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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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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予白被他看得耳根微微有些发热,连忙垂下眼,捣鼓手里的小纸包。
除了千层蜜果,这一小包酵母在莲国,也是不流通的,如果不是陛下一派暗中照拂,他纵然有门路,也很难弄到手。
陈予白小心拆开纸包一角,把里面的粉末缓缓倒入温水中,又用筷子轻轻搅了搅,方沿着缸壁倒了进去,
“好了。”他搁下筷子,拍了拍手上粘的粉末,“盖上盖子,等个二三十天,应该就有酒香透出来了。”
“嗯。”驰润淮应声,将沉甸甸的陶盖稳稳扣合在缸口,指尖又顺着缸沿按了一圈,确认每一处都严丝合缝,才收手,“到时一起开坛。”
“好啊。”陈予白唇角弯了弯,目光掠过渐沉的暮色,侧头看向驰润淮,语调里带着几分雀跃,“天色不早了,咱们去吃果狸肉吧?”
那地方略有一些特殊,算不得什么正经酒楼,但掌勺的手艺却是一绝,许多食客远道而来,就为了那一口。
“我先去洗个手。”驰润淮说罢,顺手收了方才用过的筷子和陶碗。等他洗净手从屋里出来,腰间已系了一只葛布袋,“走吧。”
二人并肩踏出院门,暮色已经铺满长街,沿街铺面大半已落了门板,路上行人稀稀落落。
陈予白走在驰润淮身侧,步调不自觉地与之齐平。
巷子窄,两人肩肘之间只隔了半拳的距离,衣袖时不时轻轻相蹭,布料擦过时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混在晚风与远处的铜铃里,几不可闻,却让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驰润淮的侧脸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大自然的试探,“你那边故土,有歌楼吗?”
驰润淮没回答,他侧眸看了陈予白一眼,“你要带我去的地方,不会是歌楼吧?”
“确是歌楼不假。”陈予白语速比平日快了半拍,就怕说慢了解释不清,“不过是听曲小酌、闲坐用膳的地方,并非风月之所。”
驰润淮没再多问,“是在哪条街?”
之前他逛了一圈,并没有看到这样的地方。
“就在前面。”陈予白脚步一转,引着他拐进西市斜街。方才一路走来、行人寥寥,可一踏入这条街巷,周遭瞬间热闹起来。
两侧林立着各色酒肆食摊,檐下悬着串串果壳灯笼,暖融融的光晕连成一片,丝竹小调顺着晚风悠悠飘来。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多是结伴书生、归家商旅,笑语喧哗,一派鲜活市井气象。
“这条街藏得偏,不特意绕进来,很难寻到。”陈予白侧过身,避开一个迎面跑来的半大孩子,走进一座两层土木结构的小楼。
楼内场景确实如陈予白说的一样,没有浓艳脂粉气,食客三两围坐,桌上摆着酒壶、果狸肉与各色小菜,空气里浮着淡酒与菜肴的温润香气,暖融融的,不熏人。
厅堂正中搭了一方低矮曲台,台上分置数张琴案,男女乐师分坐两侧——
几名女子身着素色浅衫,垂着松松发髻,指尖轻拨筝弦,弦声柔婉绵长,另一边几名青衣男子伏案抚筝,指法沉稳利落,曲调开阔舒缓。
侧边木梯盘旋通上二楼,雅间以素竹帘相隔,帘内透出暖黄的灯影。
“这家店的果狸肉最好吃,就是每个雅间都必须点一名琴师。”陈予白回到集山城后,来过这里几次,但每回都是随手一指,分不清谁好谁劣。他偏头看向驰润淮,询问道,“咱们随意指一个,成么?”
驰润淮没意见,“可以。”
陈予白当即抬手示意小二,不多时,方才还在曲台上的一名素衫女琴师,便怀抱古筝缓步走进来,行至桌旁,将木筝稳置案上,微微躬身一礼。
她并不多言,低声询问二人想听何种曲调,便落座调弦。指尖拂过筝面,初时弦声细若檐雨,丝丝缕缕地漫开,婉转柔和。
片刻后——
“二位爷,果狸肉来了 —— 当心烫!”小二掀开竹帘,端着一个粗陶大盘快步走近,盘沿还在滋滋地冒着油花,热气翻涌着卷上来,把满室的茶香和熏香都盖了下去。
大盘稳稳落桌。小二拿围裙垫着手指,把陶锅盖子掀开一条缝,白汽轰地腾起来,遮了半盏灯的光,待白汽散开,锅里的肉块才露出来。
是深褐色的酱色,表面油亮亮的,浸在浅浅一层琥珀色的汤汁里,边缘微微卷起,煨得几乎要化开。
陈予白搁下茶碗,夹了一筷肉放进驰润淮碟里,眉眼带笑,“趁热尝尝,这家的招牌。”
驰润淮在陈予白满怀期待的目光下,执起筷子,夹起碟中的那块果狸肉送入口中,咸鲜先入喉,随之酸柑的清爽化解油腻。肉质一抿便化开,漫出果实自然渗出的清甜,柔和又绵长。
他搁下筷子,由衷称赞,“确实不错。”
主要是食材足够出众,哪怕没有太多花样,这道菜也可以称得上是珍馐。
陈予白见他喜欢,眼底的笑意又浓了一层,“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驰润淮闻言也没推辞,“城内还有哪些好铺子吗?”
