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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伤口 ...

  •   小满的归来像一阵带着雪粒的活泼旋风,瞬间冲散了病房门口凝滞的空气。

      她一眼看见门口站着的陈默和宋清,好奇地凑过去,仰着那张红扑扑的,鼻尖还沾着点未化雪沫,一看就是刚在外头撒过欢的笑脸,问道。

      “陈医生,宋医生,你们又来给妈妈和林阿姨看病吗?”

      陈默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满的头,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丝极淡的笑意:“嗯,来看看你妈妈。”

      随即,她对张晓柔示意了一下,让她躺到病床上去,好检查恢复情况。同时,又用眼神示意宋清去查看隔壁床的林鸢。

      心思细腻的王璐已然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微妙,正想着找个借口先遛。恰好此时手机震动起来,于是如蒙大赦般的说了句先出去接电话。便也不管赵宇航,率先出了病房。

      赵宇航先是眼睁睁地看着王璐用了自己刚想好的借口跑路,又被宋清轻轻掠过的一眼,看得后背莫名一紧。

      他干笑着后退了半步。求生欲极强地在把锅摔给了公司:“那什么,林鸢,你好好休息!公司那边还有点事,我也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

      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速转身,一溜烟似的消失在了门口。

      宋清倒是对这一出戏码未做点评,只动作娴熟地伸手从墙上的感应器中挤出一点消毒凝胶,仔细地搓揉着双手。

      直到凝胶完全挥发成的消毒水气味,在两人之间的呼吸间弥漫开来,方才开口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周围还疼吗?有没有牵拉感?”

      林鸢的视线落在那双白皙的手掌,莫名地心虚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多了,动作幅度小的话,基本不疼了。”

      宋清没再说话,反倒是伸手抓住了床帘的拉绳。随着轻微的“哗啦”声,淡蓝色的布帘被拉拢,在病床之间隔出了一方相对私密的空间。

      “解开衣服,我看看伤口的愈合情况。”

      解开衣服让医生看看情况,本没什么问题。只是这段日子宋清几乎来一回便要看一回,倒也不见哪回劳动帘子大驾的。

      若是赵宇航还在,拉一拉也就算了。唯一的男人都被她宋医生给吓跑了,这帘子也不知道是拉给哪个看的。

      林鸢偷摸瞅了眼目光流连在白茫茫一片床单上的宋清,瞧她那副俨然不会多占自己一秒便宜的模样,突然得出了个可能的解释。
      往日里都是只解开腹部的那几颗,莫不是今天的检查比较全面,所以需要将上衣全脱了。

      于是,她垂着眼睫,一颗一颗地解开了病号服上衣的扣子。随后潇洒地往身后的床单上一躺,极其坦然的将包裹着伤口的纱布,连同上半身一起,交付给了面前的医生评估。

      “好了。”

      闻声将视线转回的宋清,被眼前的景象弄的不知该将落脚点规制到哪里,一时哑口无言。往上是林鸢那张为了医学无谓献身的脸,往下是那一截纤细雪白的腰肢,中间那部分更是看不得。

      她伸手按了按鼻梁上有些松垮的口罩,以免那股自脸颊上升腾出的热气熏得眼睛疼。而后伸出那只未接触过物体的手,轻轻揭开纱布边缘,仔细检视着那道缝合的伤口。又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区域,目光专注地看着缝合线的愈合情况,试图把这具身体当作一件精密的仪器来维修。

      好在林鸢并没有觉察到她方才的踌躇,如同之前一样,一五一十的回复着自己的问题。

      帘外,陈默的声音清晰传来:“恢复得不错,明天再拍个片确认一下,没问题就可以办理出院了。回家后记得按时用药,避免负重,定期复查。”

      “太好啦!妈妈明天就可以回家啦!”小满稚嫩的欢呼声响了几秒,又怕“好朋友”伤心似的,小步挪到了林鸢的床边。扒着帘子边缘,小声宽慰着里面的人。

      “林阿姨,你也要快点好起来哦!我会想你的!”

      林鸢侧过头,看着帘子上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尽量淡化着即将迎来的离别伤感。

      “嗯,小满乖,阿姨也会想你的。等阿姨出院了,一定带你去吃你最爱的小蛋糕。”

      生怕林鸢反悔似的,小满从帘子缝隙里将小手伸了进来:“拉钩!”

      “好好好,拉钩!”

