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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厌恶!极度 ...

  •   如今,海岛连清晨都格外柔和。

      天光从海平线缓缓漫开,沙滩上的沙粒被闪闪发亮。早起的孩子们赤着脚在滩涂上捡贝壳,裤脚卷到膝盖,笑声被海风卷着飘向远方。

      草药挂着隔夜露水,青萝长老带着苏玉和几个小弟子正在分株,手里的活计不紧不慢,偶尔传来几句低低笑语。

      远处的议事厅里,木黎长老和雷昊长老正在核对新一批房屋的选址,两个人对着舆图指指点点,时而争论两句,时而相视点头。

      厨房那边已经升起了炊烟,是绣鸢妹妹在张罗早饭,她最近学会了用海岛上的野花做花糕,孩子们天天围着她转。成天灏在训练场上给年轻的族人们上早课,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歪着身子靠在木桩上,看着那群半大不小的少年们气喘吁吁地挥剑,时不时蹦出一句“你这剑法,连小废物都不如”的点评,惹得孩子们又气又笑。

      荣御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吹笛子,笛声悠扬,被晨风送出很远很远,几个老人搬了小凳子坐在沙滩上听,眯着眼睛打拍子。

      魅族在海岛上重新扎下了根。曾经枯槁的面容红润起来,曾经绝望的眼睛重新燃起了光。这个古老坚韧的族群在经历了漫长的漂泊与苦难之后,终于在家园的土壤上重新绽放出了生机。

      祭坛深处的密林里,一道光芒冲天而起,然后缓缓收敛,归于平静。

      雪闻笙从溯光祭坛中走了出来。

      晨雾在她周身自动退散,她赤足踏过铺满落叶的小径,穿着一身素白长袍,眉间红痕如今不再是单纯的印记,隐隐透温润的光,像嵌在她眉心的一颗活宝石。

      休养生息后,她的面容比从前更加精致,近乎失真,气息也变了。

      从前的她,强大锋利,如利剑出鞘,走到哪里都带着窒息压迫感。如今的她,气息内敛得如同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但有真正的高手在场,便会知晓,这种内敛比锋芒毕露更加可怕,她已经不需要用气息来彰显自己的力量了。

      她的力量已经融入了骨骼、经脉、呼吸,成为她本身的一部分,海水不需要证明自己是咸的,太阳不需要证明自己是热的。用玄门的标准来衡量,她如今的修为已经接近大能的高位,在整个天下都少有敌手。

      雪闻笙站在密林边缘,望着远处忙碌的族人和玩闹的孩子,会心一笑,总算过上太平日子了。她收回目光,望向了更远的北方。

      那个方向,是尘寂山的方位。

      她要去找一个人,上天入地,她一定要找到他。

      议事厅,成天灏正在跟木黎长老争论新一批药田的灌溉方案。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桌上,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舆图上画来画去,口中振振有词:“你要在这里挖渠,水从这儿引,经过这片坡地的时候至少要降三成的流量,到时候下游的田浇不到水你负责?”

      木黎长老拄着拐杖站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反驳:“坡地正好可以建梯田,水流经过坡地降速之后灌溉更均匀,你一个练剑的懂什么种田。”

      旁边几个年轻弟子憋着笑不敢出声,雷昊长老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沉默不语,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两个人日常斗嘴。

      雪闻笙推门走进来的时候,议事厅里的谈话戛然而止。

      成天灏眼睛微微睁大,木黎长老转过头,拐杖在地上顿了顿,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雷昊长老睁开眼睛,沉默地站起身,微微躬身。

      他们都感受到了那股内敛到了极致,强大得让人本能想要低头的威压。雪闻笙收敛了所有锋芒,却无法收敛她身上那股属于魅族之王天然的领袖气质。

      成天灏第一个回过神来,从桌子上跳下来,嘴角扯出一抹笑,:“看来溯光祭坛没白待。你这气息,怕是整个玄门加起来都不够你打的了。”

      雪闻笙没有接他的调侃,走到长桌前,在舆图上看了一眼,然后对成天灏和四位长老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海岛的事,交给你们。”

      成天灏的笑容顿了一下:“去哪?”

