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178、四顾茫茫无故物 乔无名回忆

　　乔无名的害怕不是多余的，他在海边苦苦等待。他的船终于回来了，带来的只是一个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消息。他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莫无家不见了，他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之上。
　　乔无名在刹那间心头火起，他一下按住了自己的剑柄，想拔剑把船上的这些酒囊饭袋全部杀了。但他又是一个异常理性冷静的人，他按捺住心头的怒火，毕竟他好不容易集齐了自己的水军，一时还找不到更多的人。而且，他还有下一步的计划，不能久久逗留于此。
　　回来复命的兵士们，只是看见他脸色瞬间变化了一下，又归于平静。如果不是很敏感，根本就无法察觉他内心的变化。他只是象征性地惩罚了自己的水军首领，然后命令马上扬帆启程，回归京城。
　　在路上，他又看见了茫茫的大海，这一下，他知道，无论是方楚颜还是莫无家，真的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他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好在他还有秦桑，秦桑可以知道王洛的行踪，这是唯一可以追寻她们的比较微弱的线索了。乔无名回到了金陵，准备开始下一步的部署。
　　他一下船，就看见自己的几个亲信等在岸边已久。“乔公子，您快回家一趟！我们每天都来看您何时归来，您母亲急着找您！”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便催马回家。
　　乔无名回到家，发现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整个府邸多了很多带刀的侍从，一进门，大门就被紧紧关上。而自己的手下，也都集中在一起，仿佛在候命一样。
　　乔无名部署在自己府邸中的人，都是自己最信任的亲信。而现在来的这些侍卫，那些身形神情，他也觉得十分眼熟。想要找他的人，就在他的议事大厅等着他。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心里一惊，他也来了？而母亲就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小姨和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子在一旁站立。
　　乔无名笑了笑，便上前跪下：“拜见额娘，拜见师父！”乔无名的师父正坐在母亲的旁边。而大厅两边，是两排面目严肃的侍卫。
　　乔无名的师父其实就是他的舅舅那雄，那雄是觉奚的好友，一直看好和支持他。妹妹嫁给觉奚之后，他便更加寸步不离地追随觉奚，甚至成为觉奚身边的第一护卫。
　　乔无名小时候就是在他的魔鬼训练之下成长的。每日鸡鸣则起，一直要练到午后，然后还不能休息，要继续习文。他一直忘不了那段岁月，每天一身都是伤痛，等待他的却是第二天更为严苛的训练
　　他能够略微喘一口气，整顿一下的，只有在两个人的身边。
　　一个是他的小姨，每天晚上都准备好了精心烹制的食物等着他。为他准备好热热的洗澡水。为他的伤口细心抹上药。为他欢喜，为他垂泪。很多时候，小姨还很有兴趣地陪着他上课，和他一起学认字、学那些诗词曲赋，那些美好的东西。
　　还有一个，便是他的文学老师宋川。
　　他的文学老师平素寡言少语，但是给他上课的时候，却是出口成章口吐锦绣。，宋川使他知道，这世上确实有博学多才的人。他的父亲，也一直仰仗宋川了解许多明国的典籍。
　　宋川确实长于学习，他平素也会跟着习武。很快的，宋川便掌握了射箭、骑马、刀枪之术。宋川仿佛对玄族的射箭技能特别感兴趣，一直在图上画箭的射落轨迹，仿佛在琢磨些什么。乔无名觉得只要他的老师愿意做的事情，便一定能成功。
　　宋川长得和身边人都不太一样，没有英气，只是眉清目秀，说话也是温和雅正。和他的舅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是宋川，让他知道了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面，有着太多的美好：诗词曲赋、书法绘画、园林建筑、小桥流水……让他希望有一日可以周游徜徉于其中。
　　但他的父亲却并不是很信任这位老师。他告诉乔无名：“他和我们不是同类人！他来到这里，一定别有目的。”
　　父亲便让宋川和他指定的一位女子成了婚，成婚之后，他的父亲便对他放心了。
　　宋川总是淡淡的，说不上对这段婚姻是喜悦还是抗拒。直到有一天，他来向乔无名辞行。乔无名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老师仿佛苍老了许多，虽然他说话的方式还是那么温和文雅：“我是来向你告辞的，我要回家乡去了。”
　　“为什么？我尚未学成。请不要走啊，老师！”乔无名一下子仿佛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窟，仿佛他的快乐一下子被剥夺了。
　　“我的妻子死了，她难产了，孩子也没有了……”宋川说话的时候仿佛很平静，但乔无名看到他的泪水无法控制。他指指自己的心口：“我这里，很痛很痛！我原本以为自己不爱她，无所谓。但是没想到，她死了，我会如此痛苦。我不能再呆在这里，我愧对于她……”
　　“可是老师，我不想您走！”
　　宋川摇摇头：“我在这里的缘分已尽，我要回去了。其实，十几年前我漫游的时候爱过一个女子，她一心一意要跟着我，但是她的父母竭力反对，而我那时又太年轻，我不想局限在固定的人生中，便离开了她，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念她，我现在经过许多事情，终于能能感受到她的痛苦了，我要回去找她。”
　　乔无名当时只是一个太小的孩子，他并不能理解这番话：“那我的学业怎么办？”
　　“你父亲已经说了，你也不会久居他的身边，他过两年便要指派任务给你。所以，你也确实也不需要老师了。”
　　“那你会去哪里？”
　　“我已经答应你父亲，将这段岁月从我的人生中抹去，我不会向任何人提及我曾经来到此地，曾经是你的老师。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无论我走到天涯海角，都会杀死我以及我所爱之人。”
　　“父亲怎会如此？他一向还是很宽厚的呀。”
　　“他只是这么说罢了，我觉得，他能懂得我的痛苦。”
　　“那我们以后还有可能见面吗？”
　　“有缘终会相见，不见亦无挂碍。还有，我教你的都是明国的东西，你也知道明国的仁义礼智，如若有一天你成为大汗，希望玄族能和明国和睦相处。”
　　宋川就这么离开了他。有时候他看着茫茫的天地，会发呆。
　　他一下理解了宋川教他的《古诗十九首》里面的场景：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会想，人能相逢真是一场奇遇；而分别之后，能再见到，恐怕也是一场奇遇了吧。
　　他领父命出外之后，到了哪一个地方，他都会派人探听宋川的下落，但始终杳无音讯。终于有一天，他大致找到了一些线索，但一直没有时间去探寻。而现在，他见到的，不是使他生命中感到慰藉的人，而是让他感到最痛苦的人。
　　师父还没有说话，那赫先开口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不告而别?”
　　乔无名依旧很淡定：“额娘，孩儿有要事，来不及辞行，是孩儿的问题，敬请额娘责罚。”
　　那柔在旁边担心地看着他，因为她知道，乔无名的伤根本没有好，而且他根本没有好好养伤休息，她很害怕那伤口会溃烂不愈。这孩子的倔脾气她是知道的，再痛再难他也不会服输求饶。
　　今天的这个氛围真的很令人压抑，仿佛就要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