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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我可是见过 ...

  •   万籁俱寂,夜空渺远。

      十二点过去了,又是新一天。

      三颗安眠药都没能起效,但乔念没有再吞,怕药效过劲,一觉不醒。她睡不好,却也不愿就此长眠,只能干瞪着眼与夜神对着熬,熬到夜半,她推开客厅的磨砂玻璃门走上露台,酒意裹着疲倦漫上来,她伏在微凉的栏杆上,再也不想动弹。

      这里是与隔壁共享的,一道近两米高的长方形木格栅立于中央,繁茂的常春藤蜿蜒其间,形成疏密有致的阻隔绿墙,她这边陈设极简,一套疏于打理的白色桌椅,静置于燕麦色的庭院伞下。桌上有两盆绣球花,是端午节时物业搞活动送的,她随手一放再未管过,竟也没枯死,在龟裂的土坯里绽放出颓废的生机。

      视线穿不透这道绿墙,她无从得知对面的光景,只在装修前为作参考,曾踩着椅子偷偷看过几眼,L形矮墙围出一块沙发区,中心摆着景泰蓝团花方炉,冬天生暖驱寒,夏日作酷炫的现代雕塑摆件,兼具美感和实用。炉前架立着一台黑色高倍望远镜,应该是周墨观星览江用的。

      过了这么久,不知格局变了没有。

      鬼使神差地,她调出周墨的号码,发送一条消息:「睡了吗?」

      藤墙再密也非实心,总能透光,客厅若亮着灯,光便会漏进露台,但这只适用于她这类喜光的人,对周墨不作数,而且不是谁都像她一样是只夜猫子。

      但手机震动,屏幕亮起了周墨的回复:「?」

      「到露台来。」

      「有事说事。」

      她搬来椅子放在墙根,站上去朝对面说:“我以后就住这里,哪儿都不去,这是我的权利。”沙发区里一道黑色身影正默然抽烟,火星在指间明灭,她知道是他,“你是集团老总,我也不是无业游民,现在你清楚我购房与你无关了,大家平时做邻居,井水不犯河水,但若你一意孤行,我不介意把以后的调休时间都用来奉陪周总。”

      那道黑影掐灭烟,转头望来:“你几点在露台?”

      “不确定。”

      “尽快确定,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我几点来,都不影响你吧。”

      “现在不就在影响?”

      “……”

      “以后十点前归你,十点后归我。”

      十点?她大概率还在办公室卖命呢,但这已是他接受她这个邻居的信号,今夜身体太累,不宜惹是生非,她见好就收:“先这样定,有变动我提前发信儿。”

      “有事门口聊,别再做这种窥视的举动,否则我会请物业把墙加高。”

      “砌成百米城墙都行,正好给那炉子遮遮风,省得你着凉。”她指尖卷着发梢,话中带刺,“周总此举点醒了我,古时宋玉空有《好色》之赋,却无高墙之实,平白惹了三年的风流官司,还是你思虑周全,未雨绸缪以墙明志,杜绝了一切嫌疑,就冲你这为千古文人正名的壮举,我都该劝你挥毫泼墨,写一篇《防窥赋》,说不定能申遗。”

      话一出口,心里先咯噔一下,某种本能的后撤欲被她压在脚跟,上次的惊吓太过真切,她必须主动权攥回手里,哪怕是用轻佻的姿态,只是看起来如此。

      “把心踏实放回肚子里吧!非礼勿视的道理我懂,真想饱眼福,健身房里的八块腹肌不比你这儿养眼?”她跃回地面,声音明快,“我可是见过顶级好身材的……”

      预想中的恼怒并未出现,墙那边,只听周墨极淡地应了句:“健身愉快。”

      ---
      回到客厅,乔念开始清点爷爷留下的遗物,想用最后一点事务将时间填满。

      箱子搁置太久,揭开时扑来一阵陈腐的霉味,她喷了些清新剂,才将它们一一打开。

      第一个箱子属于爷爷,装着他修车的工具,从常用的内六角扳手、锤子、钳子,到精确校正车轮的调圈台、飞轮拆卸器,乃至一套齐全的中轴工具……全是车行里的老伙计,陪了他大半辈子。

      第二箱是她的旧物,只有小半箱,她的东西大多留在别墅,车行里留下的很有限,箱子里一半是书,一半是旧衣服,她画的画,每一幅都过了塑,画坏了的残次品也不例外,还有钢琴谱、用旧的文具盒,小到一支画笔和一块橡皮,都安然躺在箱中,像一段被封存的年少时光……那些象征荣誉的证书都不见了,一定是爸爸拿走了。

      他只需要那些。

      第三箱是江周的,塞得满满当当,压得严严实实,箱底整齐叠放着衣服和鞋子,中间是书,上面一层是些杂物,他钟爱的篮球、足球和羽毛球拍,还有那些年赢回的学习和活动等各类奖状与奖杯,从八九岁玩过的滑板、轮滑鞋,到中学时打卡各地科技馆积攒的徽章,生日收到的飞行器模型,各阶段的入学通知复印件、学生证,到泛黄的毕业合照……爷爷保留了他在这家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最上面有个破损的文件袋,缠着丝线,乔念拆开,里面是一沓旧照片,虽已褪色发黄,人影依然清晰,全是江周的生活瞬间,家庭抓拍、旅行留念、在车行拿着扳手帮爷爷卸轮胎、托着腮看乔念写作业、被她追打时逃脱回头的大笑……爷爷怜他父母早逝,特地买了相机为他记录成长,拍下点点滴滴。

      乔念嗔怪爷爷偏心,镜头里只有江周,偶尔才给她拍几张,其实爷爷哪里是偏心,不过是太了解她吹毛求疵,自己那点手艺,拍出的照片总难合她心意,只因有江周在一旁“争宠”,她便生出了几分好胜,什么都想争上一争。

      里面有她和江周唯一一张算得上自然的合照,拍摄于两人的高中升学宴上。

      她考了全市第一,是中考理科状元,江周则拿了全市第五,全校第二,爸爸将此视为光耀门楣的双喜临门,风风光光为两人合办了升学宴,并请来了专业摄影团队,拍过全家福和单人照,轮到他们俩合照时,乔念却不愿拍了。

      江周硬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了镜头前:“大喜的日子,别找不痛快。”

      她别扭地回:“我又不是为了让你痛快才生的。”

      “那你为了爷爷,还有乔叔叔,笑一笑总不会少块肉,非要当头倔驴。”

      “江周,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她气势汹汹道,“轮得到你教训我?”

