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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联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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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冉站在石阶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阿溪的话语像一把利匕,缓慢又残忍地割开他最后的希望。
“七八年……一辈子……全看悟性……”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射在青石板上。
远处传来神农弟子的谈笑声,那些无忧无虑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本该也是其中一员,若不是那场意外劫掳,若不是劫后余生撞见妘戈那双含笑的眼眸……
“听见了吧?”那个声音又来了,像毒蛇吐信般在他耳畔嘶嘶作响,“她根本不懂你。”
夜冉猛地摇头,试图甩开恼人的低语。自从对妘戈的执念在心中扎根,这个声音就如影随形。
起初只是偶尔出现,如今却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谷主是娲皇血脉,又承继上古黑藤,能伴生优昙,是神农谷最出色的心修道者,她的话自有道理。”夜冉自言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道理?”声音讥笑道,忽左忽右地在他耳边游移,“让你像个凡人一样虚度光阴的道理?等你虚耗一生,没了魂魄,妘戈早忘了你是谁!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卑微弱者的心意!”
夜冉的呼吸一滞。这个念头像一把利刃,精准地刺中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眼前浮现妘戈从一帮天工傀兵手中救下他,并承诺带他去见丘岱长老的笃定自信。在她伸手扶起他时,意外地触碰到了他心底从未有过的悸动。
“不……谷主说要在平常、烟火日常中悟道……”夜冉挣扎着,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自欺欺人!”声音突然拔高,震得他耳膜生疼,“你明明想要力量,想要站在跟妘戈同等的高度!只要你跟我交易,我定许你无上力量……”
夜冉的脚步不自觉地转向东方——天工阁方向。
夜渐入深,月光将他的脸色映得惨白。他知道那个声音说的没错,自从见过妘戈后,修炼时那些心法口诀全都变成了无意义的符号,他的修为不止于停滞,还有了越来越浓的心魔戾气。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御剑飞行了数百里。夜风呼啸,吹不散他心头越烧越旺的执念。
那个声音此刻安静下来,仿佛知道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黎明前夕,夜冉落在天工阁外的松林中。
他的傀身和重新戴上的青铜面具,只会让不知情者以为“少阁主”回来了。
即便碰见夜蒙,他亦能以“神农谷主有事要密商”为由,周旋一二。
“这就对了。”声音满意地低语,“力量才是一切。有了实力,还怕没有日久天长的机会?”
夜冉的手指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寒冷。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违背修道初心,偷偷寻求捷径。
然而,那是记忆中的“初心”,现在的他,除了“妘戈”,什么也想不起来……或者早已丢失了吧。
“谁?”
一声冷喝顿时从松林深处传来。夜冉心头一紧,迅速收敛气息。
一个天工阁弟子从树后转出,手中握着一枚发光的探测罗盘。
“阁下深夜造访天工阁,有何贵干?”弟子警惕地打量着眼前阴暗不明的身影。
夜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踏步上前,月光照亮他的面容,“是我,我回来了。”
说着,还特地展示他的身份令牌(上次夜葳来去匆忙,再加上洗忆,早把他身份一事忘了)。
弟子近前一瞧,立刻恭敬的单膝跪地,神色肃敬道:“恭迎少阁主!”
夜冉松了口气,抬手示意,那弟子便会意地领他向天工阁走去。
天开始亮了。
晨光微熹中,那座巍峨的楼阁逐渐显现出轮廓,飞檐上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夜冉的手指抚过青铜墙壁上熟悉的纹路,每一道凹槽都像是他掌纹的延伸。
这里的一钉一帽、一卯一榫,他都曾亲手调试过。那些为夜葳准备的高级灵石,此刻在暗处散发着幽蓝微光,像是嘲笑着他多年来的愚蠢付出。
“真是讽刺。”夜冉的金属手指在夜葳房门的机关锁上轻轻一叩,结界如水波般漾开,无声地接纳了这个“主人”。
房间内,夜葳静静躺在修复台上,月光透过天窗洒在他半机械的身体上。
夜冉的视线扫过那些裸露的齿轮和管线——它们本该运转如飞,此刻却死气沉沉。只有胸腔中央那颗鲜红的心脏在透明护罩下规律跳动,发出令人不适的“噗通”声。
700。
这个数字在护罩显示屏上不断闪烁,刺得夜冉眼睛生疼。
他太熟悉这个系统了,然而夜葳这样濒死的休眠状态,心跳倒数不该掉落“100”以下吗?怎么会定格在“700”?
