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飞升 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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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死寂一片。
只有那凄厉的质问在冰冷的石壁间疯狂回荡，震得檐角的纸风车都停止了呜咽。
何江如遭五雷轰顶，甚至不明所以，彻底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茫然和巨大的惊恐。
巷尾阴影里，赵玉缓缓收起那枚铜钱，深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无声地叹了口气。
几息之间，何江似乎想通了。
伏城女妖之事，他早有耳闻，那女妖生前，可谓是可怜至极。
只是他没想到，那女妖竟然是阿满……
难怪，难怪他在鬼界苦苦相守，连阿满半分影子也没等到……
何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巨力击中，猛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随后，预想中的辩解或惊愕并未出现。
当他的目光，穿透杜若意眼中滔天的恨意，落在那张疤痕尽褪、清晰展露出记忆中阿满轮廓的脸庞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阿满……？”
一声极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从他唇间逸出。下一秒，积压了百年的悔恨与痛苦轰然决堤，冲垮了他所有的克制。
“阿满！！！”
一声撕心裂肺、仿佛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扯出的悲鸣，带着足以撕裂空气的自责，从何江喉咙里迸发出来，在狭窄的巷子里疯狂回荡。
他再也顾不上杜若意指向他的、带着刻骨恨意的手指，身体比意识更快，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蛮力，踉跄着扑了过去。
不是攻击，而是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将那个因恨意而浑身绷紧、剧烈颤抖的身影，死死地、绝望地拥入怀中。
书卷散落一地，被踩踏、被遗忘。
“对不起！对不起阿满！”
“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啊……”
何江的双臂用尽了全身力气，紧紧箍住杜若意僵硬冰冷的身体。
仿佛要将这百年蚀骨的思念和无边的悔恨，都通过这拥抱传递给她，又像是想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去那漫长岁月里承受的所有苦难。
滚烫的泪水汹涌地从何江赤红的眼眶里涌出，混合着无法言喻的心碎和深重的负疚，砸落在杜若意冰冷的颈窝和发间。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只剩下最原始的呜咽和反复的的道歉：
“是我没回去……是我没保护好你……让你……让你受了这样的苦……对不起……对不起……”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巨大悲伤和力量的拥抱，如同最沉重的撞击，狠狠砸在杜若意用百年恨意和痛苦筑起的城墙、壁垒上。
那滚烫的泪水落在她皮肤上，男人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传递着一种绝望的、不顾一切的忏悔。
这怀抱如此陌生，却又带着一丝穿透骨髓的熟悉感，与她记忆中那个狞笑的恶鬼截然不同。
“放开我！”
杜若意爆发出更猛烈的挣扎，嘶声尖叫：“畜生！放开我！！”
然而，何江纹丝不动。
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她，沉默地承受着她所有的撕打和咒骂，仿佛那些疼痛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赎。
他的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襟，口中翻来覆去，只剩下那锥心刺骨的三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
杜若意挣扎的力道，在男人绝望的拥抱和持续不断的滚烫泪水中，终于……
渐渐弱了下来。
不是因为放弃，而是那怀抱中传递出的、纯粹到极致的痛苦与悔恨，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浸入她。
就在她心神剧震、挣扎稍缓的瞬间，何江猛地抬起头。
他的双手依旧死死抓着她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不是我！阿满！！”
他的声音嘶哑。
“当年我回乡……是蒋辉耀那个畜生！是他把我推下船，害我葬身无名江底！是他……是他顶替了我的身份回到春溪村！
“是他这个畜生娶了你！也是他……是他把你……”
巨大的悲愤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抓起杜若意的一只手，用尽全力按在自己清瘦、年轻依旧的脸上：
“你看！阿满……”
“你好好看看我……”
“我可有老半分啊！阿满……”
所有的线索，那个在逆光中模糊的“何江”，那张在炼狱般黑暗中狞笑搅拌金泥的脸。
在这一刻，与眼前这张涕泪横流、写满冤屈和绝望的清正年轻脸庞，轰然贯通。
