐男孩、指向野山运毒渠道的紧急情况,以及木棉镇陈雨桐收到“荆棘之路”私信的关键进展,她捏了捏发胀的鼻梁,正准备召集核心人员开个短会,研判下一步行动,值班室的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接电话的是实习警员陆野,片刻后,他脸色古怪地拿着记录本,快步走到周薇面前。
“周副,值班室接到一起……奇怪的报案”,陆野的声音带着迟疑,将记录本递过去。
周薇接过,目光快速扫过潦草的字迹,报案人是几个自称是“沧澜县禁毒大队火车站分队”警员的大学生,他们声称,其分队有警员听闻“毒枭小说案”和泰国“见面会”后,未向队长报告,私自前往境外调查,现已失联,他们的队长得知后赶往国外寻找,现在也失去了联系。
“火车站分队?”周薇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个分队了?”
陆野也是一脸困惑:“我……我也懵了,反复确认过,他们就是这么说的,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分队在装修,给他们安排在宾馆学习,等理论考试通过才能实践……听起来像模像样,但咱们系统里根本没这个编制”。
冒充警察,还冒充到了禁毒大队头上,周薇的心沉了下去,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异常都可能与案件有关,这几个大学生所谓的“私自调查”,会不会也跟“血色蔷薇”的诱骗有关?那个“队长”又是何方神圣?
“报案人在哪?”
“还在值班室等着,来了四个人,两男两女,看起来确实是学生模样,很焦急”,陆野回答。
“带他们到小会议室,我亲自问”,周薇合上记录本,对旁边待命的警员示意会议稍缓。
小会议室里,灯光明亮,四个年轻人局促地坐着,脸上写满了惶恐和不安,看到周薇和陆野进来,他们立刻站起身。
“坐下说”,周薇声音平稳,但自有一股威严,她打量着这四人,年龄都在二十上下,穿着普通的休闲服,眼神里有着只属于大学生的那种清澈,也有此刻的惊慌。
“你们说,是‘沧澜县禁毒大队火车站分队’的警员?”周薇开门见山。
“是、是的,领导”,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急忙点头,他是主要陈述者,叫张明,“我们队长是杨珍,杨队,我们分队……是新建的,在火车站那边,说是有利于快速反应,打击流窜毒品犯罪,我们是通过一个群看到招聘信息的,说是招实习警员,表现好有学分,还有奖金,我们就报名了,都通过了面试和简单的笔试。”
“面试?谁面试的你们?笔试考了什么?”周薇问。
“就是杨队面试的,很严肃,问了些对毒品的认识和想当警察的动机,笔试……就是一些常识题,还有心理测试”,另一个女生小声补充。
“你们所谓的分队办公室在哪里?平时在哪里工作、训练?”
“杨队说分队的办公地点还在装修,暂时给我们安排在如家快捷宾馆长租了几个房间,作为临时办公和住宿点,平时……就是让我们在房间里看刑侦、禁毒方面的书,还有看关于刑侦、禁毒这类的电视剧,说是理论学习阶段,要打好基础,等统一通过了内部理论考核,才能参加实践,执行任务”,张明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声音低了下去。
看电视剧学习?宾馆办公?周薇和陆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荒谬和凝重,这骗局粗糙得可笑,但偏偏利用了学生求职心切、对社会复杂性认知不足的特点,还披上了一层打击犯罪的光环。
“你们分队一共有多少人?具体是哪几个警员私自去了泰国?”周薇继续问,语气依旧平静。
“连队长一共……十二个人吧,去了泰国的是王海、刘星,还有赵晓蕾,他们三个,他们就是觉得整天在宾馆看书太闷,又正好在网上看到很多人讨论那个‘血色蔷薇’在泰国开粉丝见面会,还有人说可能有失踪案,就……就热血上头,觉得是表现的机会,偷偷买了机票去了,我们也是两天没收到他们消息,觉得不对,才赶紧报告了杨队,杨队听了很生气,骂了他们一顿,然后就让我们老实待在宾馆,她自己买了最近的机票飞去泰国找人了,结果……结果从昨天下午开始,杨队的电话也打不通了……”一个叫李薇的女生说着,眼圈红了。
杨珍,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周薇隐约觉得耳熟,似乎在某个陈年卷宗里见过,她示意陆野安抚一下几个学生,自己快步走回指挥中心,调取内部数据库。
输入“杨珍”、“沧澜县”、“涉毒”几个关键词,系统很快弹出了一份档案,周薇点开,目光迅速掠过。
杨珍,女,木棉镇人,三十五岁,档案照片上的女人留着短发,面容普通,眼神有些木然,记录显示,她二十七岁时曾因参与零包贩毒被逮捕,涉案毒品为□□,数量不大,但证据确凿,被判有期徒刑十年,在服刑期间,记录显示“表现良好”,积极参加劳动,还“经常借阅禁毒类、法律类书籍”,因在狱中确有悔改表现,获得减刑,于去年刑满释放。
刑满释放……出狱后,她干了什么,档案里没有,但“经常借阅禁毒类书籍”这个细节,和眼下这个自建“禁毒大队”、让“队员”学习禁毒知识的“杨队”,微妙地重合了。
陆野安顿好学生,也凑过来看,当他看到“因贩毒被判有期徒刑十年”那行字时,眼睛瞬间瞪大,脱口而出:“周副,这……民办派出所我之前在网上段子里见过,这自己开‘禁毒大队’的,还是……还是个有前科的毒贩,我真是头一回见!这算什么?打不过就加入,加入不了就……就自己建一个?”
