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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笨拙的第一步 时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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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闻初的微信,如同沉入深海的古船,自那天简短到近乎吝啬的交流后,便彻底陷入了沉寂。那个名为“S.C”、头像一片空白的对话框,像一枚被遗忘在角落的贝壳,安静地躺在明晚微信通讯录的最顶端,却也带着一丝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轨道。A大的新学期正式拉开帷幕,各种基础课程排满了课表,社团招新的喧嚣充斥着校园的各个角落。明晚也努力让自己融入这新鲜而忙碌的大学生活,和室友周雨晴一起奔波于不同的教室,参加感兴趣的社团活动,认识新的朋友。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的心,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系着,线的另一端,就攥在那个只有两面之缘、名叫时闻初的人手里。无论她身处何地,在做着什么,只要手机有轻微的震动或提示音,她的心脏都会条件反射般地漏跳一拍,随即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飞快地查看。
每一次,都不是“S.C”。
期待如同被针尖刺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下去,留下一点点微小的失落,沉淀在心底,慢慢累积。
她不敢再轻易发消息。那两句“职责所在”和“专心学业”像两道清晰的警戒线,横亘在那里,提醒着她分寸和界限。她怕自己过于频繁的打扰,会引来对方真正的厌烦,连那扇刚刚被撬开一丝缝隙的门,也会被彻底关上。
可是,那份想要靠近、想要了解的渴望,却如同藤蔓,在寂静中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坐立难安。
她开始有意识地搜集一切与“时闻初”相关的、零碎的信息。
她装作不经意地向系里相熟的学长学姐打听。
“时闻初老师啊?她可是咱们系的传奇人物!李教授的关门弟子,当年专业课成绩碾压级的存在!毕业后直接进了省考古所,才几年就成了书画修复组的骨干!厉害得很!”
“时哥?她那人就这样,话少,但专业能力没得说!以前在学校就是出了名的‘冷面学霸’,不过人挺正的,从来不摆架子,有问题请教她,只要不涉及核心机密,她都会耐心解答。”
“听说她家境好像也不错,父母都是高知,挺开明的。不过她性子独,不太合群,就爱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哦对了,她运动神经好像也挺发达,以前校运会还拿过名次呢!”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一块块拼图,在明晚的脑海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更加立体,却也更加……遥不可及的时闻初形象。优秀、专业、独立、冷静,甚至带着点传奇色彩。而她呢?只是一个刚摆脱高考束缚、对未来尚且迷茫、除了年轻几乎一无所有的大一新生。
巨大的差距感,像冰冷的潮水,时不时涌上来,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气馁和自我怀疑。
她甚至偷偷去学校的官方论坛和贴吧搜索过“时闻初”的名字。结果寥寥无几,仅有的几条,也都是关于她专业成就的简短报道,或者是在某次学术会议上模糊的侧影照片。她就像一个刻意将自己隐藏在尘埃之后的守护者,默默耕耘着自己的领域,不为外界喧嚣所动。
这种“无从下手”的感觉,让明晚倍感沮丧。
难道……就这样算了吗?让那次短暂的代课和那几句冰冷的微信回复,成为她们之间唯一的交集?
不。
心底有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反抗。
她想起时闻初站在讲台上,阳光在她发梢跳跃的样子;想起她讲解修复技艺时,那双专注得发亮的深褐色眼眸;想起她最后无奈却还是递出二维码时,那微不可察的、抿紧的唇线……
这个人,像一本装帧古朴、内容深邃的书,她只来得及瞥见扉页上寥寥数语,就被那惊鸿一瞥的内容深深吸引,迫切地想要翻阅下去,读懂其中的每一行文字,每一个标点。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正当的、不容拒绝的、能够再次敲开那扇门的理由。
机会,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午后,悄然降临。
明晚和周雨晴一起去市中心的图书城买参考书。在摆放着艺术和考古类书籍的区域,她的目光被一本装帧精美、厚重如砖头的大部头画册吸引住了。深蓝色的布面精装,烫金的书名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泽——《中国书画修复技艺传承与流变》。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几乎是颤抖着手,她将这本沉甸甸的画册从书架上取了下来。翻开扉页,编委名单里,赫然出现了“时闻初”两个字!虽然只是众多编委之一,但这个名字的出现,足以让明晚呼吸急促起来。
她如获至宝般地捧着这本书,快速浏览着目录和内容。里面不仅有详尽的修复理论阐述,还配有大量高清的修复案例图片,其中一些图片的注解下,还标注了“修复:时闻初”的字样!
