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放过他》醉三好

10、第十章 还人情债

　　乔念像看一个陌生人：“我为什么要联系你？”

　　时至今日，沈好和乔念说话，还是有些怯生生的：“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没有朋友。”

　　“不管你怎么想，我一直当你是最好的朋友。”她跟着乔念踏上花坛间的石子路，细跟皮鞋卡在石缝间，绊了个趔趄，鞋子脱了脚，她稳住身子，匆忙穿好鞋，追着乔念，“我每年都去事发地祭拜江周，给他烧纸钱的时候，烧的是双份的，有替你备一份。”

　　“你祭拜江周，你继母知道吗？”

　　沈好生活在一个重组家庭，她六岁随爸爸入赘窦家，爸爸成为“明文家装公司”女老板窦英姿的丈夫，她顺理成章成了窦英姿的继女，窦英姿还有一双儿女，与沈好同龄的女儿窦静文，和大她们五岁的儿子窦静明。

　　窦静文因偷拍坠楼，窦静明为复仇致使江周丧命，自己锒铛入狱，儿女接连遭遇不幸，窦英姿身边只剩半路认来的沈好，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将余生托付于此，将公司交予沈好打理。

　　倘若窦英姿得知，沈好祭拜了害死她亲生女儿的凶手，胸中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妈妈是妈妈，我是我，我也是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知觉和感受。”沈好辩称。

　　“你现在姓窦吧？”

　　“嗯，我改了名字，叫窦静好，我妈……本来就有严重的风湿病，那件事之后，身体每况愈下。”沈好垂下头，“经济不景气，生意不好做，她挺可怜的。”

　　当年班里流传过一些闲话，说沈好的爸爸为了讨好继母，并让继母对她一视同仁，想让她改姓窦，被窦静文嘲笑，叫她“逗号”。

　　如今，流言化作现实的一角。

　　“窦小姐，我确实认识柳城，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即使是，也不会替你和你的公司说半个字的。”乔念说罢，走到街边拦车。

　　“你去哪儿？我送你一程，或者哪天你有空，我们一起吃饭吧，好好聊聊。”沈好跟到乔念身旁，“乔念，过去的都过去了，错的又不是我们，为什么要弄成这样？”

　　“哪样？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和你都不是一起喝茶吃饭的朋友，往后祭奠他的时候，尽你的个人心意就好了，我的事不用劳烦旁人越俎代庖。。”

　　“就算江周做过些不好的事，可他从没对不起过你，你怎么能这么绝情呢？”

　　“没有吗？他偷拍你妹妹，成了整个西城的笑柄，丢尽了乔家的脸，我爷爷因为他忧郁而终，还要怎么对不起？”她讥笑道，“我绝不绝情，无须窦小姐置喙，你够多情就够了，毕竟你总是那么的……情深义重又宽宏大量。”

　　一辆出租车缓速停靠，乔念钻进车内，随车离去，再没看沈好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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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言律师事务所，三号会客室。

　　下午两点，曲明月如约而至，依照乔念通过秦关转达的要求，穿了身合体爽利的裤装，发髻整齐盘在脑后，脸上略施薄妆，用腮红提亮了气色，年轻的面庞只需稍加修饰，便朝气蓬勃。

　　郑然没有随行，这也是乔念的要求之一。

　　“以下是我的条件。第一，特别授权，全流程代理；第二，除固定律师费外，还需按胜诉金额抽取风险代理费，具体比例另行商定；第三，我需要八到十个月搜集新证据，并保留根据案情准备情况，自主决定提起诉讼时机的权利，但会及时向你告知重大进展。”乔念简明扼要地列举着，“周墨为人缜密，没有足够把握一击制胜，只会后患无穷，你现在已经很被动了，再输一次，就难翻盘了。”

　　“你的条件我全部接受，抽成我给你百分之一。”曲明月语出惊人，“乔律师，合同什么时候签？”

　　“你是死马当活马医，还是病急乱投医？清楚百分之一的概念吗？”

　　“我大学读的商科，明白没有比金钱更牢靠的纽带。”曲明月倔强地扬眸，“我也赌你，未必一定赢，但至少不会输，所以愿意押上往后人生，孤注一掷。”

　　“靠什么？”

　　“直觉。”

　　朋友向曲明月介绍乔念时，没有过多溢美之词，只说她一旦决定做某件事，就会化身强力胶，而曲明月确实在乔念身上，看到了许多资深大律都未必具备的举重若轻与果决坚韧，而况她已有多次胜绩，专业能力毋庸置疑。

　　“我的条件还没说完。”乔念将一张照片推至曲明月面前，照片摄于坎伯沙滩，曲明月悠闲地饮着鸡尾酒，晒着日光浴，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背影席地而坐。“照片是从郑然社交平台下载的，这是你母亲吧？看日期是她去世前两个月，拖着病体去找你的。”她目光如炬，“为什么撒谎？”

　　曲明月低下头，眼泪一涌而下，肩膀微微颤抖：“我恨她……她眼里只有钱和男人，从没管过我，死了都不让我安生……”她哽咽着，“她莫名其妙跑来，竟劝我和她的情人和睦共处，勿起冲突……多可笑，一个出来卖的，被她当成了心头宝。”

