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葬礼 ...
-
第二天清晨，长安城的百姓在街头巷尾窃窃私语，有几个太后党羽的宗室子弟在酒宴散后的归家途中，竟然被不明身份的人诛杀。
这些人都是在不久前被太后安插进禁军的中层军官，不是沈家子弟便是有姻亲关系。
幕后黑手是谁，自然不言而喻，但查案还是要查的，羽林卫在城门口设卡盘查，折腾了好几天，不出意外地一无所获。
太后坐在长乐宫里，手里的佛珠咯吱作响，她的脸上满是怒意，林相在她身边，不敢多言。
“那孩子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地拉着我的手，说着些可怜的话。我那时候是真的觉得他悲惨，便不忍心赶尽杀绝，想着留他全尸便好，总归是我养了十七年的孩子。”
太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佛珠，檀木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真是妇人之仁了。”
“太后心善，皇帝……”林相跪在她面前，劝道，“陛下此番行事虽过于激进，但到底是年轻气盛，还不足以动摇太后的根基。朝中大半臣工仍是心向太后的，南北军的兵符还有一半也在您手里，沈家的子弟虽折损了几个，但族中尚有可用之才，假以时日……”
“林通啊。”太后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她没有唤他林相，只用很私人的名号唤他。
林通抬起头，看见太后已经走到窗前，伸手将那枝探进来的桃花轻轻拨开。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眼角细纹照得无所遁形，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沈家最娇艳的女儿了。
她的眼尾有了纹路，鬓边黑发混着白发，嘴角不再有少女的羞怯，唯有岁月镌刻上了不怒自威的弧度。
“你看窗外，桃花夭夭，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年我刚入宫，你刚入仕，都跟皇帝现在差不多的年纪。先帝还在，沈家只是长安城里众多世家中的一个，你那时候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来沈府送文书，我父亲说你是同乡后辈里最出息的一个，让我哥哥多关照你。”
她看着窗外那株桃树，目光却好像穿过花枝，望向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你可曾想过有今天？我能坐在这长乐宫里，而你也权倾天下。你我经营半生，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一个女子，在你们男人的棋盘上艰难前行，每时刻都有人等着看我倒下，我不能再对那个孩子心软了。”
“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绝不能再被人毁掉。”
林通跪在原地，看着太后逆光的背影，那背影依然端庄，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林通想再靠近些，但太后威严冰凉的眉眼，让他不敢再向前。
“太后所言极是，陛下此番出手看似凶狠，实则操之过急，他最大的破绽已经暴露。那些死去的沈家子弟，都是为太后尽忠的臣子，理当风光大葬。臣以为，不妨为他们操办一场盛大的葬礼，让满长安的人都看看，沈家的子弟是如何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的。”
他抬起头，看着太后的背影，目光里一闪而过的狠戾，“然后请陛下亲临祭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为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焚香、执绋、扶柩。陛下若不肯，便是不恤忠良，寒了将士的心，陛下若肯，便要他当着天下人的面，为这些他亲手杀掉的人鞠躬致哀。”
太后转过身来，看着林通，林通也已经不是当年的青涩少年，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心思却比当年更狠毒缜密。
一想到这，太后笑了一声，像是在笑他，又像是在笑自己，人世磋磨，笑这几十年来两个人都没有说破，却依然心照不宣。
“好啊。”太后伸出手，拉住了林通的手，“这么多年，你都不打算给自己找个伴侣吗？”
林通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比他记忆中更瘦了几分，皮肤薄薄一片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想起了那样一个时刻，太后还不是太后，他也还不是宰相。他们在沈府的后花园里，桃花开得和今天一样盛，她折了一枝桃花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轻轻碰在一起，少女脸颊微红。
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您明明知道，”林通无奈道，“臣心中只有您一人。”
窗外桃花被风吹动，簌簌飘落，花瓣落在窗台上，吹入殿内。太后最终松开手，退后了半步，似乎期待林通伸伸手，就能把她拉回来，但林通没有任何僭越的举动。
于是太后站回了她该站的位置上，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一如既往地命令道：“所以，我更加要除掉皇帝，从前总想着留他一命，如今看来，不是他死，便是我们亡。我养了他十七年，他却逼得我不得不亲手拔掉这颗棋子。”
她把佛珠搁在案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晨曦照亮的层层宫阙，没有回头，“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等我赢了这一局，便不会再让你过这些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林通连忙恭敬地磕头行礼，高呼太后万岁，声音惊起了檐上的飞鸟，展翅高飞，深入到宫峦中去了。