鬼魂的容颜，本就定格在身死之时。
杜若意浑身猛地一僵，像是支撑她身体的骨头瞬间被抽走。
最后一点力气从指尖流走，攥紧何江衣襟的手无力地松开、滑落。
她不再挣扎，不再嘶喊，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
只有那双杏眼，曾经燃着焚毁一切的恨火，此刻却在瞬间熄灭。
变得空洞，失焦，茫然地望向巷子上方那片诡谲的绯蓝天穹。
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场吞噬父母的时疫，看到了灵堂里飘飞的纸灰，看到了……
那滚烫粘稠、带着刺鼻腥甜气味的金泥，铺天盖地涌来，将她拖入永恒的冰冷与黑暗……
迟来了百年的、纯粹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海水，无声地、汹涌地席卷了她，将她彻底淹没。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接连不断地从她空洞失焦的眼眶中滚落。
泪水滑过光洁新生的左颊，滑过下颌，无声地滴落在何江沾满尘土和泪水的衣襟上。
何江紧紧抱着她，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直和随后那种仿佛灵魂被抽空的瘫软。
他看着她那双只剩下泪水无声奔涌的眼睛，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揉碎，痛得无法呼吸。
他不再嘶吼，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住她，下巴抵着她冰凉的发顶，自己的泪水也无声地融入她的发丝。
两人相拥着跌坐在冰冷肮脏的巷子泥地上，如同两片在风暴中飘零了太久、终于找到彼此的枯叶。
何江的声音低哑得只剩下气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在她发顶喃喃：
“对不起……”
“我爱你……”
随后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无声的悲恸和紧紧相依的体温。
巷尾的阴影里，赵玉无声地收回了目光，灵识传迅于李渡：
“杜丫头的记忆放回去了，怨气已散。”
就在此时渡业府听梅苑里。
应崇怜独坐窗前。
掌心静静躺着那柄祥云捧日的玉如意。
应崇怜默默发着呆，心里想着找个时间把这玉如意给何江。
看着他前些日子那点神情……??
温润的玉质在鬼界幽蓝的天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李渡那句“愿诸事顺遂如意”的低语仿佛还在耳边。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如意头部祥云的纹路，心头却莫名地有些空落。
何江与阿满之间……
何江如此执着于阿满，但人海茫茫又该从何处寻起呢？
自己要不要帮他找找……
应崇怜发着呆。
就在这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沛然莫御的灵力毫无征兆的自他丹田深处轰然爆发。
那灵力并非他自身修炼所得，却精纯磅礴得超乎想象，瞬间冲开了所有滞涩的关窍。
灵台深处仿佛有洪钟大吕轰然敲响，震得识海一片空明澄澈。
三百年来苦修未破的瓶颈，伏城夜影度化所得的、却迟迟未被天道认可的庞大功德金光。
以及……
一丝潜藏在应崇怜血脉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道蕴，在这一刻被那外来的、精纯无比的力量彻底点燃、融合。
整个鬼界的天空，骤然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煌煌金光撕裂。
金光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渡业府听梅苑中冲天而起，直贯九幽。
这是……
飞升之兆。
而且是直抵道尊之位的天地异象。
李渡负手立于巨大的寒玉窗前，玄衣墨发。
窗外，正是那撕裂鬼界天穹的煌煌金光。
金光映在他深邃如渊的凤眸里，跳跃着，却映不出一丝意外。
他平静地看着那光柱的源头：
听梅苑的方向。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带着无尽餍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的弧度。
指尖，一枚微小的、焦黑的莲花瓣印记正缓缓隐没于皮肤之下，只残留下一缕精纯灵力消散的余温。
玉如意……
不过是个引子。
百年怨妖度化的功德。
终于，在这一刻，被他精心引导，完美地汇入了他宁宁的命格长河，冲开了那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天门。
“宁宁……”
李渡无声地低语，目光穿透金光与殿宇的阻隔，仿佛看到了那沐浴在道蕴金光中、即将脱胎换骨的身影。
“你该站在云端，受众生仰望。”
他的爱人，合该光芒万丈。
为此，他李渡甘愿做那幕后推手，做那深潜渊底的鬼。
三百年布局，步步为营，机关算尽，所求不过他的宁宁好，不求一心一意，只要他好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宁宁，他的道尊。
终于是了。
随后殿内那贯通天地的金光正缓缓收束，归于听梅苑一点。
李渡眸中映照的金芒也随之淡去。
他不再停留，转身，玄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殿宇的阴影。
下一瞬，已出现在听梅苑紧闭的门扉之外。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飞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