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手掌 ...
-
手术室的自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无影灯下的冰冷肃穆与消毒水气味隔绝。没了口罩的遮挡,宋清得以长长的把胸中积压已久的浊气一泻而出。
一抬眼,便看见赵宇航和一位穿着空姐制服的女士正等在走廊不远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
听见门开的动静,赵宇航率先迎上来,脚步又快又急:“宋清姐!怎么样?林鸢她……。”
“手术很顺利。”宋清停下脚步,用持续数个小时滴水未进的嗓子,向二人交代着情况。
“她现在生命体征平稳,转到ICU监护一段时间,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就能转回普通病房。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有情况会第一时间通知的。”
赵宇航和那位同事明显松了一口气,二人连声道谢后,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送走他们,宋清没有回值班室,而是乘电梯去了ICU。今晚值班的老王,是与她一届的老同学。
两人简单交流了几句病人的生命体征数据和用药情况后,老王接过护士递来的病历板签字,抽空抬头看了宋清一眼,脸上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里头躺着的那位……你朋友啊?”
宋清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消息传得这么快?”
老王嘿嘿一笑,用笔帽敲了敲病历夹,朝护士站的方向努了努嘴:“赵姐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说你在陈默那尊神仙手下动刀的时候,居然走神了?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稀罕事!得亏里头躺着的是个漂亮丫头,这要是个小伙子,怕是现在小半个医院都得传遍咱们宋医生名花有主了!”
宋清没有接这个话茬,脸上的苦笑加深了几分:“我去看看她。”
“去吧去吧,5床。生命体征都稳,就是还得观察。”王医生挥挥手。
ICU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细微的电流声。宋清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防护服,静静的在床边站定。
确定监护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波形一切平稳后,那视线方才缓缓落在林鸢沉睡的脸上。
她双目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轻微而均匀。身上连接着各种导线和管路,脆弱的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宋清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直到值班护士过来记录数据,方才转身离开。
当她拖着疲惫的身躯推开办公室的门时,里面不出所料的空无一人。今晚值班的医生们全都被手术刀托住了睡眠的脚步。回应她的,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和自窗外渗入的夜色。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快速敲着手术报告。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句号随着一个打着哈欠的脸,一起出现在屏幕上。
一抬头,墙上挂钟的时针已指向了凌晨一点多。宋清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哄好因为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而抗议的脑袋。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没等她开口,谢经年便轻车熟路地探进来了半个身子。
“给你送温暖来了!”她笑嘻嘻地走进来,把三明治放在宋清桌上后,立刻开始诉苦。
“刚睡了不到四小时,李自然这个倒霉蛋就被心外科紧急传召了。我刚笑话完她,就遭报应的收到了教授发来的论文修改意见。六十秒一条的连环语音,刷了整整一屏幕。我刚听个开头,就彻底清醒了。这不正好蹭个车,跟她一起来医院,通宵进行一下科研活动。”
宋清拆开三明治的包装,咬了一小口,鸡肉和生菜的味道勉强唤醒了一点此刻半死不活的味蕾。
她抬眼看了看谢经年那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表情,淡淡开口:“赶来写论文?我看你是赶来吃瓜的吧。”
眼看被戳穿,谢经年也不尴尬,反而嘿嘿一笑地拖了张椅子坐下,长长地哎呀了一声。
“什么吃瓜,我这叫关心同事身心健康!你刚才的那台手术,现在可是我们几个小群里的热点话题!就是大家在得知那位林乘务长是位美女之后,纷纷表示十分遗憾。你说说,这要是位帅哥,那剧情得多带劲!”
宋清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将今晚再次被这个名字勾起的翻腾情绪与嘴里的食物,一起强行咽了下去。
“有这闲工夫关心我的性取向,不如多看看你的论文。那六十秒的语音里,有没有指出你文献综述太过单薄的问题?”
谢经年夸张地叹了口气,跟被点了死穴一样,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得得得,宋医生教训的是!我这就滚回去啃文献!”
她说着站起身,拍了拍宋清的肩膀,“走了啊,你也赶紧趴会儿吧,那黑眼圈都快比得上国宝熊猫了”
谢经年离开,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寂静。宋清将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放进包装盒里,检查起了电脑屏幕上的报告内容。
只是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率先报了警,眼看着那一行行文字跟烟似的在眼前晕开。比刚才更加汹涌的疲惫,像潮水般再次涌上。
深知自己快到临界点的宋清强撑着点击了发送报告,而后用最后一丝力气从柜子里扯了条小毛毯。来不及展开,只往肚子上一搭,便昏昏睡了过去。
窗外的城市依旧有零星的灯光,而在这间小小的医生办公室里,只有她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在凌晨的寂静中,悄然流淌。
林鸢是在一片钝痛和混沌中恢复意识的。麻药的效力退去后,尖锐而真实的疼痛便从胸口开始丝丝缕缕地蔓延至肋下与腹部。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后是天花板冰冷的灯光轮廓。
紧接着一个好像近在咫尺的温柔女声,传到耳畔:“林女士?能听到我说话吗?感觉怎么样?”