夜冉的手悬在护罩开关上方,忽又犹豫起来。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时他被钉在手术台上,眼睁睁看着夜葳的机械手指剖开自己胸腔,而她连惨叫都发不出……
“还等什么?”那个声音忽的在他颅内炸响,“等他醒来再把你拆一次吗?”
夜冉的金属手指猛地收紧,护罩“咔”地弹开。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颗鲜活的心脏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你欠我的。”夜冉咬紧牙关,右手“咔嚓”一声打开自己胸前的机枢匣。青铜外壳下,他的心脏泛着不健康的灰蓝色,表面布满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天咒侵蚀的痕迹。
当他的手指碰到夜葳心脏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骤然从接触点爆发。
夜冉眼前一黑,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指尖疯狂涌入体内。那不是血液,而是记忆碎片——
夜葳站在黑暗中说“这次一定能成功”;
夜蒙递来一瓶闪着金光的液体;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远处冷笑……
“启动代循环!”夜冉嘶吼着,强行切断这种连接。
他颤抖着将两人的心脏同时拽出,血肉分离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夜葳的心脏在他掌心剧烈跳动,几乎要挣脱出去,而他的心脏则像濒死的鱼一般微弱抽搐。
交换过程快得残忍。当夜冉将自己的心脏塞入夜葳胸腔时,那颗灰蓝色的器官猛的剧烈收缩,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缠住周围的经络血管。
与此同时,夜葳的心脏在他自己体内“咚”地一震,随即爆发出惊人的热量。
“呃啊——!”夜冉跪倒在地,新心脏带来的灼烧感从胸腔蔓延至全身。
他看见自己的青铜手指开始变色,关节处冒出缕缕白烟。系统提示音疯狂响起:
【警告!灵识开始迁移】
【警告!娲皇血开始重新融合】
下一秒,警报消失。夜冉惊愕地发现,他的视野一下变得无比清晰,听觉能捕捉到百米外夜蒙赶来的脚步声,甚至能“看”到周围灵气的流动轨迹——这是夜葳的身体在接纳他!
“夜冉!你在干什么!”
夜蒙的怒吼从门口传来时,夜冉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新身体微笑。但笑容很快凝固了——他听见体内传来不详的“咔咔”声,低头看见胸口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不……这不可能……”夜冉踉跄后退,裂纹已经蔓延到脖颈。
他惊恐地摸向脸部,一块青铜皮肤“啪嗒”掉在掌心,露出下面焦黑的内核。
夜蒙的身影在门口僵住。他看见刚从修复台起身来的“夜葳”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朽化。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夜冉最后的意识是漫天飞舞的灰烬。那些灰屑闪着诡异的雷光,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他。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在消散。
原来这就是天咒的真实模样……夜冉恍惚地想。不是火焰,不是腐蚀,而是从物质最基础的层面进行重组。他的青铜身躯不是被烧毁,而是被拆解成了更原始的粒子。
夜蒙的结界在最后一刻护住了“夜冉”。
当烟尘散去,他怀抱着刚刚苏醒的“夜冉”,目光复杂地望向满地灰烬。那些灰屑还在发光,像有生命般微微颤动。
怀中的“夜冉”悠悠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终于成功了。”
夜蒙的手猛地收紧:“你是……?”
“夜冉”缓缓抬头,嘴角勾起一抹夜蒙熟悉的笑意:“现在,该叫我阁主。”
而在他们脚边,一粒比其他更亮的灰烬慢慢黯淡下去,像是最后一丝意识终于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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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农鼎的轰鸣声像一柄重锤砸在每根伴生藤的末梢。
阿溪正蹲在藤牢潮湿的地面上,手指刚触到妘灵腕间封印的最后一环,忽然整条手臂的伴生藤同时痉挛起来。
她闷哼一声,看见袖口钻出的藤蔓上的优昙花瞬间变成了诡异的绛紫色。
“谷主?”妘羽星从角落的草堆里爬起来,脏兮兮的脸上还带着睡痕。她下意识把昏迷的妘灵往怀里搂了搂,“神农鼎出事了?”