周薇没理会陆野的黑色幽默,她的眉头锁得更紧,一个曾经的毒贩,出狱后冒充警察,招募大学生组建所谓的“禁毒分队”,听起来荒诞不经,甚至有点可悲,但现在,有三个被蒙在鼓里、自以为缉毒警的大学生,可能因为追查“血色蔷薇”的线索,已经踏入了泰国那个危险的泥潭,而他们那个同样冒牌的“队长”也跟着失联了。
“最麻烦的不是杨珍。”周薇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忧虑,“是那三个大学生,他们如果真在泰国遇到什么事,或者被那个犯罪组织盯上,一旦他们亮出自己‘中国禁毒警察’的身份,哪怕是假的,你觉得对方会放过他们吗?”
陆野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冒充警察,在普通人面前或许能唬人,但在真正的犯罪集团眼里,尤其是涉及跨境毒品犯罪的亡命徒眼里,这简直是自寻死路,还会刺激对方做出更极端的反应。
“立刻联系赵队,同步这个情况!让他务必提醒泰国警方,在搜寻过程中,如果遇到中国籍年轻游客,特别是言行举止异常、可能自称或暗示‘警察’身份的,要格外警惕,优先保护并核实身份”,周薇语速飞快,“另外,通知出入境管理部门,协查王海、刘星、赵晓蕾三人的出境记录和可能的落脚点,杨珍的出境记录也查!”
命令下达,指挥中心又是一阵忙乱,周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尚未完全亮起的天空,心头沉甸甸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正的案件线索扑朔迷离,又冒出这么一档子荒唐又危险的事。
她忽然想起林焰,木棉镇那边,陈雨桐收到了“荆棘之路”的私信,对方所谓的“考验”,会是什么?结合曼谷男孩呓语中的“不要进山”,以及对方可能利用险峻地形运输毒品或控制人员的模式……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她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林焰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派出所。
“林焰,是我”,周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陈雨桐那边,盯紧了,对方所谓的‘荆棘之路’、‘线下考验’,我怀疑很可能不是普通的见面或者简单任务,结合泰国那边的新线索,他们惯用危险野外环境,你想想,有什么地方,既是所谓的‘挑战’、‘朝圣’之地,又足够偏僻危险,便于他们控制人员、进行非法交易甚至……处理掉不听话的‘祭品’?”
电话那头,林焰沉默了几秒,她的呼吸声很平稳,然后,一个异常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过分的声音传来:“周薇,你觉得,会是哀牢山,还是鳌太线?”
哀牢山!鳌太线!
这两个地名,像两把淬毒的冰锥,刺破了凌晨的寂静,它们都以地形复杂、气候恶劣、失踪死亡事故高发而著称,是无数户外爱好者心中的“终极挑战”,也是吞噬生命的“魔鬼地带”,如果犯罪组织以“完成神圣考验”、“证明忠诚与勇气”为名,诱骗或强迫被洗脑的青少年非法穿越这些区域……
周薇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我立刻把这两个地名同步给赵队,让他提醒泰国警方,注意类似地形区域!你们那边,绝对不能让陈雨桐离开视线,更不能让她接触任何关于野外穿越的装备或信息!”
