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灵宫路远 一个冰 ...
-
一个冰冷而惊悚的念头，缠绕上应崇怜的灵台。
为什么？
这一切……仅仅是巧合吗？
听梅苑的夜，在流云簪那两道狰狞裂痕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思绪如同乱麻，缠绕着对簪子的忧心与对过往的茫然。
应崇怜疲惫地阖上眼，试图将这些纷扰强行压下。
冷莲焚香的气息丝丝缕缕从怜莲殿的方向飘来，混着窗外幽莲的微凉，将他包裹。
这气息，早已刻入骨髓，此刻却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慰藉。
夜，在无声的焦灼中流逝。
天光未明，鬼界特有的幽蓝尚沉淀在窗棂之外。
应崇怜在玉榻上辗转反侧，心神始终无法真正安宁。
就在意识于疲惫与烦忧边缘沉浮之际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毫无预兆地自他灵台深处漾开。
那感觉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带着一种熟悉至极、令人心安的温润气息，瞬间冲淡了周遭的阴寒与心头的沉郁。
“宁宁？”
是师哥应随临的声音。
温润清朗，带着一贯的、令人安心的关切，如同暖阳穿透了鬼界的薄雾。
应崇怜心尖微颤，几乎是瞬间凝神回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师哥？我在。”
那暖流与声音，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让他紧绷的心弦下意识地松弛了一瞬。
“嗯。”
识海那头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随即语调转为温和的探询：“宁宁，还在鬼界？你那位朋友……伤势可好些了？”
师哥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兄长特有的体贴，“若还需照拂，不必急着回来。”
应崇怜喉头微哽。
昨夜种种。
流云簪狰狞的裂痕、赵玉沉凝的断言、李渡沉静目光下压抑的关切与落寞。
如同潮水般涌上。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流云簪，裂痕的触感清晰无比，那句“簪子又裂了”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被强行咽了回去。
不能提。
师哥远在灵宫，知道了只会徒增担忧，于事无补。
况且……这裂痕背后牵扯的“古怪”，连赵玉都讳莫如深，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
一股深重的负疚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为这隐瞒，也为让师哥挂心。
“师哥放心。”
应崇怜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
“朋友……已无大碍了。多谢师哥挂念。”
他刻意模糊了李渡的鬼修身份，只含糊地称为“朋友”。
“如此便好。”
应随临的声音温和依旧，听不出丝毫异样。
“宁宁素来心善，但鬼界阴气森罗，煞灵盘踞，终非久留之地。万事小心。”
那万事小心四字，被应随临温润的嗓音道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嗯，我知道了师哥。”
应崇怜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对了。”
应随临的语气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凝重：“灵宫这边，有件要事需你回来一趟。天尊参悟云海玉崖时，引动了一丝上古遗留的归墟道蕴，颇为躁动不稳。”
你如今还未登道尊之境，道心澄澈，气息最为贴合，需你回来以自身道韵引其梳理安抚，以防道蕴逸散，伤及玉崖根本。”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兄长特有的叮咛：“此事关乎灵宫根基，需尽快。”
云海玉崖，归墟道蕴。
应崇怜心头一震。
那是灵宫传承的重器，蕴藏大道玄机，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师哥所言非虚，此事确实紧要，容不得耽搁。
“归墟道蕴躁动？”
应崇怜的声音染上凝重，“师哥，我明白了。我即刻启程返回。”
心中那点因要离开而产生的莫名滞涩，瞬间被责任压下。
“好。”
应随临的声音透出欣慰：“路上小心。师哥在灵宫等你。”
灵识的链接如同水波般散去，识海中重归寂静，只余下师哥那温润的余音和心口沉甸甸的负疚感。
为隐瞒，也为即将的离开。
师哥的灵识如暖阳退去，听梅苑内重归幽寂。
窗外的幽蓝天光似乎又沉郁了几分，映照着掌心流云簪上那两道刺目的裂痕，冰冷而嘲弄。
应崇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对师哥的愧疚、对簪子的忧心、对云海玉崖的责任，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对离开此地的……
不舍？
他不再犹豫，起身整理衣袍。
月白衣袍纤尘不染，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如玉，
唯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流云簪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锦囊，紧贴心口的位置，仿佛这样便能护住它不再受损。
踏出听梅苑，清晨的寒气裹挟着更浓郁的冷莲幽香扑面而来。
应崇怜步履微顿，目光穿过氤氲的薄雾，落向那座如同巨兽蛰伏的怜莲殿。
殿门无声滑开。
李渡并未如往常般立于窗边或案前，而是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
玄色的寝衣外袍松松披着，墨发未束，随意流淌在宽阔的肩背上。
窗外幽蓝的天光勾勒出他挺拔如孤峰的身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与……
孤寂。
他似乎早已感知到应崇怜的到来，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李渡的脸上非刻意维持的脆弱，也没有那嘴边长挂的一抹笑意。
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那双深邃如渊的凤眸看着应崇怜，清晰地映出他整装待发的模样，以及眼底深处那一抹尚未散尽的凝重。
“宁宁。”
李渡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
“要走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李渡仿佛早已预料。
应崇怜心头那点微妙的滞涩感又悄然泛起，他上前几步。
走到李渡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渡郎。方才师哥灵识传讯……”
“灵宫有要事，云海玉崖引动的道蕴不稳，需我即刻回去梳理安抚。”
他言简意赅，语气带着责任驱动的郑重。
李渡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应崇怜脸上，专注而沉静。
