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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整个过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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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废弃多年的旧驿站,原本是供过往商旅歇脚的地方,后来改路线没人来了,便荒废了。驿站楼上楼下加起来大约有十几间房,门口有一棵极大的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摆着几块光溜溜的大理石,显然常年有人在这里歇脚。
莫哀道人走到树下,一屁股坐在石墩上,摘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正午的阳光被老槐树的枝叶筛成碎金,斑斑点点地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惬意地眯起眼睛,把后背靠在树干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日子啊好日子。”他拍了拍腰间的万象锦,笑呵呵地说,“宝贝儿们,咱们在这儿歇一会儿再下山。不急不急,反正后面又没有老虎追咱们。”
他说着又灌了一口酒,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着,一半随手掰碎了喂给路边窜出来的一只野猫。那小野猫是个浑身雪白的炸毛种,圆滚滚的毛发很长,乍一看像只小狮子,也不怕人,大摇大摆地蹲在他脚边吃干粮碎末,末了,还扑进他怀里打滚,一边吃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呐!你也觉得今儿个是个好日子,对吧?”莫哀道人抱着它,低头冲猫说话,“今天捡了个大便宜,高兴!来,再给你一点,你也跟着沾沾光。”
他正要再掰一块干粮,忽然耳朵动了动,站起身,放下小猫。
远处小道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呼哧呼哧”的喘息,跌跌撞撞的。莫哀道人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见一个青年正飞奔而来。那青年头发散乱,衣衫脏污,脸上还有几道血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一边惊恐回头看。“救命!救命啊!”
青年看到槐树下的莫哀道人,眼睛一亮,像看见了亲爹似的,使劲扑腾着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趴在莫哀道人脚边,“道长!道爷!救命!有人在追我,他们要杀我!”
莫哀道人嘴里的干粮差点噎住,连忙灌了口酒顺下去,手忙脚乱地把青年扶起来:“别急别急,慢慢说,谁要杀你?”
青年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指着身后:“是......是几个黑衣人,他们抢了我们村的东西,我追上去想讨个公道,他们就要灭口。我跑了一路,他们就在后面,马上就到了!道长救命!”
莫哀道人眉头一皱,站起身来,将青年拉到身后:“你先躲到驿站里去,我来替你挡一挡。”
青年感激涕零,连连作揖,钻进了一个半塌的厨房里,缩在一堆干草后面,只露出半张惊恐的脸。
莫哀道人暗暗运功,警惕地盯着小道方向。他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但遇到真正的不平事,骨子里的侠义心肠是藏不住的。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虽然他这把剑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鞘了。
果然,片刻后,小道上出现了三个黑衣人的身影。他们身形矫健,脚下生风,一看就是修士。三人冲到驿站前,看到莫哀道人挡在路中间,同时停了下来。为首的那个黑衣大汉身材魁梧,一看就不好惹,目光阴沉地在驿站周围扫了一圈,问莫哀道人。“喂,给我说实话,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怂小子跑过去?”
“见了。”莫哀道人点了点头。
“在哪?快说!”黑衣大汉逼上前一步。
“跑了。”莫哀道人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跑了?”黑衣大汉眼睛一瞪,“往哪跑了?”
“往那边。”莫哀道人随手往北边一指。
黑衣大汉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目光阴鸷:“老道,我劝你别多管闲事。那小子偷了我们寨主的东西,我们追了他三天三夜。你要是包庇他,别怪我们不客气。”
莫哀道人摆了摆手,轻松得跟他们唠家常:“哎呀,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什么偷不偷的,说不定是误会呢?要不然你们坐下来好好聊聊?贫道这里有酒有......”
他话还没说完,黑衣大汉已经不耐烦地一掌拍了过来。
莫哀道人轻巧向后一退,那掌风擦着他的道袍掠过,掀起他几根碎发。他“嘿”了一声,把酒葫芦往怀里一揣,抽出腰间的剑。那剑多年未出鞘,拔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锈迹,看上去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别动手啊!我这人最讨厌打架了!”莫哀道人举着锈剑,左支右绌地格挡着黑衣大汉接连不断的攻击。他的剑法看上去笨拙又狼狈,每一招都险之又险,却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将对方的攻击化解。三个黑衣人围攻他一个,他竟然也没有被立刻拿下。
打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莫哀道人终于气喘吁吁地喊道:“停停停!不打了不打了!怕了你们了,贫道把那个小子交出来还不行吗?”
黑衣大汉收回拳头,冷哼一声:“算你识相。你把人藏哪了?”