林鸢转动干涩的眼球,看向声音来源。只见一位戴着口罩和护士帽的年轻护士,正站在床边俯身观察着她的状况。
她想点头,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能轻易牵扯起一片疼痛。于是,只能轻轻眨了一下,眼作为回应。
护士仔细检查了她的输液管路和监护电极,记录下数据后,轻声细语地安抚着她的情绪。
“您刚醒过来,疼是正常的。如果觉得特别不舒服,就按一下手边的止痛泵按钮。我去叫医生来,给你检查一下。”
心中因为医生两个字而燃起了期盼,让林鸢的目光追随着护士离开的背影,固定在了门口的位置。
然而几分钟后,随着一阵脚步声进来的,却不是她所期待的那个人。
那位女医生的身量比宋清略高一些,半张脸被口罩遮住,只露出了双凌厉的陌生眉眼。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姓陈。你感觉怎么样?除了疼,有没有胸闷、气短、或者腹部胀痛加剧的感觉?”
虽然止痛泵在辛勤地工作,但麻药骤然褪去后的陌生疼痛,依旧让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胸口钝痛。林鸢没有说话的力气,只能看着这位陈医生,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情况还算平稳,疼痛是术后正常反应。继续观察,好好休息,少说话,保存体力。”
陈默利落地进行了简单的体格检查,查看了引流管的颜色和量。核对了监护仪上的数据后,又和护士低声交流了两句,便匆匆离开了。
时间在疼痛、昏睡、被各种检查和护理打断的片段中缓慢流逝。ICU的医生和护士们极其专业,小男孩的父母带着孩子来了几趟,托护士带了好些感谢的话。
航空公司几个往日交好的同事们也来探望了一回。虽然只能隔着玻璃窗,担忧地朝她挥手,做出几个加油的动作。但林鸢还是费劲地朝他们露出了一个笑容,也不算让人白跑一趟。
只是人群来来往往,但林鸢却连一个与记忆中背影相似的替代品都未曾找到。
每每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又总会用一个理由来宽慰自己。
仁和医院这么大,胸外科医生那么多。每天那么多手术,那么多病人。哪来的这么凑巧,宋清能给自己做手术。那场匆忙的重逢,或许已经用尽了她们之间最后一点可怜的缘分。
当夜幕再次降临,探视时间结束,护士进来帮关了灯。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成为唯一的背景音时,喧闹的世界再度陷入一片安静。
林鸢闭上眼睛,任由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希望能暂时逃离这具疼痛而沉重的躯壳。
不知睡了多久,游走在半梦半醒边缘的林鸢感觉到一点异样。
有人将她不知何时滑落到被子外,因输液而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抬起,妥帖地放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那手,与白日里照顾自己的护士不同。它温度偏低,轻轻托起她的掌心时,指腹的薄茧格外明显。
瞬间,一种可能的猜测,挤进了林鸢半梦半醒的思绪。但多年经验又在疯狂地叫嚣着,这多半是又是她做的一场好梦。
就在她思考着是否应该睁开眼,面对现实的时候。那人却用并未立刻离开的手指,轻轻地圈住了她空荡荡的左手手腕。
寂静中,一个声音响起。像是无意识的疲惫低语,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沙哑。
“瘦了。”
短短两个字,便让林鸢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所有的睡意、疼痛、疲惫,被席卷一空。
她没有睁眼。只是维持着沉睡的姿势,连睫毛都不敢颤动。生怕一点点细微的动作,就会惊走这幻觉般的存在。
手腕上那圈微凉的触感如此真实,连那声叹息般的低语,都像极了镌刻在她记忆深处的独特频率。
她期盼着那人能多说两句,哪怕是几个字,都能让她对自己得出答案多上几份坚定。
但在这段仿佛凝固的时间里,那人再未开口。最后,连那圈住手腕的手指都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那人轻轻地来,又悄悄的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ICU厚重的自动门开合声中。
重归寂静的世界里,只有监护仪忠诚地记录着林鸢骤然飙升,又缓缓回落的心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