      “找人。”

      他没有问找谁。因为从雪闻笙的脸上,他已经看到了答案,那个方向,是尘寂山。

      她想找的人,早就不在尘寂山了,但雪闻笙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她要竭尽所能找到那个人的下落。

      成天灏沉默了一瞬,然后耸了耸肩,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行。岛上我盯着,你放心去。”他根本不用嘱咐“小心”,他知道以雪闻笙现在的实力,能让她小心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木黎长老和雷昊长老对视了一眼,躬身行礼。木黎长老说:“玄女放心。海岛有我等守着,万无一失。”

      雪闻笙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出议事厅。

      她走到门口时,成天灏忽然叫住了她:“喂。找到他之后,替我问他一句,他那一手傀儡术,到底师承何派。我研究这么多年没研究明白,憋得慌。”

      雪闻笙脚步顿了顿,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海岛的外围警戒哨是在午后时分发出警报的。

      第一道警报很轻,只是外围哨卡的一个年轻族人发现远处海面上出现了异常的灵力波动,像有一大批修士正在朝海岛方向靠近。他立刻发出了一道传讯符,那符纸化作一道蓝光飞向议事厅。

      第二道警报在三炷香之后紧随而至,海面上出现了船只,不是普通的渔船或商船,是刻满了玄门符文的战船。船帆上绣着玄门各宗的标志,有凌霄阁的剑纹,赤阳宗的火纹,悬镜司的镜纹,还有十数个中小宗门的徽记,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船帆上,沉默的宣言。

      第三道警报是成天灏亲自发出的,他的声音传遍了整座海岛,简短而有力:“敌袭。全员戒备。”

      整个海岛一瞬间从平日的温馨安宁切换到了高度戒备的状态。

      青萝长老带着老弱妇孺迅速撤入后山的秘境,那里有海岛最深处的一片天然岩洞,入口有成天灏布下的七层隔绝禁制,只有魅族人自己的血脉之力才能开启。木黎长老和雷昊长老召集了所有的战斗族人,按照数月前就制定好的防御预案,有条不紊进驻各自的防守位置。

      成天灏站在沙滩的正中央,腰间佩剑已经出鞘,他身后站着荣御,荣御手中的骨笛已经横在唇边,只要成天灏一声令下,笛声便会传遍整片海域。

      所有人都在紧张备战的时刻,雪闻笙从容走出。

      她不紧不慢,穿过林间小径,穿过正在布防的族人,穿过一排排严阵以待的防御阵法,走到沙滩的最前方。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袍,她站在沙滩的边缘,双手负在身后,神情平静。她目光越过层层战船,那些密密麻麻的玄门旗帜,越过严阵以待的修士方阵,仿佛这些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然后她开口:“这么巧,我正打算出门,你们就来了,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她确实好奇,纯粹的好奇。像一头猛虎看着一群主动送上门来的兔子,好奇它们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选择。

      海面上的战船停下了。

      船与船之间交换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显然玄门的修士们没有想到他们摆出了这么大的阵仗,对方却连一点恐惧的反应都没有。

      片刻之后,最大的一艘主战船上,凌霄阁的新任代阁主,段渊被雪闻笙打残之后接任的,一个姓顾的中年修士走上前来,站在船头高声道:“玄女!你嚣张跋扈,荼毒玄门,毁我凌霄阁,伤我门中长者,今日玄门联合前来讨个公道!若你束手就擒......”

      “我问的不是这个。”雪闻笙打断他,“我问的是,你们为什么想不开要找死。”

      这话一出口,海面上数十艘战船上的修士们同时变了脸色。有人怒目圆睁,握紧了手中的法器,有人面色铁青却强忍着不敢发作,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那个单枪匹马打穿了凌霄阁的人,在赤阳宗山门前把陆炎拍进石壁里的人,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悬镜司低头认输的人。她有资格说这句话。而她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今日有事要出门,不想在这里跟你们多耽误工夫。”雪闻笙轻描淡写道,“你们现在掉头回去,就当没来过。我不追究。”

      海面上又一阵沉默。

      有几个中小宗门的掌门已经开始悄悄地往后缩了,但最前方那艘主战船上,顾阁主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口上,带着威严和压迫。

      船上的修士们自动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从船舱中走了出来。他的面容俊美冷硬,眉宇间刻着两道深深的沟壑,薄唇紧抿成一条线。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威严肃穆、不容侵犯。

      他走上船头,站在顾阁主身旁,与他并肩,一起居高临下俯瞰着沙滩上的雪闻笙。

      他当下面无表情,眼里却燃烧着让雪闻笙心头一震的东西,仇恨。深沉压抑的滔天仇恨。

      天御?

      雪闻笙是真的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想过玄门会趁她不在的时候偷袭海岛,想过凌霄阁和赤阳宗会联手复仇,想过静安那个女人也许在茶香背后还藏着一手后招。但她从来没有想过,站在玄门联军最前方的人,会是天御。

      老实说,她对他有愧。

      天御是在尘寂山上替她疗伤的人,把着她手腕诊脉时笨拙红了耳根的人,在她把童心木心修坏后面无表情地替她打圆场的人,虽然他们相处时间不算长、她却打心眼里觉得对方是个好人的天御,

      “天御?”她带着一丝困惑,眉心微蹙,“真的是你?”