      林鸢伸手陪着她完成了一整套盟誓流程,这只小猫咪方才心满意足的回到了母亲身边。

      安抚完撒娇的小满,林鸢方才想起某位医生似乎被自己晾在一边许久。她赶忙换上一副实在抱歉的表情,将脑袋转了回来,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处近在咫尺的池水中。

      不知停下了手上动作的宋清,正低头静静地看着她。

      病房顶灯的光,映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虽然探不到深处,但那些不经意翻涌着的复杂情绪却是一清二楚。

      林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只是未等她将话说出口,宋清便抢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她站直身子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近的距离。伸手拨开帘子走了出去。

      “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感染迹象,疤痕恢复也在预期内。这几天注意不要搔抓,可以开始用一些促进疤痕软化的药物。”

      可惜这些话并未进到林鸢的耳朵里,她只专注的望着那道身影在薄薄的一层蓝色床帘上若影若现的流动着,像冰消雪融后潺潺不尽的河川,不会为任何事物停留。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缓缓支起上半身子靠在床头。刚低头系上颗扣子,一抬眼的功夫却见宋清在她的床尾站定了下来。拿起病历夹,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那支旧笔,快速记录着什么。

      “明天再拍一下片子,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也可以开始准备出院了。出院前康复科医生会再来给你做一次评估,交代后续的家庭复健计划。”

      轻飘飘的一句分别倒计时和后续责任的外包规划,让林鸢停下了系扣子的手。

      偏在她脑子乱得跟一坨浆糊似的时候,宋清伸手,干脆利落地拉开了帘子。

      随着“哗啦”一声响,明亮的光线和病房里的声音瞬间涌了进来,打破了那短暂而隐秘的结界。

      “衣服扣好。”

      宋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病人这副半敞着衣裳的模样,不甚赞同。连声音都比刚才医嘱的语调,稍微多了些别样严肃意味。

      这帘子又不是她拉上的,又不是她拉开的,眼前的这位宋医生倒是管的过宽了。林鸢忍住了白她一眼的冲动,低头继续扣着扣子。

      “别感冒。”

      如出一辙的关切,在跨越了十年的光阴后,再次响起。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错位,夏季的蝉鸣猝不及防的响彻林鸢的思绪。

      那时的宋清顶着个老师的头衔,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提醒不爱吹头发的学生把头发擦干。

      而现在的宋医生,似乎依旧拿这个不怎么听话的病人没太多办法。连用的借口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威力的“别感冒”。

      病号服的扣子,在不知不觉间一颗一颗地回到它们本该在的位置。宋清与陈默的身影,也早已不见。

      病房里,小满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响着。林鸢一边微笑的听她讲着改编版本的白雪公主,耳膜却被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吵得慌乱。

      那句“别感冒”,正像一枚小小的种子,落在了她心田早已荒芜的角落,不知是否会再次发芽。

      夜晚的住院部走廊比白日安静许多,只有偶尔响起的呼叫铃和护士轻轻的脚步声。林鸢遵从医嘱,慢慢地在走廊里踱步,进行着恢复性活动。

      一抬头,就看见谢经年提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朝她招了招手。

      “哟!林乘务长,散步呢?”

      住院这段时间,林鸢和宋清的这两位室友打过几次照面。
      心外科的李自然李大夫说话客气,自带着几分语言的艺术。但那明晃晃画出来的自留地界,多接触几回便能感受到她是个外热内冷的人。
      而在这群“妖魔鬼怪”里面,谢经年则显得过于正常了些。用现代的形容词说,就是那种一看就没有受过原生家庭毒打、成长的路上顺风顺水,身心健康到无以复加的人类。
      比起宋清这个管床的和陈默这位主治医生,林鸢在这个医院里加上的第一个微信号便是来自谢医生的自荐。

      “谢医生,你怎么过来了?今天……她不是不值班吗?”

      瞧着林鸢将宋清的行程表倒背如流的模样,谢经年脸上顿时露出“你可别提了”的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

      “本来今天我们仨都休息!结果急诊来了个超高难度的联合手术,缺人手,一个电话就把她俩一起给薅走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三明治和牛奶:“我刚从实验室出来,估摸着手术要结束了,就顺路买点宵夜过来。”

      两人正说着话,走廊另一头的电梯“叮”一声响,开了门。

      几个穿着打扮流里流气、面相凶悍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他们并没有去护士台询问病人的房号,反倒是目标明确地径直朝着张晓柔的病房方向走去。

      张晓柔和家暴的丈夫正在打离婚官司的事情,林鸢隐隐约约是知道的。看这几人的架势,恐怕来者不善。

      而那三个男人果然停在了张晓柔的病房门口,在确认了里面的人后立刻冲了进去。

      不多时,房间里便传来小满惊恐的哭声和张晓柔压抑着恐惧的斥责声,还有推搡和东西落地的声响。

      “谢医生,待会儿要是不对,直接帮我报警。”林鸢脸色一变,匆匆对谢经年说了一句。也顾不上伤口才刚愈合,拔腿就往那边跑。

      “哎!林鸢!你的伤口不能跑!”谢经年在后面急得喊了一声,但林鸢已经冲了过去。她只道不好,也顾不得手上的夜宵了,转身拔腿就往护士台跑。

      房门打开着,好事的病人们却不敢靠近。只聚集在对门,遥遥望着里面那一副让人血液上涌的景象。

      张晓柔被一个男人拉扯着,头发散乱,却依旧将吓得大哭的小满护在身后。像一只挂彩的母狮,死死盯着正逐步将她们围困在角落里的恶狼们。

      林鸢冲了进来,尽管自己脸色也因为刚才的奔跑和紧张而发白,却不管不顾地挡在张晓柔母女身前。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医院!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

      为首的那个一脸横肉的男人,斜着眼打量着林鸢,猛地用力一推她的肩膀:“哪来的多管闲事的?滚开!我找我老婆孩子,关你屁事!”

