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消遣玩物 原来只是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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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太后坐在那张本是皇帝的案几后面，案上摊着一份奏报，边关八百里加急报送来到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匈奴右贤王部再度南下，劫掠定襄、云中两郡，掳走边民数千，牲畜无数，这已是今年以来的第三次侵犯，而且越演越烈。
宰相林通正跪在地上，刘珩自然是站着，脸上的表情恭敬而平静，太后见他这样，更是生气，朝他脸上甩来折子。
那卷竹简擦过他的额角，哗啦散在地上，有一片滚到林通膝盖旁，他忙捡起来，念道：“定襄城破，守将殉国。”
云归本在主殿睡觉，听到殿外有响声，便偷偷跑出来，一路有人在打扫，他不想被人发现，便藏在这个殿宇里，躲在屏风之后。
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他便尽量降低存在感。
透过屏风缝隙，云归看见，刘珩的额角被划出一道红痕，他没有擦拭，任鲜血滴落，只是弯下腰一片片收拾那些竹简。
有一片竹简落在屏风里，只要往里再近一步，便会发现在偷听的云归。
云归屏住呼吸，只见刘珩的手指停驻在屏风之间时，忽然又听见了太后的声音：“赏花宴上，你真是做了一场好事啊。”
太后压抑了整整一个白昼，现在终于爆发出来，“当着满朝女眷的面，特别是沈妩，你居然敢与那个楼兰质子在后花园里行苟且之事。”
“你是天子啊，不是勾栏里的嫖客。”
刘珩垂着眼帘，没有辩解。
太后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此刻她的气势完全碾压殿中所有的人。
“朕刚刚让人去找那野蛮的家伙，他们却回来禀报，说那家伙不见了。”
“皇帝，你告诉我，你把他藏哪里了？”
“朕怎么会知道？那人野惯了，母后没必要和他计较。”
“你还在包庇，真是鬼迷心窍，朕知道他在哪里了。”太后对侍卫下令道，“这个宫殿还没有搜索，你们就在这里把那楼兰的质子给我抓出来。”
刘珩只能叹气，云归很快就被侍卫发现，抓了出来，他被侍卫按在地上，胸口的狼牙磕在胸膛上。他也不敢喊痛，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个妇人真的会杀了他。
太后的目光森寒如刀，“一个蛮邦质子，居然敢在朝堂上公然行刺天子，没有收到惩罚，甚至在未央宫里夜夜蛊惑君王，如今还敢在赏花宴上当众做出那等下贱勾当。”
她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宣判，“今日不杀你，天理难容。”
云归被按在地上，只能用余光看见刘珩冰冷的笑容，他也在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可是丝毫没有要营救的意思。
刘珩，你这家伙……云归在心中又悲又愤，这一切难道是我的错吗？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太后伸出手指点在楼兰那个小小的黑点上。
“你身为楼兰质子，可你的国家楼兰左右摇摆，首鼠两端，明面上向我大汉称臣纳贡，暗地里却与匈奴眉来眼去，年年给匈奴输送情报。这样的蕞尔小国，留着也是祸患，不如趁此次机缘，判这质子死罪，以此为由头一并将楼兰灭了干净，正好也给西域各国做个威慑。”
云归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冻住了，他想要站起来，但他被身后的侍卫按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是该摧毁这个国家。”刘珩终于开口了，听到他这样说，云归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刘珩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往常的笑容，刘珩也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却从楼兰那个小黑点上移到了北方那片更广大的阴影。
“但灭了楼兰有什么用？楼兰不过是夹在汉匈之间的一颗小石子，今日灭了它，明日还有别的西域小国替匈奴当耳目。真正的问题不在楼兰，而在匈奴。”
他转过身，看着太后，目中似有锋芒毕露：“我们对匈奴有什么办法？年年送去许多粮食，丝绸布帛金银器皿何曾短缺过，还要送去和亲的公主，但换来的却是他们年年南下肆虐，今年是定襄、云中，明年就是上郡、北地，后年呢？再往前一步，便是长安。”
殿中安静起来，太后不言，只是眯起了眼睛，似乎在打量眼前的帝王。
刘珩知道这些都无法说服她，便抛出最后的底牌：“正好，边关急报说匈奴又要来犯，朝中也已在商议再送一位公主和亲。且不说哪位宗室女儿愿意去。”
“母后啊母后，”刘珩往前走了半步，看着太后的眼睛，似是怜悯又似是叹息，“玺陶今年十四岁了，再过几年，她也要到了婚嫁的年龄。若到那时匈奴还未被遏制，这和亲的名额，会不会落到玺陶头上？”
“母后，你岂能忍心？”
这句话深深扎进了太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玺陶是她唯一的亲生女儿，深宫冰冷，她只有这个女儿与她血脉相连。
太后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仿佛权衡利弊。
“你说得倒轻巧。”她坐回椅子上，嘴上却没有松口，“打仗岂有那么容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可知上一次对匈奴用兵，耗了多少国库？而且士卒何来？我们的士兵对上匈奴的骑兵，根本没有胜算。皇帝真是还小，不懂政治军事险恶，只知道意气用事。”
“我是不懂。”刘珩的语气乖顺起来，好像真的虚心受教，他的嘴角弯起微笑的弧度。
“正因为我不懂，才想了解，母后若不放心，可以派人督军，我只求您一件事，就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赌一把。”
