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途之上》随然

2、第 2 章 野攀，一个

　　岳峥窝在健身房角落的懒人沙发里，意兴阑珊地晃动一根逗猫棒，有一下没一下地抬高、放低，胖乎乎的美短扭扭屁股，进入狩猎状态。岳峥抬高，猫咪尝试跳着抓到，扑了个空，他又将逗猫棒移动个方向，猫咪还是没能抓到。
　　玩了一会儿，女店长走过来跟他打招呼：“今天怎么样？”
　　岳峥叹气：“一言难尽。”他转动方向，逗猫棒换了左手，下落了点高度，被猫咪抓个正着，带起的风拂过岳峥的手背。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受伤的左手中指和食指，那里还残留着隐隐的、若有似无的闷痛。

　　岳峥是江楚省的现役攀岩运动员。

　　攀岩是项年轻的运动。1987年，国家登山协会派出8名教练和队员去霓虹国系统学习攀岩，正式将攀岩运动引入我国。2016年国际奥委会宣布攀岩于东京奥运会正式成为奥运会项目，那时起，有人才储备的省市快速响应，纷纷组建自己年轻的团队，同时向国家队输送自己的优秀人才。
　　江楚省攀岩队成立于2017年，是第一支采取“省队校办”模式的队伍，由江楚省体育局和D大共同建立。岳峥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考入D大，同时经过选拔加入江楚省攀岩队。当时省队的强项是速度攀岩，附带训练抱石攀岩和难度攀岩。经过几年的人才发展和训练模式探索，2022年省队训练组重组，将抱石攀岩和难度攀岩单与速度攀岩分开，划分出一个全能组。
　　奥运口号“更快、更高、更强”，在攀岩设项中，分别对应速度攀岩、难度攀岩和抱石攀岩。

　　岳峥刚从速度攀岩转项主攻抱石攀岩五个月，除了队里训练馆的路线，他经常去岩馆磕抱石线。9月初他参加了第一个抱石比赛：江楚省的省级攀岩杯——应该说是主攻抱石后的第一个，因为在成为职业运动员之前，国内也会有一些全国级或者俱乐部举办的全能比赛，那时他是参加过的。
　　比赛线的定线是从易到难的思路，前两条线他都是经过三次尝试后完攀，但在尝试第三条线时出现了意外，过了分区点（Zone）后，岳峥为了扣住一个指洞，用力角度有点别扭，左手手指出现疼痛。第三条线时间到了没能完攀。
　　最后一条线也是考验指力的，他忍痛尝试后时间耗尽，没能拿到Zone，更别提Top点了。最终岳峥与第二名之间差了两次尝试失败的扣分劣势，拿到第三名。
　　在比赛过程中受伤，这种意外也给初来抱石赛场的岳峥上了一课。比赛过程在他意料之外，这个成绩不好不坏，转项、参赛，究竟能攀到哪里，岳峥还是没底。
　　队医检查诊断后发现是手指韧带拉伤，要求岳峥休息2周不能上岩。不过幸好临近休赛期，省队的管理也比较松散，教练吴浩南直接给岳峥放了假，嘱托他别的该练练，但别乱来。

　　休息的第2周，他闲着也是闲着，到之前的健身房代班。这家健身房老板是省攀岩队退役的师兄，也是D大的学长。那段颓靡的日子，他想着放弃攀岩，做个别的工作也行，就去考了证。
　　今天带的是一个微胖女孩儿，看到岳峥，目光都粘在他身上。一开口，声音都夹了起来，一声声带波浪号的“岳教练”叫得格外勤快。
　　练下肢本该专注感受发力点，但她的心思都跑偏了。
　　练深蹲时，姑娘动作已经变形，膝盖内扣得厉害，岳峥指正她调整，她反而跟他聊天：“岳教练～你平时都什么时候有空啊？”
　　岳峥没理。
　　练弹力带侧步走时，姑娘没走两步就喊着：“岳教练～我好累啊~”
　　岳峥无视。
　　练臀桥时，岳峥要求她核心收紧，用臀部发力向上顶，姑娘没做几个就问：“岳教练～我找不到臀部发力的感觉，你能托着我找找吗？”
　　岳峥拒绝：“我手受伤了。”
　　……
　　岳峥几乎是煎熬着上完这节课，趁那姑娘没注意，冲去浴室洗了个澡磨蹭了半天才敢出来。

　　女店长一脸了然，笑着调侃：“知道为什么我们盼着你来吗？”
　　岳峥看看她。
　　“你来能拉动女学员的消费。前天一个姐姐你带过一次，这两天来得特别勤，不过她教练最近都有空，你没碰上。今天那个姑娘想加你微信，见你跑了就我这儿问，本来快到期了，又续了三个月。”
　　岳峥拧眉，“啧”了一声：“你们都对她们说了什么？”
　　“天地良心，我们可什么都没说。人家自愿的，我们完全没有引导啊。”嗯，其实有一些误导。
　　谁不看着这张俊脸、这恰到好处的薄肌身材觉得赏心悦目？
　　岳峥语重心长：“我觉得你们离失去我不远了。”
　　女店长赶紧挽尊。