      天御睨了她一眼,没回答她。

      他目光向来端正严肃、有种神圣的责任感。而此刻,尽是恨意。“雪闻笙。”他叫她的名字,冷冷道,“你这无耻之徒,你敢做,为何不敢当?”

      雪闻笙眯起了眼睛。她没听懂。什么叫“无耻,敢做不敢当”?她做了什么需要“敢当”的事?

      她正要开口追问,天御已经替她问了出来。他裹挟着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声如惊雷:“你为什么要对尘寂山这般残忍?”

      海风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一瞬。雪闻笙愣住了,她对尘寂山残忍?

      尽管她从一开始接近他,到最后不辞而别离开他,她确实骗了他,但不至于用残忍这个词吧。

      天御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一句比一句更重,一句比一句更快,积压了许久的痛苦终于在决堤的瞬间找到了出口:“你说过你要处理那两个木头人废料,你说过你不想让废料污染尘寂山的灵脉,你还说了那么多话,你说尘寂山对你有恩,说我治好了你的伤,说你愿意为尘寂山尽一份心意。我问你,这些话是不是你亲口对我说的?”

      雪闻笙张了张嘴。

      是的。

      这些话都是她说的,不假。

      当时在天御的议事厅里,她坐在蒲团上,用一副真诚的表情,一字一句告诉他,那两个木头人体内的核心废料如果不处理,会对尘寂山的草木花鸟虫鱼产生不良影响。那全是她为了把木头人顺利运下山而编造的借口。但她说的只是“废料污染”,不是......

      “你取走了圣剑。尘寂山,如你所愿,已经没了。”天御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比暴怒更可怕的是没有感情的死寂。

      天御嘴唇微微发抖,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威严庄重的东西,是泪水,天御居然哭了?

      雪闻笙不懂,却莫名慌乱了,什么叫尘寂山没了?

      “什么都没了。钟灵毓秀的灵山,仙气飘飘的宝地,几千年的古树,满山的灵药,还有山上的弟子、仆役、长老......灵长生物包括人,全都湮灭了。连一只活着的鸟都没有了。”

      雪闻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海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长发风中乱舞。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耳膜里嗡嗡作响,天御后面说的话她几乎都听不清了,只看见他嘴唇一张一合,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蹦进她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遥远模糊。

      尘寂山,真的没了。

      清修的露台,峰上的云雾,偏殿外的青石小径,童心木心曾经满院子乱跑的空地,后山药圃里明决和她亲手种下的那些草药,藏经阁里泛黄的竹简,石屋外那几棵歪脖子老松,那些承载了她整个童年和少女时代的、她爱过恨过、心里最柔软最惦记的地方,没了。

      一夕之间,什么都没了。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痛得她呼吸骤停。可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痛,便听见天御更残酷地说:“尘寂山的废墟上,残留着魅族的气息。明明确确,是你魅族所为,铁证如山!”

      雪闻笙猛地抬起头来。魅族气息?

      她忽然想通了什么,下意识要开口解释,眼看周围玄门众多,只好心悬一线,用灵识悄悄跟天御沟通。

      尘寂山有魅族气息残留,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她自己就是魅族玄女,在尘寂山上生活了这么多年,她的气息遍布了整座山头。

      明决飞升前在石屋里藏着圣剑,圣剑本身也是魅族的圣物,散发着魅族的灵力波动不是很正常吗?还有童心木心,那两个木头人体内藏着圣剑多年,早就被圣剑的魅族灵力浸透了,再加上成天灏也去过尘寂山,他也是魅族血脉,他在后山石屋里取走圣剑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留下了自己的气息。这么多种魅族气息交织在一起,被外人检测到,不是很正常吗?

      就算这些统统不算,那天御自己呢?他不也是......

      她话还没说完,天御的表情忽然变了,拒绝跟她再沟通。

      她从未在天御脸上见过的那种表情。厌恶!极度厌恶!毫不掩饰的厌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恶!

      他的嘴唇像被什么东西弄脏了一样紧紧抿着,眉头拧成死结,他对她排斥极了。

      “住口。”天御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我宗门清清白白,怎么可以与你们这些堕落的败类相提并论!我们是灵族,不是魅族!灵族与魅族在上古时期确实同出一源,但早在数万年前就已经分道扬镳。我们这脉有仙根,注定要得道飞升,一向潜心修道,乐善好施,从不滥杀无辜,世世代代与天地万物和谐相处。”

      他看着雪闻笙,目光里写满了高高在上的审判,“而你们魅族修炼邪功,以魅惑之术扰乱人心,以自身血脉之力篡改天道法则,妄图以妖邪之术颠覆玄门正统。你们这样的邪魔外道,怎么配和我们扯上关系!”

      雪闻笙的喉咙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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