陈予白自然不会藏私,一边吃,一边将集山城几家有特色的店铺,通通跟他说了一遍。
驰润淮听完,似是想到了什么,询问道,“莲国除了蜜珠和以物易物,还用银子吗?”
陈予白闻言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想到对方的来处,又觉得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用是有用,但一般都在官家和门阀府上流转,寻常百姓很难见到。”
驰润淮点点头,又问,“一两银子大概值多少蜜珠?”
“官定是千枚换一两,可在市面上,就算拿出三五千枚蜜珠,也未必换得到一两银子。”陈予白毫不夸张地讲。
驰润淮,“差价差这么远。”
“嗯,这里有蜜珠的人、不缺蜜珠。”陈予白放低声音,有些隐晦地道。
驰润淮了解了。
酒足饭饱之后,他提前放下筷子,跟陈予白说,“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净个手。”
这半个下午,陈予白又是搭原料又是出力气,若还让对方来结这个账,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便趁起身离席的空档,顺手结清了酒饭钱。
驰润淮走出雅间不久,陈予白把碟中最后一点余菜吃完,也招来小二结账,
“爷,刚才跟您一起吃饭的那位爷已经结过了。”小二躬身回话,
陈予白一顿,“他结过了。”
“是的,爷。”
陈予白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在这个高低分明,想要获得什么,就必须持续付出的社会规则里,像驰润淮这种手里有底气,却又真诚、平等待人的人,实在太少。
他既庆幸自己结识了这样一个人,又担忧对方在这门阀环伺的莲国里,被人惦记上。
一想到这个可能,陈予白心里就莫名浮起一层淡淡的惶然,像晨雾裹住了心口,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闷得发沉。
他垂下眼,正想着如何给对方提个醒,耳边便传来轻响,驰润淮掀开竹帘走了进来,“吃好了,咱们走吧?”
陈予白赶忙压下眼底的忧虑,起身跟上,轻声说道,“你以后还是要防着点莲国人。”
驰润淮偏过头来,脚步却没停,“怎么说?”
陈予白沉默了几步,像是在斟酌措辞。等走出西市斜街、四周行人渐渐稀了,他才开口,“这里的人,喜欢把真话裹在假话里头说。你很难分清人家对你笑,是敬你这个人,还是敬你手里的东西。”
就算是他,经常跟这些人打交道,也时常看不透层层伪装下的人心。
驰润淮听完,倒是看得通透,他不在乎别人接近自己图的是什么,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人与人相交,原本就是双向的取舍交换,各取所需而已,
只要彼此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便足够了。
当然了——
在莲国,他也没打算拿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交换。一是此地值钱的物品有限,二也是犯不着给自己招来多余的麻烦。
不过陈予白这番善意,驰润淮还是领情的,他认真道了声谢,"我会注意的。"
陈予白听他应得郑重,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别开目光,没话找话地望了一眼头顶,"今晚的月亮好亮,都不用提灯笼了。"
驰润淮顿了一下,也跟着抬起头。一轮满月正悬在青灰色的天幕上,银辉似水,薄薄地洒了一地,感觉比他儿时中秋夜望过的那一轮,还要亮上几分。
他看了两息,才应道,"是啊,很亮。"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到了一处岔路口。陈予白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左边的巷子,"我家就在前头右边第三家,进去喝杯茶不?"
这话听着有点像客套,但陈予白可以拍着胸脯保证,他是在真心邀请。
驰润淮自然也看得出来,他浅笑了下,“下次吧,今天太晚了。”
陈予白心头无端掠过一丝失落,只不过这份情绪转瞬即逝,他改口询问道,"后日的丰登节,你会去吗?"
驰润淮,“要看书院会不会放假。”
"放的。"陈予白抬眸看他,眼里的期盼压也压不住,像细碎的灯火在里头微微晃动,"后日全国都过节,书院也不例外。"
驰润淮没有多想,“那我应该会去。”
陈予白眼底的光骤然亮了起来,先前那一点落寞被扫得干干净净,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松快起来,"那到时我来找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