同一时刻，清晨的长安城里又响起一阵骚动。羽林卫满城搜捕一个叫崔霁的人，翻遍了户籍档册，把所有叫这个名字的人都拖到未央宫里。
有的是太仆寺的马夫，有的只是来经商的商人。刘珩一个一个亲自审问他们：“认不认识楼兰来的王子？和楼兰王子是什么关系？”
那些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茫然摇头。刘珩看着他们，那张脸上面无表情，最终挥手，对身边的侍卫说：“把他们都遣出长安，永世不得入关。”
刘珩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那些被侍卫押出宫门的背影，衣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知道这些人里没有他要找的那个崔霁，昨晚那个偶然出现过的名字，他派出去的人已经把户籍档册翻了个底朝天，即使是一群同名同姓的无关之人，他也依然在意。
因为这让他极度不安，如果连户籍档册里都查无此人，那崔霁到底是谁？是楼兰人吗？是化名？还是一个早在楼兰王子入汉之前就已经死了，只活在他梦里的人？他们之间有何渊源，以至于让他在昏梦中仍念念不忘。
他站在阶上越想越烦躁，连林通走到了台阶之下都没有意识到。
“陛下安康。”林通朝皇帝行礼，他穿一身素服，步履沉重，面色悲戚，“陛下，沈家子弟的灵柩已在祠堂停了三日，明日便是发丧之期。太后命臣来请陛下示下，明日可否请陛下亲临致哀，以慰忠魂，以安朝野？”
他抬起眼，和阶上的刘珩对视了一瞬。
刘珩见他如此，定是太后特意派人要来恶心他的，“自然是要去的，沈家子弟为朕分忧，为社稷尽忠，如今遭此横祸，朕若不去，岂不寒了忠良之心？”
他脸上笑意盈盈，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云归不知道为什么刘珩要把他也带上，他穿着那身临时找来的白衣，站在送葬队伍的最末端。
衣服并不合身，摆拖极短极窄，袖口还长出一截，云归心里有些抱怨，刘珩随手甩给他的衣裳，可是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身量，为什么还要给他不合身的衣裳呢。
刘珩还走在队伍最前面，披麻执绋，容色悲戚，步伐沉重又缓慢，好像真的痛失忠良。
他甚至跪在灵前上香，云归看见一滴硕大的泪水从刘珩脸上淌下来，然后转身面对沈家遗属和来祭拜的文武大臣，声音哽咽，几乎说不成句：“朕之过也，朕若有德，何至于朝堂之上骨肉相残？何至于忠良之臣死于非命？”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沈家的遗属哭得几乎晕厥，一听皇帝这样揽罪，有些进退两难，不得不跟着谢恩恕罪。
林通跪在最前面，想劝又不敢劝，太后也来了，跟皇帝较劲似的对哭。太后跪在灵前，哭得肩膀都在抖，皇帝也不服输，继续声泪俱下：“传朕旨意，罢朝三日，为诸位爱卿致哀，朕当素服斋戒，以赎朕躬之罪。”
云归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看着刘珩跪在灵前哭得比遗属还伤心，忍不住偷偷从侧门溜了出去。
他绕到祠堂后面的回廊里，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刘珩借着更衣的由头退出来。
刘珩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还红着，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完全不同。云归靠在廊柱上，歪着头看他，憋笑道：“陛下，你哭起来真假。”
刘珩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云归掌心里，“这个，抹在眼睛底下，片刻便泪如雨下。你少抹点，有点眼泪就行。”
云归捏着那个纸包，低头闻了一下，一股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他赶紧把纸包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压低声音说：“那我也来点，一会儿你哭累了换我，保证哭得比他们还惨。”
今天的云归突然很听话，刘珩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一番，只见他的丧服并不合身，“你给我的衣服，一点都不舒服。”云归抗议道。
“你且穿着吧。”
刘珩不知道为什么又生气了，云归都这样说了，还是被他无视。看着刘珩又走入灵堂之中，云归只能也跟在他身后。
皇帝看着面前那几块黑漆漆的灵位，上面刻着那些被他亲手送去幽冥的人的名字，烛火在灵位前跳跃，那些名字忽明忽暗。
可他心里一点害怕都没有。
云归第一次参加汉人的葬礼，这样的氛围让他有些不适，更加往刘珩身边靠近。刘珩瞥了他一眼：“你害怕了吗？”
“有点。”云归如实承认。
本以为他会嘲笑，可是刘珩低声对云归说：“这里的一切都会让我想起母亲逝去那年的场景，母亲被赐死时，连灵位都不能设，只有薄薄的一口棺材，六岁的朕在那年的雪地里跪了很久很久，周围的雪都跪融化了，融化的雪水又结了冰，将朕的膝盖和青石板粘在一起，那时候，真是冷啊。”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等到母亲的棺椁路过他的门前，但从那时候起他就不怕死人了，因为活人比死人可怕得多。
守灵的时间太过漫长，云归困了，他本来跪在刘珩身侧偏后的位置，膝盖底下垫着蒲团，头不住地往下栽。
香火缭绕，哀乐低回，哭声与诵乐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在他耳边哗哗地淌过。云归昏昏沉沉之际，把脑袋往旁边一歪，正好靠在刘珩的肩膀上。
那个肩膀其实很单薄，骨头有些硌人，但是云归没有力气起来。
就着这个姿势，刘珩没有推开，他跪在灵前，脊背挺直，面容肃穆，任由云归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云归只休息了片刻便醒了过来，发现自己靠在刘珩的肩膀，嘴角还挂着一小条干涸的口水印子。
他赶紧直起身来，挺起胸膛，很是帅气地低声道：“我的肩膀也借你靠一会儿，你昨晚大概一夜没睡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