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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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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副本里那种机械循环的模拟音,听起来像是真的鸟。隔着窗户,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他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继续睡,身下的触感却不对——不是电梯里冰冷的金属地板,也不是蛇夫副本里那张大床。
是草。软的。扎人的。带着露水打湿后的潮气。
他睁开眼。
麦田。蓝天。远处几间灰瓦白墙的屋子,屋顶飘着炊烟。
他躺在一片麦田边上,麦穗刚抽出来,嫩绿色,风一吹就晃。晃得他眼睛发酸,晃得他想起上一个副本最后那些扭曲的、疯狂的、不该存在于世间的画面——
然后他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按回去。
谢云归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还在,但干净了。蛇夫巢穴里沾的那些东西——血、黏液、不知道是什么的碎屑——全没了。连那些被撕裂的口子都缝好了,针脚细密,整整齐齐,像是有人一针一针补过的。
他愣了一下。
谁补的?
他摸了摸口袋。钢笔在。空白本子也在——但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折得很小。
他打开。
棠纫的字。
「往前走。」
就三个字。
谢云归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把纸条举起来,对着阳光看,想从纸纹里看出更多东西——没有。就这三个字。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最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确定它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往村子走。
农村的空气总是清新的,带以人放松的感觉。但不知怎的,谢云归总觉得胸口有一口气闷着喘不上来。
麦田里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凉意从脚底往上爬。他没低头看,只是往前走。
棠纫说的。往前走。
村口站着五个人。
第一个他认识。02。
02站在最边上,还是那身靛蓝色工装服,左肩上别着那枚知更鸟胸针——裂痕还在,但没有继续碎。他垂着眼,像一尊等人认领的雕塑。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颔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那是在第一个副本里,替他挡那根触须时留下的。
谢云归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02没抬头。
“活着?”谢云归问。
02点了一下头。
谢云归笑了笑没再说话。他站在02旁边,看向另外四个人。02的手垂在身侧,离他很近。他没动,02也没动。
第二个他也认识。
是一个令他意外的人——季欢。
她还是穿着那件红裙子,站在人群中间,比所有人都显眼。绷带拆了,右手腕上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疤。她看见谢云归,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看不出是什么意思——是打招呼,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谢云归愣了一下。
他记得当时所有人都朝着那个所谓的安全通道跑去。他们似乎并没有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也没有其他人通过那个门。
不对,他想起来了。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最后一道缝隙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红色的。
是她。
「真聪明。」
剩下三个人,谢云归没见过。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裤腿上沾着泥点子。他蹲在路边,不停地搓手,眼珠子转来转去,看谁都躲。谢云归看他一眼,他就把目光缩回去,低头继续搓手。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头发很长,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她站得离人群最远,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汗,但她一动不动,像感觉不到热。
还有一个是老头。六十来岁,穿一件灰布衫,手里拎着烟袋。
谢云归看着他。
老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发黄的牙。
“醒啦?”
谢云归点头。
老头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被风一吹就散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动作慢悠悠的,像干惯了农活的人收工回家。
“进来吧。”他说,眼睛眯成一条缝,“村长等着呢。”
村长家是村里最大的院子。
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串红辣椒,红得发亮,看着挺喜庆。院墙根儿种着一排石榴树,果子还没熟,青的,藏在叶子底下。
谢云归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他看见那些石榴树。也看见树底下——有几株野草,叶子发黄,快死了。
但它们周围一圈的土,是湿的。
像是刚浇过水。
谢云归收回目光,跟着老吴头走进去。
堂屋里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热茶和点心。点心是那种老式的桃酥,油纸包着,已经掰开了几块。
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穿一件深蓝的褂子,袖口绣着两朵小小的白花——绣得很细,针脚匀称,像是一针一针用心缝的。
“坐,坐。”她招呼着,把茶往每个人面前推,“走了很久了吧,先喝口茶,歇歇。”
谢云归端起茶杯闻了闻。茉莉花茶。热的。
他喝了一口。
茶有点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茶叶本身的回甘。
旁边那个搓手的中年男人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吐出来,含在嘴里直抽气。
村长笑着看他:“慢点喝,有的是。”
谢云归余光扫过其他人。
02没喝茶。他坐在谢云归旁边,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胸针的裂痕。那枚知更鸟的翅膀已经快断了,只剩最后一丝铜绿连着。
季欢喝了,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她端着茶杯的样子很讲究,手指翘着,像学过茶道。
那个扎辫子的年轻女人没动茶杯。她缩在椅子角落里,下巴抵着膝盖,眼睛盯着地面。她的辫子从肩上滑下来,垂到椅子扶手上,一动不动的。
老头站在门口,没进来。他靠着门框,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院子里的一棵槐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出斑驳的光影。
“就你们几个?”村长问。
谢云归点头。
“那挺好,人少好安排。”村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先吃饭。吃完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三张桌子拼成一长条,铺上洗得发白的蓝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菜很丰盛。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黄瓜、蒜泥茄子、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馒头,冒着白气。
村长招呼着大家动筷子,自己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吃。
村民们也来了。七八个人,男女都有,坐在桌子另一头。他们不怎么说话,就是吃,偶尔抬头看看这几个陌生人,笑一笑,又低下头去。
气氛很融洽。融洽得像过年走亲戚。
谢云归低头吃菜,余光扫着那些人。
他们的笑是一样的。嘴角咧开的弧度一样,眼角堆起的褶子一样,甚至低头的时间都一样——像是商量好的,又像是照着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想起存在家墙上有个泥人的笑。
那个笑。
那个搓手的中年男人——后来谢云归知道他叫老郑——已经吃了两个馒头,正在啃第三块红烧肉,油从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嘴里塞得满满的,“这地方好,比上次那个强多了!上次那个副本,第一天就给饿得够呛!”
