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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裂缝漏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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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么好奇阿溪在做什么,为何不亲自去问她?她定会告诉你的。"
"啊!"
妘羽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星盘差点跌落。
她慌忙捂住自己微张的唇瓣,转头时,一缕青丝扫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归渊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墨色衣袍几乎融入阴影。
他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际,带着若有若无的血梅香气。
妘羽星甚至能看清他衣襟上暗绣的梅花纹样,在月光下泛着酒红色光泽。
"我......"她下意识后退,后背却抵上了冰冷的廊柱。
归渊忽然抬手,修长的手指穿过她鬓边碎发。
这个动作本该温柔,可他指尖萦绕的寒意叫妘羽星想起冬夜里刺骨的霜。
他像逗弄笼中小猫虚抚两下,即又收手,袖口银线在她眼前划过一道冷光。
"真奇怪。"归渊眯起那双凤眼,月光在他眼底凝成两汪寒潭,"小荧儿从不与人亲近,却亲自带你摆渡。"
他忽然倾身,随意扎绑的发带扫过妘羽星手背,"他从未这般待我。"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轻,却令妘羽星脊背发凉。她看见归渊唇角噙着笑,可那笑意未及眼底,反而让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显出几分阴深。
廊下风铃突然作响,归渊直起身时,广袖翻飞如夜鸦展翅。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个鎏金食盒,掀开盖子时,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听闻你喜欢珍馐?"他指尖点着食盒边缘,里头盛着的点心晶莹剔透,隐约可见血色花蕊,"弱水彼岸的血棠酥,人间可尝不到。"
妘羽星盯着那抹妖艳的红色,莫名想起话本里诱人吞下的毒苹果。
她攥紧裙裾,丝帛在掌心皱出凌乱痕迹。此刻哪还有品尝的心思,满脑子都是归渊方才提到阿溪时,眼中转瞬即逝的暗芒。
"我......"她刚要开口,喉间却一阵发紧。
归渊忽而轻笑出声,食盒"咔嗒"合上。
"怕我?"他俯身时,腰间铃铛叮吟作响,"那带你去见小荧儿可好?"
这话说得温柔,可妘羽星分明看见他指节泛白。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归渊眼底霎时结冰,袖中传来细微的"咯吱"声,似是捏碎了什么。
"很好。"他转身时衣袂翻卷如墨云,"正巧,他今日在奈何桥边煮汤。"
妘羽星小跑着跟上,战靴踏过青石板,溅起细小水花。
她盯着归渊背影,发现他走路时几乎无声,像一抹游荡的幽魂。远处传来摆渡船的摇橹声,混着模糊的吟唱。
"为何......"她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却消散在风里。
归渊顿而停步,妘羽星险些撞上他后背。
"小荧儿,我把你走丢的小野猫给拎回来了。"
归渊的嗓音裹着蜜糖般的笑意,却在尾音处淬了毒。
乌荧闻声抬头时,银发从肩头滑落,在弱水粼粼的水光中泛着冷芒。
妘羽星被推上前半步,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声响。她下意识攥紧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乌荧的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停留片刻,大步向前。雪色衣摆扫过地面三寸,腰间命簿又歪斜了几分。
"你没事吧?"他握住妘羽星的手腕,触到一片冰凉。少女的手在发抖,像受惊的雀儿扑棱的翅膀。
妘羽星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度,顿时鼻尖一酸。这些日子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神农谷的谜团、宫主讳莫如深的态度、那些午夜梦回时见到的血色幻象,全都化作喉间哽咽。
她低头时,一滴泪砸在乌荧手背,溅开细小的水花。
啪嗒。
乌荧瞳孔骤缩。弱水的水汽凝成霜花,在他脚边绽开细碎的冰晶。他抬头时,银发无风自动:"你对她做了什么?"
归渊低笑出声,指尖抚过腰间铃铛。
"我不过请她尝些点心。"他抬手,一道红光自妘羽星袖中飞出,"倒是你,小荧儿,什么时候学会往姑娘家袖里塞护身符了?"
乌荧脸色骤变。那道红光在空中化作灰烬,纷纷扬扬落在弱水水面,竟引得亡魂争相抢夺。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哦?"归渊冷笑,翻掌向上。乌荧腰间顿然亮起刺目金光,命簿随即窜飞至半空。
书页翻动间,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
"我的命簿!"乌荧伸手去抓,却被一道无形屏障弹开。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归渊,"你何时下的召令咒?"
妘羽星看见乌荧指尖被灼出缕缕青烟。命簿落在归渊手中哗啦啦翻动,停在某页时,他即而挑眉:"有趣。"
修长的手指探入书页缝隙,竟从字里行间拈出三团莹白的光球。
光球离书的瞬间,命簿上的金字随之黯淡了几分。
乌荧踉跄后退半步,像是被人当胸重击:"住手!那些是......"
"是什么?"归渊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光球,它们在他掌心逐渐凝实,变成雪白的汤圆模样,"你偷偷藏起来的'记忆馅料'?"
他指尖轻点,三个汤圆开始剧烈颤动,表面浮现出细小的裂纹。
妘羽星立时捂住心口。那些汤圆每颤动一次,她心尖就像被针扎似的疼。
恍惚间,似乎有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闪现——血色的月亮、银铃的脆响、还有谁在耳边轻声唤着"阿羽"......