      “为什么不能?我是你哥,比你高,比你壮。”他竟伸手揉她的头,比到自己下巴,又移到胸口,“以后再没大没小,别怪我不客气。”

      江周或许是开玩笑,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觉得心凉,连他都敢轻视她了,这个家还有她的位置吗?像从前那样,她伸手去拧他的手臂,这次他没有躲,只是指着发红的胳膊说:“像拔了个火罐,阿念,你拧人还带画圆啊?”

      她噗嗤笑了:“没脸没皮。”

      江周悄悄朝摄影师比了个手势,在乔念看向镜头的瞬间,被拍下。

      因为两人,爸爸收获了众多艳羡的目光,有人误称江周是他儿子,他也没回驳。

      席间,爸爸问她:“生个弟弟妹妹给你作伴好不好?以后你们互相扶持。”

      爸爸有了新女友,是他的小秘书,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又美又媚,和从前那些交往从不超过三个月的女人不同,已经连续两个春节带她回家了,男女之间情意渐浓,便会燃起繁衍后代的热情。

      小秘书这次也来了,大不了她几岁,个子还矮几公分,母性却已溢于言表,送了个红包,就想收她做女儿。

      她挤兑说:“别的女人当妈要十月怀胎,你张嘴就行,真乃生育史上的奇行种。”

      小秘书转头就躲爸爸怀里哭,爸爸印堂随之黑了,不是为小秘书那几滴真假莫辨的眼泪,而是他的女儿如此没有教养,但碍于场上那么多双眼睛,又不能自毁形象,轻易抽出象征着他男性力量的那条出金利。

      邻居安奶奶曾对她说:“别赶江周走啊,江周多好啊,对你也好,而且他再得宠也是无亲无故,没人为他撑腰,要是你爸在外面生了儿子,你才是人财两空。”

      江周刚来这个家时,父亲曾大动肝火,斥责其基因劣质,父母是害人害己的蠢货,称别人会将江周视作他的私生子,污了名声,他拒绝收他做养子,也不准爷爷独自养,那番话被江周听到,饭没吃就撒腿跑了。

      乔念把他找了回来,她虽也盼着他消失,更不忍爷爷伤心,然而当她心中那点矛盾的竞争意识刚刚萌芽,父亲却判若两人,热心地将江周留了下来,作为激励她的“磨刀石”,鱼缸里的“鲶鱼”。

      于是江周成了她身边一面流动的镜子,她表现不佳,他是哥哥,未来的公司接班人,时刻映照她的不争气,她表现出色,江周便退回“养子”身份,成了只配叫父亲叔叔的孤儿,沦为映衬她的背景板。

      她厌恨江周,这时却要拿他出来做挡箭牌:“有江周了。”

      当她的优秀已无可挑剔,父亲望着正周到地为客人递烟斟酒的江周,侧身在她耳边轻蔑地笑:“他也配?不过是送你的一条狗。”

      “我自己挺好。”她不想要弟弟妹妹,也不想要狗。

      “你这孩子太独。”乔民生沉声道,“真有了,也由不得你。”

      只是不知为何,他和小秘书始终没能造出个小的,他唯一的孩子还是她,勉强称得上儿子的也只有江周。三年后,江周考上重点大学,爸爸拍着他的肩膀,当众宣布:“咱爷俩就是亲父子了,江周,你以后要尽心尽力帮着妹妹打理公司,和她一条心。”

      江周去世时声名狼藉,曾对他寄予厚望的爸爸,与他划清了界限,严禁他与乔家再有任何牵扯,骨灰都没去领。爷爷想去,被他厉声喝止:“您是想让全世界戳我的脊梁骨,再搭上一个乔念吗?她是不是您孙女?”

      没有骨灰,更不会有葬礼,邻居们痛惜江周,也都避而不谈。

      人都说,逝者的遗物该烧掉,祛除不祥,净化空间,何况江周这样带着污名离开的,爷爷没有争辩,只含糊地说整理好就烧,可直到离世,都没舍得烧掉一件。

      爷爷不是突然走的,他的肺病靠药物控制,情况不算太糟,是江周的死给了他沉重一击,此后一年,他郁郁而活,迅速老去。生命最后那个月,他给乔念打电话,说梦见江周来接他:“样子没变,就是瘦了点,不过半大小子在长个子,抽条了都是这样。”

      她很生气:“他死了,是去和家人团聚了,你为了他,就不要我了?”

      爷爷愣了愣说:“爷爷会撑着,陪你出嫁,看你成家。”

      他骗人,那些话说完不到一个月就走了,要说走得急,整理了三个人的琐碎物件,细细分明,要说不急,一句遗言都没给她留,像料到了那天的到来,又不愿就此结束,他在屋旁包下一片菜园,种了许多瓜果,却没能等到她回来,共坐夏夜,洗瓜吃瓜。

      爷爷是被连累的,她恨他,也恨自己。

      “阴魂不散……”她将照片扔回箱中,彻底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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