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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舍不得让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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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一路逛到巷子尽头,到了一座旧木楼,门前立着一块牌子,写着“今夜皮影:白蛇传。
“看戏吗?”沐宸偏过头问。
“白蛇传”三个字映在灯笼光里,笔画陈旧模糊,像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她有些恍惚,这出戏她以前看过。
那时候她偷跑下山,跟洛逍荣御一起在一个小镇上,看完了白娘子与许仙断桥相会、水漫金山、被压雷峰塔。
她记得自己当时看得很认真,在想,白娘子为什么要爱一个那样软弱的人?许仙有什么好?知道她是妖之后,他不是也怕了,退了,躲了吗?她还幻想过若是蛇妖爱上法海会如何......
“好,去瞧瞧吧。”她回应道。如今再看,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沐宸付了铜板,带着她进去。楼内不大,摆了十来条长凳,已经坐了些人,多是镇上的百姓,也有几个穿着修道弟子服的年轻人。台上立着一方白色布幕,幕后点着油灯,整个布幕映得通透清亮。
沐宸选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这里既能好好观影,又不至于被人注意,他坐在外侧,体贴为她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不多时,锣鼓声起,皮影戏开始了。
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影人款款登场,身姿曼妙,水袖轻扬。那是白素贞。紧接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影人踽踽而来,在断桥上与她相遇。雨伞之下,四目相对,丝竹声中,一段姻缘就此开始。
雪闻笙静静的看,她以前看这一段,觉得太快了,俩人才见了一面就爱上,要死要活的太草率了。
可现在再看,她忽然觉得,世间许多事,本就无需太久。有些人,你见了一面就知道,他是不同的。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人。
他正专注台上的皮影,下颌线干净利落,侧脸格外柔和。
戏演到了白素贞饮下雄黄酒,现出了原形。布幕上的白衣美人忽然化作一条白蛇,在帐中蜿蜒游动。台下的观众发出一阵低低惊呼,几个小孩哇哇大叫,连忙捂住眼睛。
雪闻笙的心也揪紧了。
这么快就现原形了,果然妖就是妖,再完美无瑕的皮囊下,终究是与人类不同的东西。
她垂下眼帘,想起了自己。魅族虽然不是妖,可在那些自诩正统的宗门眼中,与非我族类的异类何异?魅族被灭,不就是因为他们“不一样”吗?雪闻笙,你也是不一样的。即便混在人群与普通人无异,内在也是那个喝了雄黄酒就会现出原形的异类!
“想什么呢?”沐宸低低问她。
雪闻笙这才发觉自己正攥紧了身下的木凳边缘,指节发青。“没什么。”她松了手,表情淡淡的。
沐宸身体默默向她倾了倾,离她近了一些。
台上的戏还在继续,可雪闻笙不想看了,她在想,如果有一天,沐宸也看到了她的“原形”,他会如何?会像许仙一样被吓得魂飞魄散吗?
此刻,戏演到高潮处。白素贞被法海镇压在雷峰塔下,许仙跪在塔前,披头散发,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布幕上的影人很小,可他种撕心裂肺的悲伤却透过白色的幕布,传遍了整座木楼。
台下有妇人开始抹眼泪,孩童看不懂也跟着哼哼唧唧哭。
雪闻笙鼻尖也有些发酸,她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这时,布幕上的画面一转,雷峰塔倒了,白素贞从塔下走了出来。许仙老了,头发也白了,可他还站在那里。白素贞走向他,他伸出手,两个影人的手在布幕上缓缓靠近,终于握在了一起。
台下哗啦哗啦响起掌声,一片喝彩。
雪闻笙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影,很是触动。白素贞在塔下压了那么多年,许仙在外面等了那么多年。他怕过,退过,躲过,可最后他还是回来了。这世上,真有这样的等待吗?真有这样的,不管你是人是妖,我都愿意等你的痴心吗?她忽然很想知道,也极度渴望拥有。
雪闻笙轻声开口:“白素贞的爱......有错吗?”
沐宸回答:“花开花落,自有其时。花开没有错,花落也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说‘花不该开在这个季节’的人。”
雪闻笙转过头看他。
他目光清亮如山泉:“她只是顺应了本心,动了情。从没有害过人,从没有负过谁。她唯一的罪,是生而为妖,却爱上了人间的男子。可这世间,有哪一条天规、哪一宗戒律,写着‘妖不许动情’?爱没有错。错的是这世间的分别心,你是妖,我是人,所以不能相爱,你是异类,我是正统,所以势不两立。可天地生万物,从未说过哪一种生灵不配被爱。”
雪闻笙的心颤抖起来,问了心里最想问的:“如果白素贞爱上的不是许仙,而是法海呢?”她带着小心翼翼试探,“他们一道一妖,会有好结果吗?”