乌荧立刻掐诀,一道银光直取归渊面门。
归渊头也不抬,随手一挥就将银光打散。
碎裂的光点中,他变戏法般掏出一个青瓷碗,将汤圆抛入碗中。热雾升腾的瞬间,甜香四溢,那碗里竟真的出现三个浮沉的汤圆。
"你不是也'看得到',才待她如此特别吗?"归渊舀起一个汤圆,晶莹的表皮下隐约透出鎏金色。
"以前是——"乌荧咬住下唇,一丝血迹顺着唇角滑落。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最终只是将妘羽星往后护了护:"放回去。"
归渊恍若未闻,用瓷勺轻轻搅动汤水:"多可惜啊。这么好的'醍醐馅',埋在命簿里吃灰。"
随后,他将碗递向妘羽星,"尝尝?说不定能想起些什么。"
"嗯?"
妘羽星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归渊这一通操作行云流水,乌荧却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银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
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松,随即被那碗汤圆飘来的香气勾起了食欲。
咕噜噜——
寂静的房间里,她肚子叫得格外响亮。
归渊噗嗤一笑,眼尾那颗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竟显出几分妖冶的温柔。
他将青瓷碗又往前递了递,汤匙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声。
"尝尝?"他声音低柔,像在哄一个孩子,"幽冥司的特产。"
妘羽星偷偷瞥了眼乌荧。见他依旧垂着头,银发掩映下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唇线。
妘羽星迟疑地接过碗,指尖碰到碗壁时被烫得一缩。汤匙搅动间,莹白的汤圆在琥珀色的汤汁里沉沉浮浮,桂花的甜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钻入鼻腔。
——管他呢!
妘羽星心一横,舀起一颗汤圆送入口中。
汤圆皮薄得几乎透明,咬破的瞬间,滚烫的馅料在舌尖炸开。那滋味难以形容,像是将春日最嫩的花蕊、秋夜最甜的露珠、冬日最纯净的雪都揉在了一起,却又带着一丝令人战栗的寒意。
"唔......"
她忍不住眯起眼,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口甜汤洗涤干净。
脸颊泛起红晕,连平日里普通的五官都生动起来,眼角那颗小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灵动。
乌荧终于抬头,雾白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见妘羽星捧着碗的模样,像极了当年那个在月下偷吃蜜饯的小姑娘。
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终究没有上前阻拦。
三颗汤圆下肚,妘羽星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正要说话,眼前却即时天旋地转起来。
瓷碗从手中滑落,被归渊稳稳接住。她感觉自己像被抛进了湍急的河流,无数画面从眼前飞速掠过——
血色的月亮高悬,一抹雪衣站在悬崖边,银发如瀑垂落腰间。他回头时,露出一张与乌荧七分相似的脸,唇间吐出两个字:"悄久......"
"宫主!"
妘羽星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里衣。
妘延正坐在床边,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灵力源源不断输入她体内。
见她醒来,妘延凛戾的眉眼稍稍舒展,收了功法扶她靠坐起来。
直到这时,妘羽星才看清屋内的情形——乌荧靠窗而立,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归渊把玩着那个空碗,唇角噙着莫测的笑意;角落里,归离抱着手臂,星璀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阿溪和夜葳则站在门边,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凝重。
"灵儿呢?"她虚弱地问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妘延替她掖了掖被角:"我派她去处理些杂事。"
妘延语气平淡,却暗含警告,"免得打扰你休养。"
妘羽星一怔,随即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再不是那个可以率性而为的娲皇大将军。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黯然,轻轻点了点头。
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那汤圆里......"她深吸一口气,指甲陷入掌心,"有归墟裂缝的记忆。"
归渊手中的碗突然发出"咔"的轻响,一道裂纹从碗底蔓延而上。
乌荧猛地抬头,银发无风自动。
"我看见了一道白影。"妘羽星努力回忆着梦境中的细节,"他好像叫......悄久。"
啪!
归渊手中的瓷碗彻底碎裂,残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妘羽星,眼中翻涌着令人胆寒的疯狂。
"果然......"他低笑着,声音却冷得像冰,"你果然能看见。"
乌荧迅而挡在床前,宽松的衣袍将妘羽星遮得严严实实:"够了!"
他声音嘶哑,"她刚醒,需要休息。"
归渊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迹,目光却越过乌荧落在妘羽星身上:"好好想想,小野猫。那个叫'悄久'的人,还对你说了什么?"
妘羽星顿时头痛欲裂。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看见白衣人朝她伸出手,唇瓣开合间吐出几个字——
"小心......银......"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溅在雪白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阿羽!"乌荧慌忙转身,却被归离抢先一步。
她一把扣住妘羽星的手腕,脸色骤变:"记忆封印反噬!"
妘延立即结印,一道金光打入妘羽星眉心。她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但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你满意了?"乌荧猛地揪住归渊的衣领,雾瞳几乎要燃烧起来,眼眶泛红,"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吗?!"
归渊任他抓着,轻笑出声:"小荧儿,你以为我是在害她?"
他凑近乌荧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是在救她——救你们所有人。"
窗外,一轮血月悄然升起。无人注意到,妘羽星枕边的那滩血迹,正诡异地凝聚成一个小小的符文,形状像极了归墟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