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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十分钟   沈承昱 ...

  •   沈承昱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立刻侧身向前躲了一步,与刘参赞头也不回地继续交谈。

      陶凝眼前已是漆黑一团,却在将要倒下一瞬,被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稳稳扶住。

      她抬眼去看,对上南殊忧心中带着审视的眸子,忙强撑着站直身子低头道:“夫人......抱歉。”

      “你怎么了?”南殊刚刚本是快步上前,想要拦住她倒向沈承昱的动作,可如今见她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不禁心头一紧,竟升起一丝恼火。

      虽说如今是用人之际,但也不至于把秘书用到倒进上司怀里。

      她便找准时机,抓住他与刘参赞说话的间隙一步上前,紧着开口:“承昱,你要她干到断气为止吗?”

      “你回来了。”沈承昱闻声回头,又顺着南殊的目光瞥了陶凝一眼。

      他早就看见陶凝神色间的异常,只是没空管。如今南殊一开口,他便知道她要说什么。

      “十分钟。”只扔下三个字,便协刘参赞进了办公室的门。

      门一合上,走廊重归寂静。

      南殊转头看她:“你还能走吗?”

      “能。”陶凝轻轻点头。

      “随我来。”

      南殊缓步走在前头,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陶凝只能低头跟上。

      迈开步子时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只能跟着那道剪影般的身影,穿过一层层灰墙白灯,直至那扇熟悉的门前。

      “进来。”

      她推门入内。是沈承昱的休息室。

      那房内布置一如他本人,冷峻克制,连水杯的把手都对得整整齐齐。

      “坐下。”

      陶凝没动。

      南殊走过去,替她拉出一把单人沙发椅,声音不轻不重:“你若再站着,我就让医生来。”

      她只能坐下。

      南殊转过身去倒水,又自上层的架子上取下一小包红糖倒入,才递给她。

      “谢谢夫人。”陶凝低头接过,手指抖得厉害,瓷杯几乎磕到牙。

      南殊点头,抬起手,掸了掸指上的水汽。无名指上的钻戒隐隐泛光,而她食指上,那枚橘红色榴石则显得低调许多,色泽温润,如秋果成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安静力量。

      为让陶凝自在些,她特意转身走向另一侧,沈承昱那把胡桃木摇椅旁。

      她走过去,提起椅背上搭着的灰白格子苏格兰羊毛毯,语气轻松地调侃:“大夏天的,还盖这个。”

      说罢,便将其叠好搭回原处。

      陶凝紧攥着被子,还是终于忍不住歉意开口:“我没事的,今天还有不少文件,原本想着......撑一撑就过去了。”

      “这整座公使馆,都是男人的天下,只有你我不同。”南殊的眼神缓了一缓,坐下来轻轻开口,“咱们的身子不是铁打的,学聪明点。”

      她抿紧发紫的唇低下头,将手中的杯子握的更紧了些。

      “我听承昱说,陶小姐也曾在牛津读书?”南殊希望她在这十分钟里能够放松下来,便想着主动开口拉些家常。

      陶凝微一点头,语气克制却不失诚意:“是,当年承蒙沈伯父的资助,我才勉强把PPE读完。”

      “PPE?哲政经通晓呢。难怪能在这里工作。”南殊挑眉,差异中带着几分诚然的欣赏,“你很出色。”

      陶凝垂下眼睫,笑容淡淡:“我哪比得上夫人。”

      南殊轻笑,靠在椅背上轻摇,语气中的侃意不减:“我读书不大行,当年学的是拉斯金的课程。纯艺术这东西,成天画石膏像、拼色板子,跟你比不了。”

      她抬起手腕自嘲般摆了摆手:“且我那时候玩心重,中间休了两年,把所有的首饰都典当了,跑去巴黎开画廊。最后书都没读完,就被父亲叫回去了。”

      “您父亲为什么叫你回去?牛津的文凭……不重要吗?”陶凝不解。

      南殊静了片刻,才轻声回答:“还有些事,更重要。”

      她没有解释下去,只是微微一笑,举起左手,指根那枚亮闪的婚戒在灯下折出细光,亮得惊人。

      陶凝一怔,垂下眼睫,顺便看了眼腕表,轻声道:“时间差不多了,再过三分钟,我得回去整理明天的档案。”

      南殊点点头,抬手替她把水续满,忽然瞥见她那只捧杯的手骨节微青、指尖泛白,便随口一问:“你是天生这样凉,还是最近太累了?”

      陶凝一怔,没接话。

      南殊浅浅笑了,将水壶搁下,轻轻旋开手上的另个装饰——食指上的橘榴石戒指。

      陶凝还没来得及反应,南殊便已拉过她的左手,将那戒圈套了上去。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她语气轻巧,“是我以前旅行的时候,在路边店里买的。你手瘦,正合适。”

      陶凝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低声道:“谢谢夫人。”

      垂下眼睫,指尖微凉,那戒指像是压在骨头上的火,一点一点烧着她不敢说出口的念想。

      连着刚刚眼里的光,也一同暗了下去。

      她跟着沈承昱多年,总觉得他那双眼睛,看谁都一样。并非冷漠,而是太清明了,甚至有几分洞悉一切后的麻木。

      “夫人……”她忽地开口,一改方才的低迷,声音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他……或许只适合做一位好官。”

      南殊动作停了半晌,却未应声,只是眸中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指腹轻扣桌沿,半晌,才低声道:“该回去了。”

