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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这种事,拖 ...

  •   雪闻笙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寸步不出,不关心外面是什么时辰了,是白天还是黑夜,阴天还是晴天。

      她放下所有的幔帐,将阳光隔绝在外,偌大的寝殿里只有她和满室的昏暗与死寂。

      没人敢打扰她。

      荣御来过几次,站在门外轻轻喊“玄女”,她不应,他便不敢推门,只能把热了好几遍的饭菜放在门口的石台上,过几个时辰再来收走那些原封不动的碗碟。

      成天灏也来过。

      他站在门外没吭声,站了很久很久,荣御都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要不要进去看看”,他摇了摇头,铁青着脸转身走了。

      他不是不想进去,只是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他认识雪闻笙这么久,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她明明是那种受了再重的伤也会咬着牙站起来的人,骨子里比谁都硬。她能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门,说明她身上发生的事情一定超出了他能处理和安慰的范畴。这种情况,她只能自渡。

      寝殿里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酝酿成一种令人昏沉的氛围。

      雪闻笙躺在床榻上,头发散了,衣袍皱了,面色憔悴像生了一场大病。

      她酸软无力,连翻个身都费劲。汗水不停往外冒,衣衫被浸得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难受得要命,可她没有力气去换一件干的。她依稀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全身无力,发热,心绪混乱,像一株被暴风雨打折了的花,软塌塌地趴在泥水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次是沐宸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他守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巾,一遍一遍替她擦汗,认真又细腻,生怕擦疼了她,又怕擦不干净。她难受哼哼唧唧的时候,他就坐在床沿上给她讲故事,他那些故事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把她逗得想笑又没力气笑,只能扯扯嘴角以示鼓励。

      他会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他的厨艺开始很一般,切菜永远歪歪扭扭,但是越来越好,煮出来的粥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沐宸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每一勺都放在嘴边吹凉了才递过来,像哄小孩一样说“来,张嘴,啊——”。

      她嫌烫他就再吹,她嫌淡他就去加一点糖,她吃不下他就放下碗陪她说话,一直到她愿意再吃一口为止。夜里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就靠在床边,把她连被子带人一起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发,轻声哼着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歌。那首歌也没有歌词,轻悠悠的,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把她从混沌的漩涡里一点一点捞出来。

      他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倾尽所有给了她一场甘甜美梦。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笨拙真挚的温柔,那些为了哄她喝一口水使出的浑身解数,都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是她压在心底最深处轻易不肯翻出来回味的宝藏。

      可是现在呢,她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回想那些画面,忽然发现那个陪在床边给她擦汗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了。

      沐宸的脸与明决的脸重叠、分离、再重叠,沐宸的声音和明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她分不清到底是哪一个在给她讲故事,哪一个在给她煮粥。

      她只知道,如今她真的病了,难受得快要死掉了,而身边再没有当初那人的陪伴了。

      她怨他。

      怨他为什么要飞升,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在他亲手创造这些美好记忆还滚烫的时候,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个世界上,让她独自面对这副不听使唤的身体和这颗乱得快要炸开的心。

      她把他教的字写得比谁都好了,她把魅族带得比任何时候都强了,她做到了所有她能她做到的事,却始终连一句“你做得很好”的夸赞都换不到。

      她想恨他,可她的心无比清晰告诉她:你恨不起来。

      因为那个人在让你念他这件事上,把所有温柔都用尽了,让你恨他都找不到着力点。

      月光下他在她眉心落下的那个亲吻,收走了她所有的盔甲。那个唇落在她眉心的红痕上,也落在她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

      如今他走了,她的心门还敞开着,风灌进来,空空荡荡地回响。

      雪闻笙蜷缩在床榻上,陪着她的只有一只竹编的蝴蝶。

      蝴蝶的翅膀用细细的竹篾编成,薄得能透光,翅膀上的纹路是用炭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竹篾已经被她抚摸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浸透了她的体温和泪水,颜色已经发干枯黄了,边缘处有些竹篾已经断裂了,用一根细细的丝线勉强绑着。

      可她还是不舍得扔掉,虽然不是他亲手编的,可这是与他有关她能找到为数不多的东西了。

      她把蝴蝶贴在胸口,心脏跳动的地方,蜷缩在被褥里无声流泪。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枕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太不像话了。

