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灯塔》灯昽

8、008 管饭

　　陈昭站在甲板上吹风，把手机揣回兜，指腹还残留着删除好友时的滞涩感，他又想起来了孟央的那句“复合”，像根刺扎在他心上，不上不下。海风卷着咸腥味扑过来，他后颈的晒伤微微发痛。才想来是今早走得太急，忘了涂防晒。

　　“站这儿吹风？”一道声音传来，陈昭几乎不用猜就听得出他是谁。毋庸置疑——周叙。

　　陈昭回头才瞧见周叙手上拎着桶柴油，身上有着记到深色的印子，估计是机油弄身上了。陈昭站着擦了擦镜头：“差不多，顺便拍照。”他用镜头布抹了抹，回头冲周叙说：“你们那边缺人？看你挺忙，一会儿修发电机一会儿修绞车的。”

　　周叙放下柴油桶到泵机旁，半蹲着：“三副停职，人手不够。”他拧住闸门，后腰的布料都被扯的发紧，露出里面透红的皮肤。陈昭这才注意到他的衣服不仅起球了，白色的布料上也粘上了洗不掉的污秽。

　　“祁安呢？”陈昭随口问，镜头布在镜头上打了个圈。他时不时眼神瞟向周叙，等待着他的回答。周叙直起身，拧好阀门站起来，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在整理观测数据，昨天风暴冲坏了两个浮标。”他顿了一会儿继续说：“你的那份摄影报告，下午要交。”

　　陈昭应声，才想起来主任催了几天的摄影报告，光顾着拍照，差点忘了正事儿。他慌忙把相机塞到包里，回头想走却被自己的左脚绊了一下，周叙稳稳接住他，陈昭松了口气：“谢了。”

　　他站稳的时候感受到周叙手中的茧子，硌得他胳膊疼。陈昭看见他破旧的蓝色手套，以及手套破口处的黑色胶带，大概是随便找的，与蓝色的手套显得格格不入。

　　周叙继续蹲下来，去开泵机，周叙没说话，转身去开泵机。机器轰鸣起来时，他的声音混在噪音里缓缓飘过来：“报告写完去食堂帮祁安搬箱罐头，她搬不动。”

　　陈昭愣了愣，看着他弓着背检查油管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人虽然嘴冷，却把船上的杂事记了一肚子。虽然有时候有点儿不近人情，但特别靠谱。

　　回到舱室赶报告时，陈昭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文档里写了没两句，他的目光却落在桌角的相册上，这里面夹着一张周叙的侧影，估计是上次在绞车旁拍的，他低头看轴承的时候，睫毛投出片阴影，看着比平时柔和多了。

　　陈昭忍不住遐想起来，那时候的周叙是不是注意到他在拍他了？不对，他连个脑袋都没抬一下，怎么知道自己在拍他呢。

　　正愣神，突然收到祁安发来的消息：【SOS！罐头箱太重了，周副让我喊你otz】

　　陈昭笑了笑，抓起外套往食堂跑。

　　食堂里果然堆着半墙罐头，祁安正蹲在地上数数量，见他进来，指了指墙角的纸箱：“就那个，要搬到储藏室。”

　　陈昭走过去试了试，箱子沉得差点闪了腰。“这玩意儿多少斤啊？”他放下箱子，舒活了下筋骨。

　　“八十斤吧，周副说你力气大，这些应该能搬得动。”祁安笑得促狭，“他刚才来帮我搬了两箱，说剩下的等你。”陈昭总觉得她的笑里带着些别的意思，还有点……辛灾乐祸？

　　陈昭挑眉，想着这些也难不倒自己，于是扛起箱子往储藏室走。路过走廊时，正巧碰见周叙拿着扳手往机房走，他额角还沾着灰，可能是刚修完什么，额角还流着汗水。

　　“搬得动？”周叙侧身让他过去，声音里带着点喘。陈昭那一刻有点儿腿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叙这句话，估计不是，或许是真的搬太久了。

　　不过陈昭肯定不会承认，承认就代表自己搬不动，他绝对不会允许别人借此嘲笑他。

　　“瞧不起谁？”陈昭故意晃了晃箱子，冲着周叙挑了挑眉，颇有番引战的滋味儿：“周大副要不要帮忙？看你累得快散架了。”

　　周叙没理他，转身进了机房。陈昭这才听见里面传来扳手敲金属的动静，夹杂着他闷声闷气的咳嗽，大概是吸了太多机油味儿。刚刚那个样子，可能也是因为这个。

　　把罐头搬完时，陈昭的后背都已经湿透了。他靠在储藏室的门框上喘口气，正巧看见周叙从机房出来，手里捏着块抹布，正擦手上的油污。

　　“报告写完了？”周叙问，指尖的黑渍怎么都擦不掉。

　　“没。”陈昭耸肩，无所谓道：“等会儿回去写。”