这一次,沐宸沉默了,终是轻声道:“修道之人不是不懂爱。可能是把爱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
雪闻笙屏住了呼吸。
“若不爱,不会一次次放走她。若不爱,不会只镇她而非灭她。若不爱,不会日日诵经,那哪里是静心超度?分明是陪着她。”
沐宸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布幕上:“可他不肯承认。他有他的戒律,他有他的修行,他把自己锁在‘不可’二字里,画地为牢,一辈子没有走出来。”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雪闻笙。她的眼睛里有薄薄的水光,在灯火的映照下像两汪安静的泉。“所以,爱上他,她会很苦。因为她要对抗的不只是一个不解风情的道人,而是一座山。一座他自己给自己堆起来的,名为‘修行’的山。”
雪闻笙垂下眼睫,颤抖道:“真的注定无果吗?”
沐宸笑了,像春风拂过冰面般的柔软:“谁说没有?”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头的手,她手指微凉,他一根一根地拢住,拢得严严实实。“山不是一天堆起来的,但可以一天一天搬。法海若有白素贞一半的勇气,那座山早就搬空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着,“爱不是错,不敢爱才是。怕结果不好就不去爱,那才是最大的遗憾。”
“阿雪。”他唤她。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法海那样的山,就有白素贞那样的水。水能穿石,能蚀山,能一滴一滴地,把最坚硬的石头滴穿。只要够勇敢,够坚持,够相信,那座山,终究会开出一朵花来。人心说有分别,便有了分别。人心说不可,便成了不可。可若我问你,你说的那个‘法海’,他可曾说过‘不可’?”
雪闻笙想了想,摇摇头。
沐宸道:“那便不是不可。他只是在等一个人,把他从‘不可’里拉出来。”
雪闻笙轻声问:“你要是他,会如何?”
“我若是他,”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笑意和温柔,“那座雷峰塔,早就被我自己推倒了。”
听到这句话的一刻,雪闻笙觉得心里干涸了很久的泉眼,好像渗出了一滴水,内心欢快极了。
出来以后,沐宸带她去了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小面馆。
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将整间屋子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中。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婶,系着围裙,脸上挂着笑,见沐宸进来,熟稔地打了个招呼:“哟,小道长又来啦!今天带朋友?”
“嗯,两碗面。”沐宸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
一会儿,面端上来了,白瓷大碗,清汤细面,上面卧着一颗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粒油亮的虾皮。热汤的香气顺着蒸汽扑上脸颊,带着一种朴素踏实,让人觉得“活着真好”的味道。
沐宸将自己的碗里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雪闻笙看着碗里那两颗白胖的荷包蛋,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蛋黄是溏心的,金黄色的液体从缺口缓缓流出,混在清澈的面汤里,将整碗汤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暖色。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在咀嚼什么比面条更重要的东西。
吃完面,沐宸去结账。老板胖婶笑眯眯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隔了几步远的雪闻笙,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沐宸笑着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又拿了一只纸包好的点心,转身走回去。
“胖婶送的桂花糕。”他将纸包递到雪闻笙面前,“带回去当宵夜。”
雪闻笙接过纸包,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草纸,没有说话。
两人走出面馆时,夜色已深,雪闻笙的披风有些薄,走了片刻,肩头便微微缩了缩。
沐宸将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搭在她肩上。
雪闻笙的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层暖意。外衫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带着淡淡的竹叶清香,像一层薄薄的茧,将她整个人裹住了。她咬了咬唇,没有拒绝。
“沐宸,我想喝酒,陪我吗?”
“现在?”
“对。”
“好。”
月光如水,倾在河面的石阶上。
两人并肩坐着,中间搁着几个酒壶。酒是镇上老铺子打的梅花酿,清冽中带着甜意,入口绵软,后劲却长。
雪闻笙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她已经喝了不少,却始终没停。沐宸坐在她身侧,安安静静替她挡着夜风,守着这份沉默。
溪水在脚下流淌,叮叮咚咚的,像在数着时光。远处镇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一盏灭的时候,雪闻笙忽然说。“今天很开心,舍不得让它这么快结束。”
她仰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已偏西了,清辉减了几分,多了一层迷蒙的晕。“可是天总会亮。天亮了,今天就不是今天了。明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低头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酒液,月亮碎在里面,晃晃悠悠的,捡不起来。
“所以我想喝酒。喝醉了,就不用想了。不用想明天,不用想以后......”她仰头,将碗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起一条细细的火线。她呛了一下,眼角渗出一滴泪。
夜市渐渐散了。
灯笼一盏一盏熄灭,长街上的光影从繁华归于黯淡。人群开始稀疏,年轻的男女们手牵着手,依依不舍地各自归去。空气里还残留着烟火的气息,混合着露水的清冷,有一种狂欢过后的寂寥。
雪闻笙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背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沐宸无言,似乎也在留恋什么。
雪闻笙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我不想回去。”这句话轻像叹息,却比任何呐喊都更用力。
沐宸觉得她像个迷了路的小孩,又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就这么执拗,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肯回家。
“好。那就不回去。”
“真的?”