她明明已经把妘灵下的混了娲皇血的牵机毒解了呀。
阿溪没来得及回答。黑藤传来的剧痛令她眼前发黑——这不是往常神农鼎需要灵力喂养时的温和提醒,而是一种近乎撕裂的警告。
藤牢墙壁上盘绕的古老植株开始渗出暗红色汁液,像在哭泣血泪。
“呆在这儿别动。”阿溪甩出三枚龟甲钉在她们周围,形成临时结界。
起身时阿溪瞥见妘羽星手腕上那道新鲜伤痕——那是她自己割开喂给妘灵的血口子。
愚蠢的心意。
阿溪咬牙捏碎传讯符,金光还没完全散开,人已化作一道残影冲向洞外。
同一时刻,丘岱正把被药炉烫伤的右手浸在冰泉里。
月米最近越来越……奇怪?甚至让他想要躲避,又不知在避什么?
“师父怎么这么不小心?”月米追出来看见丘岱右手的烫伤,心疼不已,“咦——师父脸怎么红了……”
丘岱勉强扯出个笑容,骤而整个人僵住。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而是通过血液里流淌的伴生藤汁液——神农鼎在尖叫。
更可怕的是,他藏在袖中的左手掌心,一道金色纹路正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我去看看神农鼎!”丘岱几乎是撞开月米冲出去的。奔跑中他死死攥住左手,指甲陷进肉里。
那道金纹却越发灼烫,像是要烧穿他的皮肉。
该死,明明已经用神农秘法压制了三百年,怎么偏偏今日——
平半书是第一个发现神农鼎异常的。作为守鼎人,此刻洞内景象叫他白发根根直立:
三丈高的神农鼎身上,那些传承千年的藤蔓浮雕全部活了过来,正疯狂扭动着抽打石壁。
更骇人的是鼎口喷出的不再是往日的青烟,而是夹杂戾气的猩红雾霭。
“娲皇血息?”平半书枯瘦的手指结印速度比思维还快,七十二道青光接连打入鼎身。
往常立刻平息的农鼎这次却变本加厉,一道红芒反噬回来,直接击碎了他的护心鳞。
“平长老!”阿溪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几乎是摔进来的,藤上优昙花已经全部变成紫黑色,像被什么污染了似的合拢着。
平半书还来不及查看阿溪的伤势,就听见背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丘岱跪在洞口的阳光下,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左手死死按在胸口,指缝间却漏出缕缕金光。
“娲皇术?”阿溪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她顾不得手臂剧痛,三两步窜到丘岱面前,“你身上怎么会有——”
一道刺目的红光迅而从鼎□□发。三人同时被掀翻在地,农鼎周围三丈内的岩石全部化为齑粉。
平半书在烟尘中看见鼎身上浮现出古老的图腾——缠绕的藤蔓间,赫然是一枚金色的眼睛。
“天瞳现世……”平长老颤抖着摸向手腕五彩绳,那是初代谷主留下的警示器,“大凶……”
丘岱正想奔向农鼎,却被阿溪的黑藤缠住脚踝。藤蔓此刻像突然获得了某种力量。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左手的金纹开始与农鼎喷吐的红雾产生共鸣。
“解释清楚。”阿溪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拽着丘岱的衣领把他拖到农鼎正下方,“为什么你身上有娲皇血统才会有的天授金纹?为什么农鼎对你起反应?"
鼎口的红雾骤然凝聚成一股,笔直地朝丘岱天灵盖贯下。
平半书的惊呼声中,丘岱的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那是失传已久的《娲皇补天诀》。
“原来如此。”阿溪松开手,踉跄后退,“三百年前跑去娲皇宫求药的是你,偷走禁术残卷的也是你。”
丘岱在金光中发出非人的嚎叫。他的身体正在扭曲变形,后背隆起两个鼓包,像是要长出什么。
平半书终于挣扎着爬起来,将一枚如毫毛般细的银针刺入丘岱颈后:“封灵针镇不住多久,必须——”
洞外兀然传来月米撕心裂肺的喊叫:“师父!藤牢……藤牢里的人不见了!”
阿溪回头望去,农鼎上的金眼图腾不知何时转向了藤牢方向,正流下一行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