“皇帝，赌局要有赌局的规矩，空口白话，那是小孩子过家家。你要同我赌，就得拿出些有价值的赌注才行，你手里有什么值得我押注的？”
刘珩往后转身，走到被侍卫按着的云归面前，低头看着他。
几缕碎发从玉冠里掉出来，挡住了刘珩此刻的眼神。云归不知道太后看不看得到，但他直面着那双眼睛里所有疯狂的情绪。
“我拿这个楼兰质子的命做赌。”
刘珩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但抬头看向太后时，他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若是我输了，您就把他的命拿去，然后再向楼兰出兵，好让西域诸国看看，摇摆不定是什么下场。一切可以按您的计划走，都随您。”
听到皇帝这样说，太后眼中情绪翻涌，刘珩还状若无所谓道，“这样够分量了吗？能否让您押这一注？”
太后的目光很是锐利，她望着皇帝，试图穿透那层嬉皮笑脸的表皮，看清他背后的心思，“你不是很喜欢他吗？夜夜召幸，同榻而眠，连那颗东珠都挂在他耳朵上了。”
“为了他，你当众羞辱你的未婚妻，毁了你和沈家的婚事，让满长安的世家都在看你的笑话，现在你要把他的命拿来当赌注？”
刘珩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轻笑了一声，歪着脑袋看着太后，轻佻又满不在乎道：“一只宠物而已，朕还会有很多。”
他的语气如此轻飘，云归跪在角落里，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已经快要麻木没有知觉。
耳垂上那颗东珠轻轻晃动，珠面上倒映着烛火，在模糊的珠光里，他仿佛看见了永远也回不去的故乡。
云归紧紧咬着牙，牙齿陷进嘴巴还没愈合的伤口里，血腥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
即使如何亲密无间，那个人始终是没有一点真心的存在，云归终于醒悟过来，他只是这座华美冰冷的宫殿里，皇帝寂寞时的玩物罢了。
太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既然如此，一只宠物能有什么价值，即使是楼兰的人质，这个诚意也不够。”
刘珩也笑着看她，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说。林相尽量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想参与这对母子的斗争，可是皇帝的目光注意到了他。
皇帝一把抢过林相手里那篇写着“定襄城破”的竹简，放在了案几之上，终于将那竹简拼凑完整，他大声念诵了一遍竹简上的军报，似乎是愤怒至极，然后从腰间解下那枚金印紫绶，放在竹简上，往前一推。
玉印重重落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仿佛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了正中央。
“那就拿朕的皇位来赌。”他说。
“使不得啊！”林相赶忙劝说，又被太后一个眼神制止。
那方玉玺刘珩随身佩戴了十几年，是先帝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也是他作为天子最不值钱的尊严，傀儡帝王，孤注一掷。
太后沉沉望向那方玉印，烛火在母子之间跳跃，两张脸忽明忽暗，如同镜像。
她们从来都不是母子，却在此刻有些惺惺相惜起来。
云归只用余光看见刘珩的背影，他笔直地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背影在烛光里显得单薄而年轻，但是野心勃勃，欲壑难填。
“好。”太后拿起那方玉印，在掌心里掂了掂，但并没有占为己有，而是扔还给他，“你要如何规划？”
“林相。”刘珩说，“朕记得前年武库清点时，还有一批旧的甲胄和弓弩，说是要报废处置的。”
林通愣了一下：“确有此事，那些都是先帝时期的旧物。”
“拿来修一修还能用，叫上全城的铁甲，针对匈奴的骑兵制作对应的武器。”
刘珩没的手指继续在舆图上移动，从长安向北，越过长城，点在阴山南麓那片匈奴骑兵常年出没的地带，“匈奴的骑兵最是厉害，来去如风。汉军的车兵和步兵追不上，追上了也拦不住，所以这一次我们不打阵地战和围城战，只打骑兵战，朕就要训练一支骑兵队。”
“你的将领选谁？”太后追问道，她没有被这番慷慨陈词带偏，皇帝的计划在她眼中只是纸上谈兵。
“朕要推选两个人，一个是太仆寺的马监，他从小在马厩里长大，最会相马也会养马。另一个是羽林卫里的一名百夫长，出身寒微，但三个月前西郊狩猎时他一人就能射杀两头熊。”
“一个养马的，一个站岗的。”太后忍不住失笑道，“陛下啊，你要用这样的人去对阵匈奴的右贤王？他手下有三万铁骑，你派一个马夫和一个百夫长去跟他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林相忙帮忙劝道：“太后，臣以为，陛下既已立下军令状，不妨顺势而为。”
“陛下选的这两个人，或许真有过人之处也未可知，陛下既然敢拿身家性命来赌，想必是亲眼见过他们的本事。况且只是一万人，即便不胜，也不算伤筋动骨。”
太后望着眼前的天子，暗叹也许他真的只是年轻气盛，这是一场没有多少胜算的战役，若是皇帝输了，还能大大挫伤他的气焰。
“好。你长大了，朕拦不住你。”她终于开口，“若是输了，我不会再对你网开一面。”
云归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那侍卫死死按压，太后看见了云归，似乎觉得很是好笑：“你这小玩意倒是个美人，即使折了头颅，也是个漂亮玩意。到时候就依陛下的意思，送回你的楼兰去，让他们看看，背弃明主是什么下场。”
“母后放心，朕向来信守承诺。”刘珩的目光平静冰凉，仿佛没有看见云归的挣扎，完全沉浸在他的大业喜悦之中。
云归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所有的画面此刻全都在脑海里碎裂，拼凑不出一张完整的脸。
他只觉得刘珩如此可怖，一想到这，他心里更是愤怒，原来你的亲近与温存，都只是帝王寂寞时的消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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