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君为何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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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会诊之后连连退到殿外，面色很是凝重，又不敢说太多话，只是面面相觑。
太后坐在龙床边的椅子上，正用帕子按着眼角，她没有多少眼泪，但脸上表情很是悲伤。玺陶跪在床前，两只手攥着刘珩，眼泪滑落，竟然将被面上绣的金线龙纹洇得一片模糊。
刘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殿中只剩下一盏长明灯，和坐在床边地上的云归。
他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云归脸上。
云归的脸色是同样的苍白，眼睛底下留下两团青色的阴影。刘珩又见自己面前的被子有些潮湿，以为是他趴在他床边落泪，有些动容：“你别哭了，朕没死。”
“我没有哭啊？”云归疑惑道，“那是你妹妹哭的。”
……
皇帝脸上的温情消散，换作一脸无奈的表情。
“先前信誓旦旦，我还以为你真会为我伤心。”
“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刘珩假装伤心，捂住胸口，云归以为他真的不舒服，忙靠近查看，刘珩却伸手把他拉上床。
“刘珩！我看你根本就没生病！”云归意识到刘珩在诈他，气得反扑在刘珩身上，刘珩闷声笑起来，“只有你才敢这样放肆啊。”
两人正要胡闹之际，听得外面传来一声通报，太后和几个重臣已经走入殿中。
云归忙退到一边，皇帝整理了自己的衣襟，又恢复了那幅将死的模样，气若游丝似的望着太后的到来。
“母后，朕的身体怕是不成了，但北境的仗不能停，朕已经拟好了往后两年的方略，朕知道您和朕素来有些分歧，但这一次，就当朕求您，请您一定要替朕继续做完。”
太后看着他苍白的脸，似乎真的命不久矣，便答应道：“好。”
云归站得有些远，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从画面上看，只会让人觉得母慈子孝，好像两人很是亲近。皇帝一幅行将就木的姿态，几次吐出鲜血，太后见他这样，也不好再打扰，便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所有人都退出去之后，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刘珩闭着眼睛，呼吸依然急促，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开始发紫。
云归还以为他在装病，小声唤道：“刘珩，你不要装病了。”
可是太医院的人已经束手无策，针石汤药灌下去，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发作得更厉害了。
原先刘珩还能跟他笑闹一会，而今已经陷入了昏迷，云归坐在床边的地上，看着那个人蜷在锦被里，身体不断发抖，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好像在寻求庇护一样。
“刘珩！”云归又唤道，可是床上的人依旧没有要回应他的意思。
太医对着床榻之上的人摇头，“皇帝怕是熬不过这个夜晚了。”
听到太医这样说，云归有些慌了，“你不要死！”他拉住刘珩冰凉的手，想要分施一点温暖，可是刘珩通体冰凉，呼吸急不可闻。
云归慌乱地扯下了自己一直系在脖子上的狼牙，在楼兰的神话里，狼是神的使者。狼牙是神的赐福，磨成粉入药，可解百毒，延续魂魄。
这是母亲告诉他的神话，他小时候并不相信，觉得那不过是老人们编出来哄孩子的故事。
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信不信，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其他人都已经远去，似乎觉得皇帝已经无力回天，准备找寻新主去也，整个宫殿里只有几盏长明灯的烛火在风中忽明忽暗。
云归举起那枚狼牙，心中还有些不舍，这是他与故乡唯一的留念了。
但看见已经完全昏迷的刘珩，云归走到案几前，拿起那方刘珩平时用来压奏章的铜镇纸，用力地砸了下去。
铜镇纸砸在狼牙上，裂开了几道纹路，他又砸了不知道多少下，直到那颗陪了他十年的狼牙终于碎成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
他把那些粉末倒进一杯温水里搅匀，来到床边，一只手托起刘珩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杯子送到他嘴边。
刘珩烧得迷糊，牙关紧咬，药汁从嘴角淌下来一半。
云归用手掰开他的牙关，药也灌不进去，云归便自己饮了药水，然后吻上刘珩冰凉的唇，一点点渡入他的口中。
刘珩下意识有些抵触，不知道是不是熟悉了云归的气息，他不再反抗，双手紧紧搂着云归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刘珩的身体还是滚烫，呼吸微弱紊乱，但云归渐渐地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了，微弱但渐渐恢复了力气。
“求你了，”云归低声道，“别就这么窝囊地死去，你的大业还没有完成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真的有神明保佑，刘珩终于醒了。
他的烧退了些，但嘴唇还是苍白，指甲盖底下那片暗色已经褪去了大半。
太医来看过，依然面色凝重，或许是觉得刘珩此时只是回光返照，已经无力回天，便道：“皇上，您的体内余毒难消，熬过了这一关，还有下一关啊。”
刘珩虚弱地笑起来：“朕向来知道。”
宣殿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只有几个忠心的人还侍奉在皇帝身边。
皇帝看着寂寥的宫殿，叹道：“安歇，你看，这就是人走茶凉啊。”