“嗯。”
当晚,沐宸在镇上租了一间小院。
镇东头,靠近溪水边,一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的院子。院中有一棵老桂花树,正值花期,满树金黄细碎的花朵,香气浓郁得像是能把人醉倒。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不知谁放了一束野花,已经有些蔫了,但仍能看出白日的鲜艳。
房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见是一对年轻男女来租房,笑得眼睛眯成了缝,什么都没多问,只递过钥匙,又添了一句:“很晚了,灶上有热水,厢房很干净,被褥都是新换的,直接就能安寝。”
沐宸付了银钱,接过钥匙,回头看了雪闻笙一眼。
雪闻笙靠在门口大树下,纱帽下,她的神情看不真切,但她的姿态比平时僵硬,可能是紧张,又像是期待什么。夜风从溪面上吹来,将她的披风掀起一角,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几瓣沾在她的纱帽上,像是老天爷替她簪的花。
“进来吧。”沐宸的声音有些哑。
雪闻笙迈过门槛,走进了那个小院。
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木门合拢的声响不大,却像是一声闷雷,在她心里炸开了。门内门外,是两个世界。门外的世界有灯火、人声、七夕的热闹,门内的世界,只有桂花、月光、和他。
两个人站在院中,一时无言。
桂花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碎金。月光穿过枝叶,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摇晃。远处溪水哗哗地响,近处秋虫唧唧地叫,一切都是静的,又都是动的。
“去坐坐?”沐宸指了指桂花树下的石凳。
雪闻笙摇了摇头。
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她确实累了,双腿在发软,要不是强撑着,早该站不住了。
“那......”沐宸刚想说什么,忽然看到她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整个人朝旁边歪了过去。
沐宸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伸手揽住了她的腰,牢牢锁在了怀里。
雪闻笙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襟。
两个人就这样贴在了一起。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他的呼吸落在她的纱帽顶上。夜风静止了,桂花静止了,月光也静止了。
“走不动了?”沐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微哑。
雪闻笙哪有力气回答。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竹叶清香。
下一刻,他弯腰,一手抱膝一手托住她的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雪闻笙在他怀中轻轻一颤,没有挣扎,没有推拒。
沐宸抱着她进了厢房,脚步很稳,很慢,她在他怀中柔软得不像话,从骨子里透出来浑然天成的柔弱无骨。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么令人心折。
床榻在靠窗的位置,被褥干燥散发着皂角的清香。他将她放在床上,雪闻笙立刻滚到里面,用被子蒙住头。
沐宸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快睡吧。”
门开了又关,雪闻笙闭眼,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渐渐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的自己也在睡觉,旁边还有一个熟睡的小孩儿,影影绰绰走来一个男子,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又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全是柔软的情意。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好听的话,因为她的心在那一刻像泡在温水里一样,暖融融的,胀得发疼。
她好想伸手去摸他的脸。
想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张模糊的面容时,“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梦醒了。
雪闻笙睁开眼,发现自己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她在梦里哭了吗?
“阿雪?”门外传来沐宸的声音,“我听到你这边有动静......你没事吧?”
她坐起身浑身发抖,梦太真实了,她宁愿自己是假的。
“阿雪?我进来了。”接着门被轻轻推开,沐宸披着一件外衫,带着夜风走进来。
他将油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坐在床边,就像这些日子每一个夜晚一样。
他看了一眼她脸上泪痕和红肿的眼眶,眉头微皱:“又做噩梦了?”他轻轻哄她。
雪闻笙擦干残痕,摇摇头,又点点头。
沐宸将被子拉上来,重新盖在她身上,“我在这儿陪你,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困了就睡,不困的话,我们说说话。”
雪闻笙侧过身:“很奇怪,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的,还是在做梦?”
沐宸说道:“有过。刚入道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打坐太勤了,昼夜不分,有一天早上醒来,我看着自己的手,觉得它不像是我的手。”他伸出自己的手,在油灯下翻来覆去确认,“然后我就去找我师父,说‘师父,我觉得我在做梦’。我师父看了我一眼,说......”
“你师父说什么?”
沐宸柔声道:“他说,‘那你就当在做梦呗。既然是梦,就做个好梦。’”
雪闻笙愣了一瞬,笑出了声。
沐宸听到那声笑,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半。他继续靠在床柱上,继续说:“后来我想,也许醒着和做梦本来就没那么大区别。梦里你会笑会哭,醒着也会笑会哭。重要的是,笑的时候,是不是真的高兴,哭的时候,是不是有人陪。”
“沐宸,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次,在万竹海。那次他回答得云淡风轻,她没当真。这一次,她忽然想再听一遍。
沐宸偏过头看着她,慢慢开口:“因为你不高兴。”
“什么?”
“因为你不高兴。”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种不正经的漫不经心,“你从来的第一天起就不高兴。你在害怕,你在防备,你在想明天该往哪里跑,该防着谁。你不肯停下来,不肯吃饭,不肯睡觉,不肯让自己舒服一丁点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看着觉得挺心疼的。”
雪闻笙心像被人狠狠撕扯了一下。
“所以我想,你要是肯停下来,我就陪你停一会儿。你要是肯吃饭,我就给你做好吃的。你要是肯睡觉,我就帮你守着门,不让任何人来打扰你。”他弯了弯嘴角,“至于为什么呢,你真的想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