      “是。”她轻轻咬过下唇,恭敬起身退后两步,才转头离开。

      穿过灯火明亮到刺眼的走廊,南殊的模样于陶凝眼前不断闪动,形成一道道耀目影。

      那日她接到电报时,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电文不长,只有短短几行。末尾一句,赫然写着:“请即安排车辆,于五月九日赴码头迎接公使伉俪。”

      她垂眸,指尖缓缓合上那张薄薄的纸,口中喃出“伉俪”二字。

      使馆上下早有风言,称沈公使早有婚约,此番回国会接夫人过来,那时她还不相信。

      她不觉得这世间有女人能够配得上沈承昱这样的人中龙凤,直到南殊的出现。

      她是那般温柔大方,举手投足皆有风仪。笑起来时眸中映着光,像春水初融,又似星子落进湖心,明澈却不炽热。

      或许,这样霞姿月韵的人,本就不应被沈先生这样冷淡的人耗着。

      陶凝探出右手,轻轻摩挲于左手的那枚戒指之上,脚步未停。

      将其自食指取下,又缓缓转入中指,面上升起些许愁容,像是在同什么告别一般。

      终站定于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轻叩三响,干脆利落。距离沈承昱那句“十分钟”,只剩最后一分。

      会议室里的沈承昱还在说着什么,似完全没注意到门扇开了又合。

      直至深夜,众人才匆忙散去。

      刘参赞跟在沈承昱的身后,在他耳畔喋喋不休了一路,直到沈承昱的家门口,也没有离去之意。

      沈承昱认真听着,俩人就这样在门口站立。

      南殊在屋里听好半天了,实在忍无可忍,一把将门拽开,脸上挂起标准的“外事假笑”:“刘先生,进来说话吧。”

      别说刘参赞,连沈承昱都吓了一跳。

      “夫人。”

      二人异口同声,只不过一个收敛表情后退一步,而另一个伸手上前。

      南殊似没看见他的动作,作势道:“请。”

      沈承昱也没推脱,就直接将人请进了门。

      南殊转身上楼,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才把人给等走。

      厅中的水晶吊灯已经熄了,她借着走廊中的壁灯,来到沈承昱的桌前。

      笑不出来,只提起银壶,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的手边。

      感受到蒸汽沉默的温度,沈移动视线问道:“你不高兴了?”

      “有点。”南殊坦率。

      他再度低头,手中的笔杆未停:“你如果不喜欢,我可以推荐她去别处工作。但不是现在,我们人手紧张。”

      “不是。”南殊摇头,绕到沈承昱的身后扯下他的领带,随手扔在地上,指腹落在他后颈。

      沈承昱屏息一颤,停住了笔。

      感受南殊的手顺着领口的缝隙探进,戒圈的冰凉触在他的肤上,一寸一寸深入,直到掌心贴上他的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我很心疼你。”南殊贴在他的耳畔轻声。

      “咱们的驻国太重要。”他拉住她的手腕,“现在战时,每一分话语权都要尽力争取。“

      “我在和你说这个吗?”南殊唰地抽出手来,气得重重打了他的肩膀。

      沈承昱惊得愣住,非快捉回南殊的手,把人拉进自己怀里:“为大局想,舍我几年是赚的。你说呢?”

      南殊听完,顿时两眼一黑。

      嗓子哽咽到说不出话,只能低头,贴上他的唇瓣。

      她的吻轻柔缓慢,沈承昱毫无保留地回应,直到尝到南殊眼泪的咸味,才缓缓松手。

      他想替她拭泪,却看见自己在她的眼眸中晶莹颤动。迟疑许久,终究舍不得将其抹去。

      偏头看向桌面,手臂环住南殊的腰迹,轻拍道:“你今天劳累了,早点休息吧。”

      可南殊却没有离去之意,双手摘下他的眼镜,指尖掠过沈承昱鼻上那块略微凸起的骨,轻轻揉起他的鼻梁两侧。

      “好了。”他按揉她的腰腹哄道,“去睡吧。我还有公务需要处理,要到很晚。”

      她抿唇沉默,许久才答:“好吧。”

      慢慢走出门去,重新点起厅中的灯,才踏上楼梯。

      兰都又进入了一贯的连日阴雨。

      自两日前出席那场闭门会议结束后,沈承昱便再无消息。

      公使馆的电报线仍在运作,来往文书却一封未回。南殊最初只是疑惑,后来是焦灼。到第三日凌晨,连陈彬都停下了手头事务,来敲她的房门。

      南殊独坐于临街书房的高背椅上,茶几上的那盏薄胎瓷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如同她这几日反复灌注的期待与落空。

      沈承昱不是个会失约的人。更不是一个,会不留痕迹地消失的人。

      陈彬拿着一份简短电报行至南殊身后,开口时声音虚的发颤:“夫人,兰方的回信。”

      南殊猛地转身,夺一般将那电文攥在手里。

      “阁下当前处于封闭会晤阶段,暂不接受任何外部联络请求。如有通告,将由本方另行发布。”

      语气一如既往地四平八稳,甚至礼貌得过头,却巧妙避开了所有关键字眼:地点、对象、原因。

      “为什么?”南殊双眼熬得通红,指节紧紧扣着椅子的扶手,被上头的雕花硌得生疼。

      “谁能跟我讲一句实话!”她少有这样失态怒吼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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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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