　　周叙没说话，刚才陈昭浸湿的后背出卖了他，周叙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颗巧克力，丢给他。还是上次那种巧克力，包装被汗浸得有点软。

　　“队医说你低血糖，别熬太晚。”他说完，转身往驾驶台走，工装后襟沾着片油印，像只猫在上面乱蹭下来的。

　　陈昭捏着那块儿巧克力，没有塞嘴里，却觉得嘴里有点甜。不知道是心里原因，还是来自周叙的那一句关心的话语。

　　陈昭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写报告，明明今天一天已经过半，却想不出来一个字，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去，陈昭心里有点儿着急，抓了抓脑袋，最后不得已想去求助一下周叙，也不知道他懂不懂这方面的，但是问其他人，陈昭那就更不好意思了。

　　陈昭委婉地问了下周叙会不会写报告，周叙没看消息，过了一会儿才看到，立刻就想到摄影报告的事情，估计和这事儿脱不开干系。陈昭十有八九是不会写。

　　周叙斟酌了一会儿，才把自己笼统的看法发给了他，他对这方面稍微有一点了解，还是因为前女友。

　　陈昭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回复什么，只能给周叙随便回复了个表情包：［点赞］

　　他看到一旁周叙的照片，脑子里突然有了想法，于是快马加鞭，打了下来，完成了报告。

　　傍晚交完报告，陈昭抱着相机在甲板上晃。准备找找有没有好一点儿的拍摄点，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周叙正站在船舷边收观测绳，动作慢悠悠的，大概是累坏了。

　　陈昭悄悄举起相机，镜头里的人背对着他，半扎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翘，后腰的旧伤大概又疼了，他时不时伸手按一下。

　　快门声很轻，周叙却猛地回头。

　　“又拍？”他皱眉，手里还攥着绳子，绳子在掌心勒出红痕。

　　陈昭举着相机往前走：“拍海呢，谁拍你了。”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没停，直到站在他身边，才发现他耳后沾着片碎木屑，大概是修东西时蹭的。

　　陈昭伸手想帮他拿掉，指尖刚碰到他皮肤，周叙就猛地躲开了。

　　“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有木屑。”陈昭收回手，笑了，“周大副现在跟惊弓之鸟似的？”陈昭嘴上这么说，身体却不由自主靠近了周叙几分。

　　周叙没说话，低头继续收绳。夕阳落在他手上，能看见指腹上的老茧，还有几道新的划痕。大概是收绳时被磨的，磨多了就有了。

　　“明天检修救生筏，”周叙突然开口，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绳子在他掌心绕成圈，“你没事的话，来拍几张流程照，队里要存档。”

　　“算工作？”陈昭挑眉，笑着对他说：“有加班费吗？”他打趣道，周叙本来没什么反应，放下手头的工作。

　　“管饭。”周叙的嘴角好像动了下，陈昭没太看清楚，海风不要命得刮，跟前几天的情况截然相反。周叙继续补充：“加个蛋。”

　　陈昭笑出声，看着他把观测绳系在桩上，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海风卷着他的话飘过来：“拍完……教我用用你的相机？”周叙说着话做了下心理建设，但开口后还是突然了些。

　　陈昭愣了愣，转头看见周叙的耳尖红了，大概是觉得这话有点突兀。

　　“行啊。”他举着相机晃了晃，“不过我收费的，至少两顿饭。”

　　周叙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夕阳沉得更低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甲板上挨在一起。陈昭看着他的侧影，突然觉得这船上的日子虽然琐碎，却像这夕阳一样，慢慢烘出点温度来。

　　他举起相机，把这画面拍了下来。镜头里的周叙还在系绳，没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正和另一个影子，悄悄叠在一起。

　　“咔嚓”一声，相机记录下此刻的场景，周叙听见了声音却罕见的没有开口，陈昭不由感慨：“好像，过了这么多年，似乎也没有哪一天像现在这样，自由，无忧无虑，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周叙听到陈昭说着话，偏头，那表情还想在笑。陈昭忍不住看向周叙的脸，他笑了，而且笑的格外灿烂。

　　正如陈昭说得，似乎过去的这么多年，也没有哪一天能抵得过今天。

　　陈昭侧头缓过来，才发现自己浑身燥热的好像着了火，心脏跳个不停，他伸出手，光透过指缝照在了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