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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春分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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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一日,春分。
这一天昼夜平分,此后白昼渐长,黑夜渐短。崔俊龙站在五楼的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黄浦江,心里想着这个节气的寓意——光明终于要压过黑暗了。
从温哥华回来已经三天,他的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每天凌晨三四点就会醒,然后睁着眼睛等天亮。玉晓音心疼他,让他多休息几天,但他闲不住,第三天就回了公司。
上午九点,王警官的电话准时打来。
“崔总,方便说话吗?”
“方便。”
“周建国那边,我们查到了一些新东西。”王警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他的那个进出口公司,表面上是做纺织品和电子产品贸易,但实际上,有一个很大的灰色业务——化学试剂的走私。”
崔俊龙心里一紧:“和李婉华有关吗?”
“有。”王警官说,“李婉华在那家公司担任的是‘财务顾问’,但实际经手的资金往来,很多都流向了境外的化学试剂供应商。我们怀疑,她负责的是资金洗白和转移。”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李婉华,汪涛的母亲,汪建国的妻子,竟然卷入了走私网络。
“汪涛知道吗?”
“目前没有证据。”王警官说,“但以他和李婉华的关系,很难说完全不知情。”
“那周建国呢?他是主谋?”
“他是核心人物。”王警官说,“但这个网络太大了,牵扯到十几个国家,不是一朝一夕能查清的。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先把国内的环节摸清楚。”
崔俊龙想了想:“王警官,我能做什么?”
王警官沉默了一下:“崔总,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还是想说——你能不能再和周建国接触一次?”
崔俊龙愣住了。
“周建国很信任你。”王警官说,“他愿意和你见面,愿意和你谈条件,说明他把你当成可以对话的人。如果你能再和他接触一次,也许能套出更多信息。”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需要刻意做什么。”王警官说,“就是正常接触,正常聊天。如果他能主动透露一些信息,更好。如果不能,也没关系。”
崔俊龙沉默了很久。
“王警官,”他终于说,“这件事,我需要和玉晓音商量。”
“应该的。”王警官说,“我等你的答复。”
挂断电话,崔俊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黄浦江。江面上,几艘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隐约传来。远处,陆家嘴的楼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想起周建国说过的话——“我不是好人,但我有自己的底线。”
现在,这个有底线的人,正被警方调查。如果他真是走私网络的核心人物,他的“底线”在哪里?他对李婉华的保护,是出于感情,还是出于利用?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个答案,可能会影响很多人的命运。
晚上回家,他把王警官的要求告诉了玉晓音。
玉晓音听完,沉默了很久。
“崔俊龙,”她终于开口,“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吗?”
“知道。”
“周建国如果发现你在帮警方,他会怎么对你?”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考虑?”
崔俊龙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因为王警官说得对。”他说,“如果周建国真的是走私网络的核心,不查清他,会有更多人受害。李婉华、汪涛、还有那些被他利用的人,都可能被牵连。”
“可是……”
“而且,”崔俊龙打断她,“我已经答应过周建国,不主动参与调查。现在王警官让我做的,不是主动参与,而是被动接触。如果他主动透露信息,我听着;如果他不说,我也不问。这不算违反承诺。”
玉晓音看着他,眼神复杂。
“崔俊龙,”她轻声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静了?”
崔俊龙愣了一下。是啊,什么时候变的?三年前,他还只是一个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的人,一个站在楼顶准备结束一切的人。三年后,他居然能在这样危险的博弈中,冷静地权衡利弊。
“也许是经历了太多。”他说,“也许是知道,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玉晓音靠在他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答应王警官。”崔俊龙说,“然后等机会。如果周建国再联系我,我就去见。如果他不联系,就算了。”
“如果他再联系,你要提前告诉我。”
“好。”
三月二十五日,机会来了。
周明轩突然打电话给崔俊龙,说他堂哥下周来上海,想再见他一面。
“周先生来上海?”崔俊龙有些意外,“他不是不方便回国吗?”
“以前不方便,现在方便了。”周明轩的语气有些微妙,“崔总,我堂哥说,上次在温哥华谈得不错,这次想当面谢谢你。”
崔俊龙心里一动。周建国突然来上海,是为了什么?见他是真,还是有别的事?
“好,什么时候?”
“下周三,还是老地方。”
挂断电话,崔俊龙立刻联系了王警官。王警官听完,沉默了几秒:
“周建国来上海……这倒是个机会。崔总,你见他的时候,我会安排人在附近。如果他有什么异常举动,我们随时可以行动。”
“行动?抓人?”