“那边,厨房里。”莫哀道人抹了把汗,往厨房的方向一指。
黑衣大汉大步走过去,一把掀开厨房里那堆干草。
干草下面空无一人。
黑衣大汉愣了愣,转头怒视莫哀道人:“胆子不小啊,你敢耍我?”
“耍你?怎么会。”莫哀道人也愣了,他明明让那个青年躲在厨房里的,怎么会不见了?他快步走到厨房前,四处张望了一圈,果然没有半个人影。只有那只灰扑扑的大白猫蹲在厨房的横梁上,舔着爪子,用一双黄澄澄的眼睛懒洋洋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一群愚蠢的人类。
黑衣大汉气得脸都绿了,狠狠地瞪了莫哀道人一眼:“多管闲事的臭老道,我们走!”
三个黑衣人怒气冲冲地沿着小道继续往北追去了。
莫哀道人站在厨房前,挠了挠头。那个青年怎么跑得这么快?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不过算了,人没事就好。他耸了耸肩,重新走到老槐树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万象锦。
手摸了个空。
万象锦不见了。
莫哀道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空空如也的腰带,大脑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锅浆糊。他分明把万象锦系得牢牢的,怎么就不见了呢?他慌忙转身,在石凳周围翻找了半天,连树根底下的蚂蚁窝都没放过,可万象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影。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不可能啊......”他喃喃自语,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坐在树下喝酒喂猫,青年跑过来求救,黑衣人追上来,他跟他们打了一架,整个过程他始终在驿站周围,没有人近过他的身,没有人碰过他的腰,没有人......等等,等等。
那个青年。
他让他躲进厨房,然后他就不见了。一个普通的村野青年,怎么能在三个修士的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消失?
那只猫也?
那只大白猫,蹲在厨房的横梁上,舔着爪子看戏。一只野猫,怎么能那么镇定,那么从容,那么......像是在看好戏?
莫哀道人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了。
他一屁股跌坐在石凳上,用手捂住了脸,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嗷,莫哀啊莫哀,被人阴了......”
此时此刻,驿站北边十里外的一座山岗上。
那个本该藏在厨房乱草后面的青年正站在一棵老松下,哈哈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笑够了之后,他伸手在脸上一抹,那张年轻的面孔便如水波般荡开,露出了底下那张俊美,玩世不恭的脸,正是成天灏。
他旁边蹲着一只毛茸茸的大白猫。那猫正认真地舔着前爪,对自家主子的大笑置若罔闻。成天灏伸手在猫头上一弹,那猫便化作一道青烟,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纸片,轻飘飘地落在他掌心里。纸片上画着一只猫,猫的眼睛是用朱砂点的,这会儿正泛着诡异的红光。
成天灏把纸猫收回袖中,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锦囊,在手里掂了掂,得意至极。
他拿出一块玉符,将消息传了出去:“不费吹灰之力,东西到手了。”
尘寂山上,雪闻笙收到传讯的时候,正在偏殿里整理药材。她感觉到贴身玉符有震动,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用神识探入。成天灏简单两句话传了进来:“万象锦到手,木头人完整。莫哀被耍了,估计这会儿还在原地发懵。”
雪闻笙放下了玉符,愣了好一会儿。
这么快?前后不到三个时辰,成天灏就这么把事办成了?
她在偏殿里踱了两步,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实在是太精巧了。先假扮被追杀的落难青年去莫哀道人面前求救,利用莫哀道人心软路见不平的性格,引那三个黑衣人过来纠缠,不用说,肯定也是成天灏用某种手段安排好的。然后是大白猫,莫哀道人还喂了它干粮!那只猫从头到尾都在扮演一只普普通通的流浪猫,乖巧贪吃还会咕噜咕噜地叫,而他竟然还给它掰了干粮!
然后莫哀道人抱它在怀里时,小猫趁机撒娇打滚,神不知鬼不觉地用爪子划断了他腰间万象锦的系绳,莫哀道人放下它站起身时,小猫趁机叼走了锦囊,青年出现向他呼救,然后跑到厨房里躲着,等外面混战结束,猫和厨房里的青年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
莫哀道人从头到尾只顾着提防人了,都没怀疑过那只猫,因为他亲手喂了它。谁会怀疑一只自己亲手喂过的可爱小猫呢?