云归道：“我还没走呢。”
皇帝哈哈大笑，“还是患难时刻见真情啊，太后真是太着急了，以为朕真的活不过今晚了。”
“朕好像听见乐声了，或许是他们在外面载歌载舞吧？或许已经选好了继任的宗室子弟，只等朕咽气，他们又可以换来一个更听话的傀儡了。”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这么着急出风头？”云归看着刘珩憔悴的模样，更是生气，刘珩却伸出手，道：“靠过来一点。”
云归本不想理他，刘珩还是执着地伸出手，云归叹了气，贴上他的掌心，刘珩捧着他的脸，望着他红肿的眼睛，仔细端详许久。
然后他用拇指，轻柔地擦掉了云归眼角残留的水痕，云归这才发现自己真的流泪了。
“傻瓜，哭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但又不想让云归担心，所以假装轻松愉快，“你的身份文书就在隔壁东暖阁的柜子上，我要是活不过今晚，你就拿了我的钥匙去柜子那里找一找，然后带着文书出宫回家去吧。”
“你不是说要我给你陪葬吗？”云归有些害怕地握住刘珩冰凉的手，“你怎么会放我走。”
“我放你走你还舍不得了吗？”刘珩轻声笑起来，“我也不想让你走啊。”
“这样吧，反正现在也没有人会在意朕的宫殿了，你就替朕出宫一趟，去终南山，找一个叫武山道人的家伙，让他给你一颗丹药带回来，他的丹药能够帮到朕。”
“你疯了吗？”云归怒道，“还吃丹药，你是疯了吧？难道你还想成仙吗？”
“你相信我吗？”刘珩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你按我说的去做，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会好起来。”
“你不会是要支开我去做什么事情吧？你要是骗我，你就要在幽冥地狱中受烈火折磨。”
云归不知道刘珩又要做什么，刘珩听到他这样说，笑着摸上他的耳垂，“朕现在还不能死，皇陵都还没有修建好，可不能就这样凄凉地死去。”
“你会按时回来的，对吗？”刘珩抚摸着他耳垂上的明珠，蛊惑似地问。
“你都快死了，省点力气躺着吧。”
云归将他推回床上，虽然还是生气，但还是在其他侍从的帮助下，换了一身宦官的衣服，跟着引路人从偏门出了宫。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云归回头看了一眼，只未央宫的飞檐翘角沐浴在晨光中，宫阙重重叠叠，仿佛是他在楼兰沙海里见过无数次的海市蜃楼，近在咫尺，却好像永远无法到达。
他的脚步踏在长安城的青石板路上，又走上通往终南山的黄土官道上，每一步都在远离那座牢笼一样的宫殿，逃跑的机会似乎近在咫尺。
给他带路的小宦官坐在前面的马匹上，云归跟在他身后，只要他立刻调头，似乎就能彻底逃离。
终南山在长安的西面，云归记得刘珩殿宇里的舆图地形，他也曾无数次推演过回家的道路。
他可以假装去找那个道人，然后一路向西，穿过汉人的城镇，走过玉门关，就能回到楼兰。
刘珩的命他何须在意，这样凉薄的帝王，对他能有几分真心？
他已经为他献上了他的所有，连自己唯一的想念都已经失去，何必再犹豫。
逃吧，云归心里有个声音低声道，逃走吧！去往你的故土！那里才是你此生的终点。
“小郎君！”走在前面的小宦官唤着他，云归猛抬头，耳边明珠晃荡，又让云归想起刘珩蜷在龙床上发抖的样子。
那家伙强硬装得体面，都快要气绝了，还歪着头笑说：“你可要快去快回啊。”
云归心中想到，刘珩，若是我不回来了，你该怎么办？
小宦官见云归在迟疑，催促道：“小郎君，您想做什么？”
云归站在官道的岔路口，左边是通往终南山的山路，右边是离开长安的驿道。他就此停驻片刻，似乎在思考何去何从。
“小郎君，皇上快不行了！”
“知道了。”云归叹息道，然后他调转马头，走向了左边。
刘珩，你上辈子肯定欠了我什么，这辈子还欠着我。
终南山的路比云归想象的要难走得多，那个武山道人藏在深山老林里，没有多少知道他的住处，只有一个大概的方位，就在终南山北麓，一棵被雷劈过的老银杏树旁边。
他在山林里走了整整两天，风餐露宿，被荆棘刮破了衣裳，山中常常有山雨，淋得人浑身湿透，几人历经折磨，终于在一片云雾包裹的断崖边找到了那棵老银杏树。
树身已经被雷劈成了两半，一半焦黑如炭，另一半却生出了新枝，绿叶葱茏。
树下坐着一个老人，葛巾布袍，面前放着一只粗陶茶碗，碗里无茶，只有清水。
他看见云归从山道上走上来，既不惊讶也不欢迎，只是慢慢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
“这里不是你的归处。”
武山道人道，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有种山呼海啸的震撼感，“你这孤魂野鬼，怎么还不离开？”
云归站在那里，头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满是荆棘划破的伤口。他也没有心情去深究道人话中深意，只是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刘珩让我来找你，给我药，我要去救人。”
山风穿过那棵被劈成两半的银杏树，发出呜呜咽咽的响声。武山道人看着他那只空无一物的手，望见那掌心上杂乱的纹路，唯有叹息：“真是命数啊。”
“那家伙要在凡尘间磋磨，你又何必跟他纠缠在一起？”
云归只觉得疑惑，他并不认得眼前的人，不知道为何他要如此同他说话。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粗陶小瓶，放在云归手心里，“你本应该早早逃离，却蹉跎至今，想必又被凡间的花花世界迷惑了眼睛吧。”
云归奇道：“你真的能参悟天机？”
道人的眼神深不可测：“天机不可参悟，只是人为能被识破而已，既然你已经做了这样的选择，那我不便多言了。”
云归又问：“你的意思是我该早早逃离？”
“知道太多对你无益，既然你是前来寻药救人，便快快回去吧，未央宫里的家伙还等着你呢。”道人闭上眼睛，不再多言。
云归想到刘珩还在那遥远的宫阙里等着他救命，也来不及多问，只好攥紧那个小瓶，转身就往山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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