      林鸢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跄后退,后脑勺“砰”一声重重磕在墙上。眼前瞬间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剧痛从脑后传来,伴随着一阵恶心感。
      张晓柔猛地冲过来一把将男人推开,颤抖着手扶起林鸢,嘶声力竭的吼道:“孙泽,你干什么!”

      看着林鸢捂着头痛苦的样子,孙泽却是更是嚣张,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林鸢脸上:“干什么!告诉那些多管闲事的人,惹我是什么……。”

      下场两个字还未出口,便戛然而止。

      一只白皙有力的手从斜刺里伸过来,精准地攥住了他即将戳到林鸢脸上的手腕脉门。

      孙泽吃痛,怒目转头,正对上一双冰冷至极的眼睛。

      宋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房间内,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手术室的绿色刷手服,只在外面匆忙套了件白大褂。

      “这里是医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孙泽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女人的手都挣脱不开。本就有些酸痛的腕骨,更是在他的动作下,猛地抽痛起来。

      在看清来人胸牌上的名字后,那股子恼羞成怒直接到达了顶峰:“你TM就是跟那个姓温的律师,合伙来坑老子的医生!”

      话音未落,他便举起另一只手,挥拳朝宋清打去。

      电光火石之间,宋清攥着他手腕的手腕一拧一送,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伴随着孙泽杀猪般的惨叫,他那只挥拳的胳膊就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垂了下去。

      “啊!我的胳膊!”胳膊肘骤然脱臼的痛楚让孙泽疼得冷汗直流,不自觉弯下腰去。

      另一个同伙见状,骂了一句就想冲上来。却被不知何时到的陈默以一个干净利落的扫腿,外加肘击,弄得闷哼一声,捂着腹部跪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看着两个同伴瞬间被放倒,剩下的最后一个男人吓得脸都白了。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虚张声势地喊道:“你们医生敢打人!我这就报警!我告诉你们,我在派出所有人!”

      “报呗。”一个带着点慵懒讥诮的女声在围观的人群外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羊绒大衣、围着雾霭蓝颜色围巾的女人款款走来。看起来三十出头,容貌昳丽,眉眼精致中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疏离。

      她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对着那个男人晃了晃,语气慢条斯理,却字字带刺:“我的手机像素好,保证拍的清清楚楚。”
      眼见有人出头,围观的几个年轻病人和家属也纷纷掏出了手机,作证的作证,声援的声援。

      “我们也拍了!”
      “我们都看见了,是你们先动手打人闹事!”

      那个男人举着手机,装腔作势的拨号键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很快,谢经年便带着医院的保安和接到报警的警察一起赶到。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将孙泽一伙人和张晓柔,以及哭喊着要保护妈妈的小满一起带了回去。

      在那位女士颇具道德感答应,同陈默与谢经年一同前往协助调查后,宋清得以留下看护靠着墙、脸色依旧苍白的林鸢。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恶心吗?”

      她伸出手,想查看林鸢后脑磕到的地方。但林鸢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揉了揉后脑勺那里鼓起的小包。

      “没事,有点疼而已。”

      宋清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轻轻收了回去。但眼神,却依旧盯着她:“去换药室,我看看。”

      林鸢胸口确实闷痛得厉害,刚才那一下撞击显然牵扯到了尚未完全长好的组织。

      她没在拒绝,坐上了谢经年推来的轮椅,默默的被宋清带到了一间安静的换药室里。

      换药室里灯光冷白,弥漫着碘伏和消毒纱布的味道。宋清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示意林鸢坐在治疗床上,自己则去洗手池再次严格洗手,然后戴上新的无菌手套。

      “把衣服解开,我看看。”

      林鸢依言,慢慢解开病号服。刚才被推搡的左侧胸口上方,皮肤有些发红,原本已经愈合平整的手术疤痕末端,有些新鲜的血丝渗了出来。

      拿过清创包转过身来的宋清,第一眼便落在了这片再次恶化的伤口上。不过几个小时,白日里恢复良好有望出院的肌肤上,更添了新伤。

      她没说话,唯有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随后用镊子夹起碘伏棉球,开始消毒的流程。

      冰凉的液体触及皮肤,林鸢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骤然逼出的生理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翻滚着。

      宋清动作几乎在她吸气的瞬间便顿住了,极力隐藏着情绪眼睛从伤口一点点往上挪动着。

      她能感觉到一切的经过都如同一只蚂蚁,一点一点啃食着她自以为坚固的大坝。

      直到她看到了那双眼尾泛红的眸子,万般种种皆在一瞬溃泄。

      从始至终,十余载光阴下,自己好像都问过眼前这位运气并不算太好的“学生”和“病人”一句。

      “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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