就是它了!
明晚毫不犹豫地将这本书买了下来,甚至忘了自己原本要买的参考书。回学校的路上,她一直紧紧抱着这本厚厚的画册,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秘籍,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喂,你傻笑什么呢?一本破画册这么开心?”周雨晴不解地问。
“你不懂!”明晚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她心里已经迅速盘算起来。
有了这本书,她就有了“请教”的绝佳由头!书里的内容专业且深入,提出的问题可以更有深度,更能体现她的“求知欲”和“认真态度”,而不是像上次那样略显浅显的提问。这应该……不会显得太唐突吧?
回到宿舍,明晚迫不及待地翻开画册,找到那些标注有时闻初修复案例的页面,仔细研读起来。她甚至还特意去图书馆借了几本相关的工具书,对照着理解,试图找出一些真正有探讨价值的问题点。
这个过程并不轻松。那些专业的术语、复杂的工艺流程,对她这个门外汉来说,如同天书。她常常对着一段文字苦思冥想半天,才能勉强理解其中的意思。但她却乐在其中,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她就能离时闻初的世界更近一点,能稍微读懂一点她那沉静眼眸背后所蕴含的、浩瀚的专业知识。
熬了两个晚上,她终于整理出了几个自认为还算有水平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两个时闻初负责修复的案例上:一个是关于元代某幅绢本画作上,特定霉斑的识别与清洗剂选择依据;另一个是关于明代一本册页的“隐补”技法中,补纸与原纸纤维走向匹配的具体判断方法。
问题准备好后,她又开始纠结发送的时机。
工作日白天?时老师肯定在忙。
晚上?会不会打扰她休息?
周末?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万一她周末也要加班或者有私人安排呢?
这种小心翼翼的揣测和权衡,几乎耗尽了明晚所有的勇气。她感觉自己像个在雷区边缘试探的工兵,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动了那根名为“厌烦”的引线。
最终,她选择在周六的上午十点,将这个精心编辑了许久的消息发送出去。这个时间点,既不显得太早打扰清梦,也不是忙碌的工作时段,应该……比较安全吧?
她将问题清晰地列出来,并附上了自己查阅资料后的一些初步理解和困惑,措辞极其恭敬,甚至带着点学生向老师提交作业般的忐忑:
“时老师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文学院大一的明晚。最近在图书城购得了您参与编著的《中国书画修复技艺传承与流变》一书,拜读之后受益匪浅,对古书画修复的精妙与严谨有了更深的认识。书中第127页关于元代《溪山烟霭图》绢本霉斑处理的案例,以及第215页明代《花鸟草虫册》隐补技法的应用,让我尤为感兴趣。有几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关于《溪山烟霭图》案例中提到的‘絮状霉斑’与‘点状霉斑’的区分,除了形态观察,在实际操作中是否还有更具体的理化检测指标作为辅助判断?不同霉斑对应的清洗剂选择,其PH值和活性成分的考量具体有哪些?
《花鸟草虫册》的隐补部分,书中提到补纸经纬线与原纸的匹配是关键。想请问在实际操作中,除了肉眼观察和手感触摸,是否会借助纤维镜等设备进行更精确的比对?如何把握‘匹配’与‘过度干预’之间的尺度?
这些问题可能有些钻牛角尖,但确实困扰了我很久。深知您工作繁忙,若能得到您的指点,将不胜感激!再次感谢您!”
消息发送出去后,明晚再次陷入了那种熟悉的、焦灼的等待。
她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强迫自己去看专业书,可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暗着的屏幕。时间仿佛被黏稠的胶水凝固住了,每一分每一秒都缓慢得令人心焦。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手机屏幕固执地暗着。
那种熟悉的、如同石沉大海般的感觉,再次一点点吞噬着她的期待和勇气。她开始后悔,是不是问题问得太难了?或者太较真了?显得她很好高骛远?还是……时老师根本懒得理会她这种“伪爱好者”的提问?
