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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师父说给我带糖回来 道教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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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教啊。
是什么呢?
我活了一百二十三岁,该见的不该见的全见过了,这几天天气好,这阵子呆着的道观热热闹闹的,年轻的孩子们高高兴兴喊我祖师爷好怎么劝换个称呼都不听,高高兴兴去拜三清姿势各式各样但很尊敬,管道观的小道们开开心心拍视频做直播,我手边上还有一部玩得很溜的手机。
我活得太长了,心态好。
我活得太长了,心留在少年时候,回不来。
当道士的,那时候有避世不出的,也有愤而下山抵御外敌的。
我是观里的大师兄。
我师父说,清空啊,你得当好这个大师兄,管好师弟师妹们,守好咱们道观。
我就按师父说的干。
那时候我十几岁,天天绷着脸管理道观,被集体称呼着“师兄叔”。
只要大家服管就行。
“清空啊,守好道观,师父给你带灶糖回来啊!”
那天师父领着师弟师妹们下山去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一点点变小,消失在山道里。
因为实在天资愚钝,连最小的小师妹攀岩都比我学得迅速,所以我一般都是留守的那个。
师父他们一连三天没回来,第三天我打扫师父房间的时候就找到了信。
信上说叫我看好家,他们要去打鬼子去了。
说我性子稳重记性好,大家各司其职,清空你是负责守家的,可别委屈啊。
算了,这次就不稳重了吧。
我知道外面的艰难,这不是死一个村子两个镇子的事。
国要是破了,再多东西也存不下。
他们一直强制双语教学,前几年大总统说对接西洋风俗不让放炮,后来就剩不下东西了,请师父做法事的一个也没了。
许是我人笨命也憨,这一路上小伤不断,大病却无,真的全乎着跟着队伍参加了几场小战,杀了几个敌,他们的血也是热的,临死的眼睛也是害怕的。
用最后的力气朝我捅刀也是真的。
鬼子,山匪,军阀,窑子里的老鸨。
西医院,教堂,租界。
警察局,记者。
到处里都有死人,有的是刚被我弄死的,有的是被别人弄死的,他们断了气身体还是热的甚至能抽搐。
刚开始杀人睡不着觉,后来还想学着老兵摘个臂骨做烟杆。
一路跟着队伍四处打听着观里人的消息一路打仗,什么也听不着,没消息就算是好消息吧。
那次打仗,有很多战机,很多炮。
我看到了小师妹,头发剪得像个小子,又黑又瘦脏兮兮,眼睛亮得很。
她也看到我了,远远的朝我咧开嘴,拔起腿来往我这边跑,我也咧开嘴,大步朝她那边跑。
还有,炮。
我当时真的太高兴了呀。
什么也看不见,就看见小师妹了。
心口敞开了往外冒热气。
血崩到我脸上的时候,我咧着的嘴还没变。
马上就摔了。
我不想笑,表情收不回来;我不想停,腿爬不动。
两条废了一样的腿在地上乱蹬,我短促地“呃呃”地叫着,瞪着那小片地方,瞪着那片小地方,一边喘不上气的呃呃叫着一边往那爬。
到底是哭是笑谁知道呢?
反正满脸的黑灰看不见。
我摸啊摸啊,满地的碎肉碎骨,这都是谁的啊!!!!!!
这都是谁的!!!!!!
师妹你在哪呢啊!!!!!
我摸到了一块连着点肉皮短头发的骨头,急急忙忙揣到怀里去。
然后被老兵拖着往掩体跑,“不要命了!下一轮弹炮这就开了!”
师父!我没守好家!
师妹没了!
师父你在哪啊!
时间留不给人难受的机会,打完这场马上就是下一场,这里是前线。
我一个个的看到我的师弟师妹,有的是罐子有的是一点遗物,然后看到师父,于是师妹也回来了,和大家安安稳稳地在行囊里。
师父说:“你小子!回头给你师父好生画一张像叫人观瞻!”
我偎着师父,感觉什么都不怕了。
等回去道观我把大家都画一遍,好好的做一场法事,让大家都吃上道观百年不绝的香火。
嘿嘿。
所以师父和师弟妹们散在这次的战场里什么也找不到的时候,那些被师父短暂挡住的魑魅魍魉,一起狞笑着撞进我的神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为什么还不疯我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为什么来啊炸死我啊——
炮弹离我很远。
我不知道弄死了多少人。
他们给我戴大红花,他们嗷嗷乱笑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们在我的铺上放了个包袱,里面乱七八糟不知道是谁的骨,谁的哨。
我怎么就死不了。
后来道观也修好了。
画也画好了。
香火也旺。
我的师父,我的师弟妹们,都那么年轻,都那么开心的看着我。
“祖师爷,那些画像上都是谁啊?”
“那些啊……”
是啊,我死了,谁还记得他们。
我死了,谁守道观呢。
师父,好累啊。
我的糖什么时候能带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