旁边一个村民笑了,笑得和气:“好吃就多吃点,管够。”
老郑连连点头,又夹了一块。
谢云归看那个村民。
他穿着和村长一样的深蓝褂子,袖口也绣着花——两朵小小的白花。
谢云归把目光收回来。
他看见02没怎么吃。02面前放着一碗粥,小米的,黄澄澄的,他用勺子慢慢搅着,一口都没往嘴里送。
“不合胃口?”谢云归低声问。
02摇头。他看了谢云归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又垂下眼,继续搅粥。
谢云归没再问。他夹了一筷子菜——是凉拌黄瓜,放了一点醋,闻着挺香——放进02碗里。
02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筷子菜,看了两秒。
然后他很小口地吃了。
谢云归看见他的耳朵——有一点红。
吃完饭,村长带他们去住的地方。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散在一片缓坡上。路是青石板铺的,两边种着槐树,叶子密密匝匝,遮出一片阴凉。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
“你们人不多,一人住一家。”村长边走边说,脚步不快,像是在散步,“方便,清净。”
她挨个指。
“老郑,你住东头老张家。张家两口子人实在,会照顾人。”
“小季,你住西头王家。王婶做饭好吃,你有口福了。”
“姑娘——”她看了看那个扎辫子的年轻女人,“你叫啥?”
“……林小满。”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东西。
“小满,你住老赵家。赵大嫂人好,会照顾人。”
林小满点了点头,还是低着头。她的辫子在背后晃了一下。
村长又看向那个老头。老头还跟着,叼着烟袋,走得不紧不慢。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在身后,很长。
“老吴头,你家不是在这儿吗?你跟着干嘛?”
老吴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发黄的牙:“看看热闹。”
村长白了他一眼,没再理他,继续往前走。
最后她停下来,指了指村尾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离最近的人家也有五十来米,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个被遗忘的东西。院墙是土坯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树枝草草补上。屋顶的瓦片有几块碎了,用油毡盖着,风吹过的时候啪嗒啪嗒响。
屋后有一口井。井沿长满青苔,绿得发黑。
“小谢,你住那儿。李家老屋。”村长说。
谢云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好。”他说。
村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短到谢云归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但那笑容里,有东西。
像是——歉疚?
谢云归轻轻晃晃脑袋没说话。
「又在乱想了」
他转身往那间屋子走。
02跟上来。
“你不用跟着。”谢云归说。
02没说话。他继续跟着。
谢云归没再说什么。
李家老屋不大。
一进门是堂屋,左手边是卧室,右手边堆着些杂物——几捆干柴,两个破缸,还有一架落满灰的纺车。墙上糊着旧报纸,边角翘起来,能看到后面更旧的报纸。
看起来是年代比较早的农村地区。
床上铺着新洗的被褥,蓝底白花的粗布,闻着有阳光的味道。枕头边放着一个荷包,绣着两条鱼,针脚很粗,像是小孩的手艺。
谢云归把东西放下,先在屋里转了一圈。
墙上挂着一个泥人。
巴掌大,捏的是个姑娘,穿着红袄,梳着两条辫子,脸上带着笑。
谢云归凑近看了看。
泥人的眼睛画得很细,弯弯的,眼尾往上挑,显得很和气。嘴唇是用红颜料点的,小小的,翘着。
他又看了几眼。总觉得那笑容有点不对劲。
太标准了。
像是照着什么模子刻出来的。像是画上去的。像是——从来不会变。
他把泥人拿下来,翻过来看底部。
底部刻着两个字。
很小。但能看清。
「二女」
谢云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泥人放回墙上,放回原来的位置。退后两步,再看。
那双眼睛,好像也在看他。
弯弯的。笑着的。
「真是好手艺,泥人也能画的这么栩栩如生。」
他转身,走出堂屋。
后院不大。
地上铺着碎砖,砖缝里长满杂草。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已经朽了,一碰就碎。
那口井就在后院正中央。
井沿的石头磨得很光滑,边缘长着一圈青苔,绿得发黑。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谢云归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些划痕。
不是刀划的。像是抓的。
指甲抓的。
五道。并排。像一个人的手。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很深。深到指甲一定断在里面过。
他又看了看木板其他地方。
有手印。五个手指的印子,很浅,但能看出来。
黑的。
他站起来,往井里看。木板盖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那井不能用。”
声音从背后传来。
谢云归回头。老吴头站在院门口,叼着烟袋,脸上没什么表情。
“水是苦的。”他说,“要吃水,去村口打,那水在上游,干净。”
谢云归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好。谢谢。”
老吴头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背对着谢云归,声音闷闷的传过来:
“晚上早点睡。别乱走。”
“为什么?”
老吴头没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拐过墙角,消失了。
谢云归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风从井口吹上来,凉的。带着一股潮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吹上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木板。
木板上的手印,好像比刚才——多了一个?
他回到屋里,又看了看墙上那个泥人。
还是那个笑。弯弯的眼睛。往上挑的眼尾。
但这次,他看仔细了。
那个笑,不是笑。
是哭。
用笑画出来的哭。
谢云归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泥人,看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但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井底那若有若无的水声,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