      她是魅族的王,她应该坚强,无畏,刀枪不入。可她此刻只是一个想念一个人想到快要死掉的普通女子。

      她懒得想玄门会不会趁她病弱之时忽然大举来袭,静安大师的投降是不是缓兵之计?那些隐藏在暗处尚未浮出水面的敌人会不会嗅到她的虚弱,趁虚而入?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没有一个能停留超过一瞬。

      她现在连床都起不来,更别提拿剑了。

      想到这里,她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前些日子她还大声嘲讽段渊的剑法软绵绵的,如今她自己呢?这算什么?报应轮回吗?那个软绵绵的人从段渊变成了她自己。

      她觉得此刻自己前所未有的无力,从灵魂深处蔓延开的虚无。像整个世界忽然褪去了所有的颜色和意义,只留下她一个人在这片灰蒙蒙的虚无里下沉,一直往下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触底,也不知道触底之后还能不能浮起来。

      她该怎么办?明决,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寝殿外面,终于急成了一锅粥。

      玄女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好几天不出门,这件事虽然被成天灏和四位长老严密封锁了消息,但在知情的少数人中间已经引发了极大的恐慌。

      荣御每天变着花样让厨房做雪闻笙爱吃的菜,可是没用。

      那天他端着饭菜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动静,听了好一会儿才捕捉到一声微弱的呼吸,确定她还活着,才放心离开。

      成天灏表面不动声色,该处理的事务照常处理,该安排的防务照常安排,但所有人都在私下偷偷议论他这几天格外暴躁,巡逻时发现一处哨位没有按规定时间换岗,他劈头盖脸把当值的队长训了一盏茶的功夫,训得对方把头都快低到胸口去了。大家印象里成天灏总指挥从来都是嬉皮笑脸的,还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木黎长老倒是稳得住。

      他拄着拐杖站在议事厅门口,望着雪闻笙寝殿的方向,沉默良久,转头对雷昊长老说:“她可能不是身体上的伤,强闯反而更糟。”

      雷昊长老沉着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青萝长老目光闪了闪,走到木黎身边低声问:“会不会是那个?”

      木黎长老看了她一眼,缓缓点了点头:“想想她这个年纪,也该了。只是她从小不在族中长大,错过了应该有的引导,怕是已经反噬了。”

      青萝的脸色凝重起来:“那就得尽快。这种事,拖不得。”

      可怎么尽快呢?

      没有玄女的允许,谁也不能擅自闯入她的寝殿。她是王,他们是臣子,即便是在最危急的时刻,这一步也不能僭越。

      虽然他们说的含糊又隐晦,但成天灏明白了他们说的那件事,当然也知道青萝说得对,但他不能自己去,他是男的。

      四大长老里,木黎和雷昊也是男的,雨岩虽然急躁但同样不合适。唯一的女性长老只有青萝一个,但青萝一个人进去,万一玄女的情况比他们想象的更严重,她未必应付得来。

      就在这个当口,苏玉站了出来。

      苏玉如今是青萝长老手下最得力的小弟子,十六七岁的年纪,倾国倾城的容貌,恬静落落大方的性格,在与玄门之战中表现甚佳,假以时日,绝对是魅族里的大人物。

      其实她跟雪闻笙谈不上多熟悉,雪闻笙回岛以来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溯光祭坛里修炼,偶尔出来也都是跟长老们和成天灏议事,跟苏玉几乎没有单独说过话。但这个姑娘有着天生的直觉和善良的固执,她看到长老们愁眉不展,荣御站在寝殿外一守就是一整夜,心里实在忍不住了。

      “青萝长老,我进去吧。”

      青萝看着她,犹豫了一瞬。苏玉又说:“玄女平日里对人那么温柔,就算恼了我,顶多也就是罚我抄几遍《百草经》。万一她真的需要帮忙,里面有个人总比没有人强。”

      青萝点了点头:“进去了先别急着问,看清楚情况再说。如果她让你出去,你就退到门外,别勉强。”

      苏玉应了一声,端着一碗新熬好的清粥和一小碟蜜渍梅子,推开了寝殿的门。她进去之后轻轻把门带上,站在门边往床榻上看了一眼,差点把手里的托盘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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