就在她几乎要被自我怀疑淹没,准备放弃等待,合上书本去食堂吃午饭时——
“嗡……”
手机屏幕,亮了!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明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指尖因为激动而颤抖着点开信息!
S.C:【问题1:絮状与点状霉斑,除形态外,可取样进行微生物培养鉴定,辅以拉曼光谱或X射线荧光分析确定元素组成,以判断霉变种类及分泌物性质。清洗剂选择需考虑其成分对绢丝蛋白、矿物颜料的影响,常用弱碱性或中性螯合剂,严格控制PH在6.5-8.0之间,避免强氧化剂。】
S.C:【问题2:纤维匹配初期依赖经验手感,必要时使用体视显微镜观察纤维形态、粗细、扭曲度。匹配尺度以‘远看一致,近看可辨’为原则,补纸强度略低于原纸,避免应力集中。过度干预指使用现代化学手段强行改变补纸性质,或接笔掩盖接缝痕迹,破坏历史信息。】
回复依旧简洁,没有寒暄,没有表情。但内容却极其详尽、专业,直接切中了她问题的核心,甚至给出了她未曾想到的、更深入的检测方法和理论依据!
巨大的惊喜和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感动,如同暖流瞬间席卷了明晚的全身!她反复阅读着那两段文字,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屏幕,看到时闻初在回复时,那微微蹙眉思考、然后精准给出答案的专注神情!
她强压下激动的心情,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试图延续这来之不易的对话:
“收到!谢谢时老师!您的解答太清晰了!让我茅塞顿开!原来还有这么多先进的检测手段和细致的原则考量![感动] 看来我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她小心翼翼地再次加上了一个表情,试图表达自己的感激和受教。
这一次,时闻初的回复没有立刻到来。
明晚的心又悬了起来。是不是……又说错话了?表达得太浮夸了?
就在她忐忑不安时,手机再次震动。
S.C:【兴趣是好的起点。修复是实践学科,理论需结合大量实操。】
没有对她那句“要学的还有很多”做出直接回应,而是像一位真正的导师那样,给出了一个客观而中肯的评价,以及一个方向的指引。
明晚看着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觉得被敷衍,反而觉得……这很“时闻初”。她似乎能看到对方在打下这行字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和微微颔首的样子。
她不敢再得寸进尺,连忙恭敬地回复:
“嗯!我明白!谢谢时老师指点!我会继续努力的!不打扰您了!”
发完这条,她紧紧握着手机,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满足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小小的成就感。
看!她又成功地和时老师说上话了!而且,这次的问题更有深度,得到的回复也更具体!这说明……时老师并不排斥回答她这些“专业”问题,对吧?
这个认知,像一束阳光,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积压在她心头的阴霾和自我怀疑。
她抱着那本厚厚的《中国书画修复技艺传承与流变》,像抱着什么胜利的勋章,嘴角扬起了傻乎乎的笑容。虽然时老师的回复依旧保持着距离,语气依旧平淡,但至少,她找到了一条可以“正当”靠近她的路径——以求知者的身份。
这条路或许很窄,很漫长,需要她付出极大的努力去填补知识的鸿沟。但只要能一点点地靠近那个发光的身影,了解她所守护的世界,再难,她也愿意。
她将时闻初这次详细的回复也郑重地收藏了起来。然后,她翻开那本画册,找到时闻初修复过的案例图片,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精妙的笔触和几乎天衣无缝的接缝处,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
这个人,不仅存在于她的手机对话框里,不仅存在于讲台和别人的口中,她的双手,真真切切地触摸过这些跨越了千百年的古老遗存,用她的专业和耐心,赋予了它们新的生命。
这种认知,让时闻初在她心中的形象,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心折。
笨拙的第一步,虽然走得磕磕绊绊,忐忑不安,但终究,是稳稳地迈出去了。明晚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她需要更多的积累,更多的“正当理由”,去维系这脆弱而珍贵的联系。
她
收起手机,拿起笔,重新摊开专业书和那本画册,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明亮而坚定的光芒。
为了能更靠近你一点点,我愿意,先去读懂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