　　她用“卖的”贬损周墨，等于间接辱没华林是“买的”，一个女儿如此评价已故的母亲，关系之恶劣可见一斑。华林去世前缠绵病榻近一年，曲明月在其死后五个月才现身，即便郑然说是周墨有意隐瞒，她对母亲不闻不问也是不争的事实。

　　坐拥金山又置身事外，结果被人釜底抽薪，不谙世事的代价未免太沉重了，乔念暗叹，只希望这位千金真能吃一堑长一智，以免将来重蹈覆辙。

　　“委托代理即是合作，合作的基础是坦诚，希望这是你第一次对我撒谎，也是最后一次，不然合作随时中止，你另请高明。”乔念一字一句道，“最后一条，我尊重你和郑然的恋情，但未经我允许，他不得参与案件，也请他立刻停止在网络上爆周墨的料，现在还远未到打舆论战的时候，万一忙中出错，被反咬一口，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会劝阻他的。”曲明月拭去泪水，“我知道你觉得他蠢，可他至少是真心待我，聪明就一定好吗？周墨倒是聪明，把我妈骗得一无所有。”

　　曲明月年纪轻轻遭遇家庭剧变，乔念无法苛求她宁缺毋滥，只郑重提醒：“多长个心眼，别盲信任何人，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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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念让秦关送来业务部拟定的《委托代理合同》草稿，与曲明月逐一核对了条款，并就核心部分进行了细致的梳理与答疑，大致敲定了正式签署的时间节点，又给贺慕岩发去一份情况说明，顺口问了归期，才和曲明月分别，与秦关前后脚下了班。

　　出了空调房，室外的热浪扑面裹来，已入九月，天气仍没有转凉的趋势。

　　她穿过人行道，站在路边准备打车，刚在手机上输入住址，一辆黑色轿车滑至身前。

　　车窗降下，周墨清隽的侧脸映入眼中。

　　“总裁做腻了，改行开网约车了？”她拉开门坐进来。

　　“价都不问？”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西城人口密集度创新高，理论上偶遇的概率趋近于零，尤其是和周总这样不爱抛头露面的人，要么是你专程而来，不然就是我运气太好，”她慵懒地靠向窗边，指尖描摹着玻璃上朦胧的月色光斑，“下班时间，只要不是法律明令禁止的，我做什么都行。”

　　周墨把车开得平缓稳当，真做网约车司机，想必也能收获不少五星好评。

　　一路几无颠簸，乔念在微倦中渐渐沉入浅眠。

　　“这是哪儿？”不知过了多久，她揉着惺忪睡眼问，车内仍流淌着《蓝色多瑙河》的旋律，这首对她而言颇为激昂的曲子，被他用作安眠曲了。

　　周墨将车停在一处幽静的院落，院中并立着两栋三层小洋楼，一栋靛蓝，一栋绛红，均呈阶梯式退台倾斜建造，蓝楼似蓄势待发的跨栏少年，红楼如翩翩起舞的婀娜少女。

　　刻板印象，乔念在心底冷冷地讥诮。

　　“下车。”见她一动不动，周墨屈指叩了叩车窗。

　　“做什么？”

　　“不是说做什么都行？”

　　下就下，朗朗乾坤，总不至于买卖人口。

　　她跳下车，随他步入楼内，门侧浅灰色花岗岩上镌着烫金楷体：匠坊。

　　周墨推开一扇朱红色双开门，挑高近六米的大厅跃进眼帘，穹顶垂下一盏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光线透过数千颗水晶，折射得温暖而迷离，彩绘玻璃窗沿墙而立，将斑斓的色块洒满了厅堂。

　　室内格局泾渭分明，左侧是典型的中式陈设，整面紫檀木多宝格里，各类丝线、量尺与纽扣井然而列，另一侧呈西式工作室风格，进口的人台模型静立角落，墙上挂着用塑胶精心封存的内衣手稿草图。一张宽大的橡木工作台居于中央，台上铺着宝石蓝与珍珠白两张拼接的真丝面料，金银针具一根根齐整地别在麂皮针线垫上，熠熠生辉。

　　“周总，欢迎光临。”一身浅粉香云纱旗袍的中年女子从中间木梯款款而下，“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姓乔。”他简略应道，“何老在吗？”

　　“在的，和你约好的嘛，三楼等着呢。”女子手臂轻展，“两位楼上请。”

　　二楼转为展示区，展着各式材质与款式的内衣样品，一面玻璃照片墙夹在中间颇显眼，照片是多位名流与一位白发老太太的合影，她从中认出了几位女明星，也看到了华林，四十来岁，神采奕奕，尚未显出病态。

　　通过这些影像，乔念确认了这位老太太便是周墨口中的何老何知云。

　　再往上的三楼是珍藏区，采用博物馆式的布局，透过一个个玻璃展柜，呈现了匠坊的发展脉络，从何知云三十多年前当小裁缝时用过的剪刀、彩笔、缝纫机和半截量尺，到一路走来荣获的各类奖杯证书，其中就包括国际贴身服饰设计大奖等多项殊荣。

　　他们上来时，何知云正伏在书桌前专注地画着设计稿。

　　“妈，周总到了。”身着香云纱的女子道。

　　何知云起身与周墨握手寒暄，周墨在她耳边低语几句，何知云随即看向乔念，对女子吩咐道：“苏玲，带乔小姐去量尺寸。”

　　乔念莞尔：“如此大费周章，就为带我来买内衣？”

　　“清人情债。”周墨淡声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