妙。太妙了。
而那只大白猫,事后化作纸片落回成天灏手心,它也是傀儡术的作品。成天灏这家伙不仅修为高,傀儡术也相当了得。
雪闻笙摇了摇头,将玉符扔进灯芯里烧掉,继续整理药材。她觉得有点对不住莫哀道人,心里默默致歉,对不起,这次是真的对不起你了。木心童心我不能给你,里面的剑更不能给你,等一切尘埃落定,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当面给你赔罪。
而此刻,驿站的老槐树下,莫哀道人正面对着一只大白猫留下的梅花形爪印发呆。
他蹲在地上,仔细端详着那几枚小巧的猫爪印。爪印从石凳边延伸到厨房,又从厨房的横梁上跃到了后窗,最后消失在后山的密林之中。爪印的排列不是随意的,而是有规律的,每一步的距离都非常精准,分毫不差,连转弯的角度都那么标准。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活物。
是傀儡术。
莫哀道人缓缓站起身,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回想起自己给那只猫掰干粮的场景,嘴角狠狠抽了抽。他一个专门回收废弃法器的修士,一个研究傀儡术研究了几十年的行家,到头来竟然被一只傀儡猫骗得团团转,还亲手喂它吃干粮,不是蒙了心,就是瞎了眼。
“真丢人啊。”他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拿起酒葫芦想灌一口,发现酒葫芦也被那只猫顺便踢倒了,酒水淌了一地,便宜了老槐树的根。
他盯着那块被酒洇湿的泥土,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笑声在老槐树下回荡,惊起了几只栖鸟。他一边笑一边拍大腿,“被偷了还赔了一葫芦酒!好手段!好手段!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头一次栽得这么干脆!这傀儡术用在歪门邪道上,倒也是另辟蹊径,另辟蹊径啊!”
他忽然想到什么,停下笑声,眯起眼睛,捻着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几根胡须,认真分析起来。“傀儡术有一个基本法则,傀儡的行动范围不能离施术者太远。这么说来,施术者当时就在驿站附近。”
他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视线在驿站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棵老槐树上。那棵树的树冠极大极密,藏一个人绰绰有余。而且从树上的角度,正好能俯瞰整个驿站,无论是厨房还是打架的场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莫哀道人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树冠。果然,在其中一根粗壮的枝干上,他看到了一个极淡的靴印。
“果然藏在树上。”他喃喃道,“那么问题来了,能做出这么精妙的傀儡猫和傀儡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完成全套操作,还对我的性情如此了解,连我会喂猫这种细节都算到了。”
他停住了。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和天御一模一样的脸。
“成天灏?”莫哀道人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一定是成天灏!你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你有本事偷我的宝贝,你有本事出来啊!躲躲藏藏的算什么玩意!”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替他叹气。
莫哀道人又骂了两句,然后冷静下来,整理了一下思路。
这整件事,从天御叫他来收木头人开始,就透着一股不对劲的味道。天御是什么人?尘寂山现任山主,做事一丝不苟,凡事都要走流程。以前处理废弃法器从来都是直接销毁,为什么偏偏这次要大费周章地让他来收?
除非,天御不知情。
是那个漂亮至极的小姑娘?莫哀道人忽然想起了雪闻笙。那个亲手补了木头人,手艺奇烂无比的漂亮姑娘。她一早就知道木头人是明决的遗作,却故意告诉他木头人是废料要处理。或许她压根就不想让木头人被销毁,更可能她不想让木头人下山,然后致使在路上被人偷走。
“果然,越漂亮的姑娘就越会骗人,我说,漂亮小美人啊,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大。”莫哀道人叹了口气,端起空了的酒葫芦晃了晃,一滴都没晃出来。他苦笑着把葫芦挂回背上,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只是苦了我啊,好不容易捡了个活宝,空欢喜一场,连研究的命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招来白鹤,往尘寂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决定还是先回去找天御把事情说清楚。至于成天灏那个王八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莫哀道人的酒可不是白洒的。
白鹤清唳一声,振翅而起。莫哀道人坐在鹤背上,越想越觉得好笑,最后竟然真的笑出了声。他一边笑一边自言自语:“话说回来,这局做得是真漂亮。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连我会喂猫这种习惯都算了进去,看来成天灏这小子没少做功课。我这回输得不冤,不冤!”
“就是可惜了那葫芦酒,啧啧啧,没口福啊没口福......”
而此时,十几里之外,成天灏打开万象锦,将两个木头人小心翼翼地倒了出来。少顷,木头人恢复了原本的大小,并肩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木心的弯弯眉眼朝着天空,童心歪着脑袋贴在草叶上,身上还贴着莫哀道人的封灵符。
成天灏伸手撕掉符纸,用手指敲了敲童心的胸腔,细细感受一番,然后笑的意味深长。
“明决。”
他开口,像在呼唤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友,又像在确认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果然在这。”
他把木头人重新收好,站起身来,望着尘寂山的方向,接下来的事,就看雪闻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