待应崇怜说完，才极轻地点了下头。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很浅，未及眼底，反而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李渡低声重复着云海玉崖。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确是紧要。灵宫根基，不容有失。”
随后李渡顿了顿，目光扫过应崇怜清俊却难掩倦意的眉眼。
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温柔。
“宁宁连日劳心，境界初成亦需稳固，此番回去，又要耗费心神了。”
李渡突然向前微不可察地迈了半步，拉近了距离，那股熟悉的冷莲焚香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
他抬起手，似乎想如往常般替应崇怜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尘灰。
但指尖在即将触及应崇怜月白衣袍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住。
随即极其自然地垂落下去，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宁宁何时动身？”
李渡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只是那温润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极力压制的紧绷。
“即刻。”
应崇怜答道，目光掠过李渡垂落的手，心头那点滞涩感莫名地加深了些许。
他想起昨夜对方沉静目光下的关切，想起那句“万事有我”。
想起那枝被自己珍藏起来的红梅……
师哥的传讯如同不容抗拒的召唤，将这一切都按下了暂停。
“也好，事不宜迟。”
李渡颔首，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寂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状似随意地提议，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冀。
“时辰尚早，宁宁还未用早膳。鬼界去往灵宫路途不近，不如……用了早膳再走？”
“府中小王熬了清粥，配些清淡小菜，不费什么时辰。”
他的目光沉静地看着应崇怜，仿佛只是关心他空腹赶路。
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恳切的光芒，却泄露了更多。
应崇怜看着李渡眼中那片沉静的寂寥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冀，心头微动。
心中说不明道不清楚的感受。
?
?似乎有一点酸？
若在平日，他或许不会拒绝这份体贴。
但此刻，师哥凝重的话语犹在耳边。
“归墟道蕴躁动”、“关乎灵宫根基”、“需尽快”。
那云海玉崖乃是灵宫传承重器，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一丝歉疚浮上应崇怜清俊的脸庞。
他避开李渡过于专注的目光，微微垂眸，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却也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渡郎，多谢好意。只是……师哥言明事态紧急，归墟道蕴不稳，恐生变故。
“早膳……便罢了。我需即刻启程。”
“即刻”二字……
李渡那潭水，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深处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失落与自嘲，却又在瞬间被强行按捺下去，归于更深的沉寂。
他唇角的弧度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化作一片更加空旷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点期冀从未存在过。
“好。”
李渡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透支般的飘忽，却又奇异地维持着平稳：“宁宁……身负重任，自当以灵宫为先。”
他缓缓侧过身，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永恒的幽蓝天幕，只留给应崇怜一个沉默而挺拔的侧影，肩背的线条在光影下拉出利落却孤寂的弧度。
“路上小心。”
李渡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如同气息，融入了穿窗而入的微凉晨风里：“灵宫……路远。”
应崇怜看着李渡沉默孤寂的背影，心头那点滞涩感如同藤蔓般缠绕收紧。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对着那背影，低声道：“渡郎，保重。待灵宫事了，我……”
应崇怜顿了顿，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嗯。”
李渡并未回头，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仿佛已耗尽了所有气力。
应崇怜不再停留，转身，月白的身影穿过空旷的殿宇，踏出沉重的殿门，汇入渡业府森严庭院中流淌的寒意里。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沉静而孤寂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一直缠绕着他，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玄铁巨门之外。
殿内重归死寂，只有冷莲的幽香无声弥漫。
李渡依旧立于窗前，望着应崇怜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窗外幽蓝的天光流淌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静谧的阴影。
他搭在窗棂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森森青白。
宁宁……
终究是回去了。
回到那个有师哥的、光明璀璨的灵宫。
而他，和这座阴冷的渡业府，连同昨夜那场带着甜香与悸动的梅花糖糕，都不过是宁宁仙途上，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混合着早已习惯的孤寂，如同冰水般淹没了李渡。
他缓缓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眼睑下投落一片脆弱的阴影。
心口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此刻却仿佛又被那支名为“师哥”的无形之簪，狠狠刺穿，传来一阵迟来百年的、绵绵不绝的隐痛。
玄铁巨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渡业府那沉甸甸的冷莲幽香与无形的孤寂彻底隔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