　　这时，他的手机提亮了——红点在通讯录里，有一个新朋友添加信息——Antonia。头像是只旅行中的玩偶。
　　“你好，我是旅游博主暴走童鞋，近期想做一个野攀系列的旅拍，想邀请你参与，有偿的！”
　　岳峥皱了皱眉，没通过。
　　不多时，又一条验证过来：“是肖智然推的微信，说你休假了有时间。我不是骗子，你可以上彩虹站搜我，叫暴走童鞋。”
　　岳峥截图给肖智然，对面没回。
　　他打开彩虹站，搜索框输入。确实有一个账号，头像是一张卡通画——一只踩着风火轮的马卡龙色童鞋。
　　关注203，粉丝数6.7万，获赞与收藏67.7万。
　　主页简介是——
　　世界很大，我在路上。
　　美景出片指南 | 美食烟火捕捉 | 避坑血泪经验 | 路上见闻花絮
　　主页有很多视频、图文，封面展示的景色各有各的好看；主页上方的腰栏处有明确分类的专题，与她的简介相呼应。最近一条视频的发布时间是一周前。岳峥点开，是一处黔西南的风景，山峦起伏，天高云淡，夕阳熔金，漫天星海。她的声音出镜，声线清婉，娓娓道来，描绘此间山峦与星空。
　　挺会拍，挺会讲。会让人想去亲眼看看黔西南。

　　回了宿舍，岳峥还是没收到肖智然的回复。
　　他直接走进肖智然的宿舍门口，敲门，他室友开的门。岳峥走进去，果不其然这家伙正在如火如荼地玩游戏。
　　岳峥问他暴走童鞋的事情，肖智然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角色技能冷却的时候他想起来，回答：“哎哟喂忘了跟你说，这美女想做野攀和旅游相关的视频，要找人帮忙，我这定好了和发小旅游，没时间啊，想着你有空就推了你。
　　“哥们儿你自己看着办啊。你不接就自己拒吧。”随后继续埋头打游戏。
　　岳峥拿他健康的右手重重地拍了拍肖智然的肩膀，走了。

　　野攀，一个对于岳峥来说已经很遥远的词了。这个词像是投入心湖的石子，漾起一圈圈年少轻狂的回忆。
　　曾经经历的每一次野攀，都有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
　　一个先锋，一个保护，配合默契。
　　从5.9爬到5.14b，还没来得及去尝试5.14c。
　　如今，只有他一个人。
　　就像宿舍也只有他一个人。

　　第二天上午，“Antonia”继续来了一条验证消息：“或者请问还有别人能够推荐吗？要靠谱的那种。感谢[拜托]”
　　岳峥想了良久，还是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打开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以为跟彩虹站一样有很多内容，只有一个置顶——很多风景照，中间一张是女孩和蛋糕的合照。
　　眉眼舒展，笑容灿烂，明媚，轻快。很漂亮。
　　看着这张略显陌生的脸，耳朵的记忆唤起了一个片段：“老岳，你看我刷到的，这个女生是不是我们上次去泛灵乐园碰到的？原来她是旅游博主啊，视频拍得不赖。”他当时回答什么了吗？
　　这位Antonia是她吗？
　　为了验证这个答案，他又打开彩虹站。在众多视频中搜索地点关键词，找到了博文。
　　有一张相机配件摔坏的照片。
　　她在路上见闻花絮的专题中写道：拍摄途中偶遇不快，幸得好心人士解围。纵使暑气蒸腾，亦有清风送爽。旅行如是，生活如是，悲喜总在光影间交织前行。
　　是她吧。
　　真巧。

　　消息又跳出。
　　Antonia:[你好，请问你加我是同意的意思吗？]
　　岳峥犹豫了下，还是回了。
　　YZ:[有野攀经验吗？]
　　Antonia:[没有接触过野攀。这两周都在岩馆练习，现在已经学会了基础的攀爬、顶绳保护和先锋保护。]
　　YZ:[计划呢？]
　　暴走童鞋发来一个初步的时间安排和计划，问他是否有什么建议。岳峥看后，觉得这个计划是给他的填空题，没有地点，因此后面她想展现什么旅游特色也没有填上。
　　Antonia:[请问有可以吗？]
　　岳峥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打字。
　　YZ:[可以不露脸吗？]
　　Antonia:[可以呀]
　　岳峥打开日历确认，告知她自己有空的时间。
　　后来对方果然让他推荐野攀地点，他在通讯录里找了一会儿，将要求发到一个他许久没有冒泡的群里，发出消息后的不多时，群里的沉寂被打破，消息一个接一个涌上来瞬间连成一片，炸开了锅。
　　飞岩走壁：[我眼花了吗？是本人吗？？？]
　　大牛（磕线版）：[Wok 老岳时隔多年冒泡了]
　　萌新5.9：[阳城一定要有啊！]
　　Lily：[我知道有一个溶洞里，看照片风景很不错，刚对外开放，我找找地址]
　　xrz不是闲杂人：[哟！老岳还是接了]
　　大牛（磕线版）：[接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