“如果证据确凿,可以。”王警官说,“但前提是,不能打草惊蛇。”
三月二十八日,周三下午,崔俊龙再次来到那家茶馆。
周建国已经等在包间里,看到崔俊龙进来,他站起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崔总,又见面了。”
“周先生,欢迎来上海。”
他们坐下,服务员端上茶,退出去关上门。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崔总,”周建国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是想当面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遵守承诺。”周建国说,“从温哥华回来后,你没有再参与调查,没有主动提供证据。这对我很重要。”
崔俊龙看着他:“周先生,我遵守承诺,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说的是实话。”
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崔总,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那我应该感到荣幸?”
周建国摇摇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崔总,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李婉华的事,我决定放手了。”
崔俊龙愣住了。
“放手?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要回国了。”周建国说,“不是我逼她,是她自己决定的。她说,有些事,总要面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李婉华要回国?这意味着她要面对汪家,面对警方,面对她做过的一切。
“周先生,你舍得?”
周建国苦笑:“舍得舍不得,都得舍。她跟我这几年,我帮了她很多,但也害了她很多。如果不是我,她可能不会走上这条路。”
崔俊龙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周先生,我能问一句吗——你对她是真心,还是利用?”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开始是利用。”他终于说,“后来……后来就变成真心了。”
崔俊龙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总,”周建国站起来,“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些。谢谢你听我说完。”
他伸出手。崔俊龙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周先生,保重。”
“你也是。”
周建国离开后,崔俊龙在包间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在墙上投下斜长的影子。
他想起周建国说的话——“开始是利用,后来就变成真心了。”
人性真是复杂。有些人,明明是坏人,却也有柔软的一面。有些人,明明在做好事,却也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不知道周建国最后会走向哪里。但他知道,这个人,已经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三月二十九日,李婉华回国的消息传到了公司。
是汪洋打电话告诉崔俊龙的。
“我妈回来了。”汪洋的声音很复杂,“昨天到的,一个人,没有带任何人。”
“汪涛呢?”
“还在加拿大。”汪洋说,“他说暂时不回来,想再待一段时间。”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你爸知道吗?”
“知道。他们昨晚见了一面。”汪洋说,“我不知道谈了什么,但今天早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要去自首。”
自首。这个词让崔俊龙心里一震。
“自首?为什么?”
“她说,她做的事,总要有人承担。”汪洋的声音有些哽咽,“崔总,你知道吗,我妈虽然……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她是我妈。看到她那样,我心里……”
他没有说下去。
崔俊龙沉默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汪洋,也不知道该为李婉华的决定感到什么。
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玉晓音。
玉晓音听完,沉默了很久。
“李婉华……真的要自首?”
“汪洋说的。”
“她为什么?”
“也许是累了。”崔俊龙说,“也许是知道躲不过去了。也许,是真的想赎罪。”
玉晓音靠在他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崔俊龙,”她说,“你说,人真的能赎罪吗?”
崔俊龙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她愿意面对。”
三月三十日,李婉华自首的消息见报了。
报纸上用了一个不大的版面,标题是《原汪氏集团董事李婉华涉嫌经济犯罪,主动投案》。报道很短,只说李婉华主动向公安机关投案,交代了部分问题,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崔俊龙看着那张报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李婉华,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贵妇人,那个用钱和权力编织关系网的人,那个为了保护儿子不惜一切代价的母亲,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不知道她会面临什么样的审判,不知道她会判多少年,不知道汪涛会怎么面对这一切。但他知道,她的选择,至少让一些人看到了希望——原来,即使是做了那么多错事的人,也有可能回头。
三月三十一日,三月的最后一天。
崔俊龙和玉晓音站在五楼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陆家嘴。夕阳正在沉入黄浦江,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色。
“这个月,又做了好多事。”玉晓音说。
“嗯。”崔俊龙点头,“温哥华之行,周建国来访,李婉华自首……”
“还有每天加班到深夜。”
崔俊龙笑了:“最后一条不算。”
“算。”玉晓音看着他,“但你开心就好。”
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三月的最后一天,春意正浓。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嫩绿的新叶,玉兰花虽然谢了,但月季和蔷薇正在开放。街上的行人换上了春装,脸上带着笑意。
崔俊龙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印记。淡金色的纹路在夕阳中微微发光,像一枚永恒的印章。
他知道,这个印记还会继续变化。因为故事还在继续,人生还在前行。
但他也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只要身边有她,就没有什么不能面对。
三月过去了,四月即将到来。
带着新的希望,新的挑战,新的可能。
也带着他们——两个一起走过三年风雨的人——继续走向未来。
窗外,春风轻轻吹过,带着花香和希望。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