“明白”,林焰的回答依旧简短平静。
挂掉周薇的电话,林焰握着手机,在派出所二楼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天色熹微,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青灰色的天幕下隐隐浮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哀牢山,鳌太线……或者,是泰国北部那些更无名、更凶险的野山?无论哪里,对那些被蛊惑的孩子来说,都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她解锁手机,屏幕亮起,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了一个很少使用的社交应用图标,红色的方块,中间白色的抽象图案,LesPark,注册这个,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几乎遗忘,她的联系人列表寥寥无几,其中一个头像,是纯黑的,没有任何信息,ID也是一串乱码,很多年没有亮起过,也没有任何动态。
高中时短暂的友谊,早已在现实的残酷和背道而驰的选择中碾得粉碎,后来才知道的一些破碎信息,拼凑出一个截然不同的、让她心脏抽紧的真相,如今,她们的身份早已对立,中间隔着鲜血、罪恶和无法逾越的立场鸿沟,那个黑屏头像背后的人,或许掌握着一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资源和信息,甚至可能触及这个案件的边缘。
但林焰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终究没有点开那个对话窗口,不能用可能存在的危险去赌早已不存在的信任,更不能用战友和那些失踪孩子的命运,去赌一个那个人或许早已泯灭的良知,她退出了应用,关掉了屏幕。
她需要更直接、更有效、更能掌握主动权的办法。
她转身,快步走向刘建军的办公室,陈陌和楚修也在里面,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刘所,陈陌,楚教授”,林焰走进去,声音清晰,“我有个想法,既然对方在利用‘蓝眼泪’或其衍生物控制受害者,甚至在泰国发现了类似的不成熟产品,说明他们对这种毒品有需求,或者正在尝试完善它”。
刘建军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做一个饵”,林焰的眼神锐利,“放消息出去,就说我林焰,上次中毒后,毒瘾一直没戒掉,在逃期间,自己设法搞到了‘蓝眼泪’的配方,尝试制作出来了,当然,我们不需要真的毒品,只需要调配出颜色、性状相似的液体,用来蒙混,用这个做诱饵,吸引那些对这个配方感兴趣的可能是买家,可能是想完善技术的制毒者,也可能是那个组织里负责这一块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是想……在对方给陈雨桐下达危险的线下考验之前,先把主动权抢过来?用‘毒品配方’做诱饵,引蛇出洞,甚至可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在境内的制毒点或分销网络?”陈陌反应很快。
“对”,林焰点头,“这比被动等待陈雨桐去接受一个未知的、可能致命的‘考验’要主动,而且,如果操作得当,我们或许能打乱对方的步骤,甚至抓到活口,问出泰国那边的情况,以及王小磊、陶小云他们的下落”。
楚修推了推眼镜,缓缓道:“风险很高,第一,如何让这个消息‘自然’地传到目标耳朵里?第二,对方是否会上钩?第三,一旦消息泄露,哪怕最后澄清是诱饵行动,对你个人声誉的打击可能是毁灭性的,网上那些不明真相的舆论,足以毁掉一个警察”。
“消息可以通过一些我们能控制的、但又看起来不那么‘官方’的渠道放出去,比如……利用李小雨那个已经混进论坛的账号,在‘荆棘地’板块小心散布,或者通过其他我们能接触到的与那个灰色世界有交集的人,至于上不上钩,”林焰顿了顿,“他们需要‘蓝眼泪’,或者需要完善它,我之前是受害者,也是警察,如果我‘堕落’到制毒,对他们有双重吸引力,既能得到可能的技术,也是一种对他们‘力量’的扭曲证明,至于声誉……”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害怕被骂就不做事,那还当什么警察?能把人救回来,把那些杂碎揪出来,背点骂名算什么”。
刚从门外进来,恰好听到最后几句话的陈雨桐,僵在了原地,她怔怔地看着林焰,这个曾经被她视为敌人、阻挠她追寻“真理”的警察,此刻竟然在为了她的安全,为了救那些可能和她一样被蛊惑的人,提出这样一个要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甚至可能背负一生污点的计划。
陈雨桐的心脏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攥紧了,是震撼,是愧疚,还有一种冰冷的、迟来的清醒,她曾经沉迷的那个用“牺牲”和“献祭”编织的虚幻世界,是那么苍白可笑,而眼前这个人,这个真实的、活生生的警察,正在准备进行的,才是真正沉重而危险的担当。
“林警官……”陈雨桐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焰看向她,眼神平静:“怎么了?”
“没……没什么”,陈雨桐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我……我会配合,不管你们让我做什么,线上……还是等他们的消息” ,她不敢问,如果林焰的计划失败,如果那些污名真的洗不掉,会怎么样,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刘建军和楚修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和一丝决断,这计划很冒险,很极端,但在当前线索纷乱、时间紧迫、对手又极其狡猾的情况下,或许值得一试。
“需要详细计划,并上报周副和赵队批准”,刘建军最终沉声道,“林焰,在计划批准前,你不能有任何动作,陈雨桐这边,继续按兵不动,等对方下一步联系,技术中队那边,加强对李小雨账号的监控,寻找合适的放饵机会”。
“明白”。
天色渐渐亮了,木棉镇在晨曦中苏醒,但派出所里的空气,却比夜晚更加凝重,一张用谎言和风险编织的网,正在悄然铺开,目标是对准藏在更深处阴影里的毒蛇,而遥远的泰国,山林的搜索刚刚开始,几个冒牌“警察”的失踪,又为那片混乱的土地增添了新的变数。
风暴眼正在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