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符咒 无法长久 ...


  •   宝昌寺坐落在长安城东南角的晋昌坊,与闻名遐迩的大慈恩寺仅一坊之隔,香火却远不如后者鼎盛。那寺院离公主府也很近,崔霁带着云归前去,寺中的和尚不多,院落也不大,只有一座五开间的大雄宝殿还算气派,殿后是一片幽深的松林,林间散落着几间禅房。

      马车停在寺门外,崔霁扶着云归下了车,寺中的知客僧似乎早已得了消息,殷勤地将二人迎入寺中,一路引往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

      房中陈设简朴,一床一几一炉香,墙上挂着一幅水墨观音,观音低垂的眉眼在袅袅香烟中显得有些模糊。

      “施主稍候,法师即刻便到。”

      迎客的僧人合十一礼,退了出去。

      云归本不想来的,公主的事情迫在眉睫,但崔霁见他咳血之症越来越频繁,便到处寻医,那最开始救下薛明月的符咒师是再也找不见了,但崔霁听说宝昌寺的法师也擅长医术,便向公主请示,崔霁才有机会带云归出来。

      云归知道其实是因为自己的任务久久不能完成,所以身体才会越来越差,但这自然不能与崔霁说,不然他又会起疑。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来了一位披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

      “崔施主,别来无恙。”老和尚合十一礼,云归注意到,崔霁和老和尚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法师安好。”

      崔霁侧身让开,引老和尚入内,“内子久病不愈,还望法师慈悲,赐药解厄。”

      老和尚在云归对面坐下,只端详他的面容,却道:“此是心病,难有药石可医。”

      “只有实现心中所愿,方能消解心中之疾。”

      崔霁不言,云归歪头看向他,只见崔霁眉宇深深,最终还是道:“明月奴,你先出去一会,我有话要同法师说。”

      云归便走到寺园中,院中有一颗巨大参天的榕树,周身被红绳所缠绕,上面系满了人们的愿笺。

      有小沙弥为云归递来执笔:“施主,可有所求?”

      云归想起在边疆中所见到人与事,那些凄苦的哭声还有悲伤的脸庞犹在眼前,他无法再去祈求一些自利的愿望,于是提笔写道:“惟愿天下太平。”

      直到两人一起走出宝昌寺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马车沿着朱雀大街往西行,云归掀开车帘透气,恰好望见朱雀桥边人头攒动,锣鼓喧天。

      又是一年三月天,新科进士游街出巡,年轻的进士们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锦袍,帽插宫花,在百姓的欢呼声中缓缓前行。街边的酒楼上,有人抛下花瓣和彩带,落了那些春风得意的少年郎满头满身。

      云归看着这一幕,忽然百感交集,想起当年初见,也是这般光景。

      “今年的进士比往年少了许多。”

      不知何时崔霁也凑到了车窗边,与他并肩看着外头的热闹,“三月那场科场舞弊案闹得太大,太子一系的人借此大做文章,参了主考官一本,连公主都被牵连进去,险些脱不了身。”

      云归转过头来,崔霁便继续道:“那一案牵扯甚广,从礼部到御史台,多亏公主殿下运筹得当,将几个关键的人证提前送出了长安,又把几封紧要的往来书信截了下来,这才勉强把她摘出去。若不然,单凭太子手中那份名单,便足够让公主栽一个大跟头。”

      “崔霁。”云归轻声问道,“若是公主专政,你觉得她会是个好的统治者吗?”

      “她是个老练的政客,至于到了那个位置以后又如何,这便不是我能猜测的了。”

      崔霁见云归眼神空茫,又安慰道:“在其位谋其职,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便好,其他的不用操心,还有我在。”

      四月寒食,城中柳絮纷飞,为了纪念先祖不得明火。小茹已经备好了点心,阿祚和云归正坐在桌前下棋,小猫碧玺贪追蜜蜂,跳到台上把棋盘打散了。

      云归本就犯春困,干脆回房休息,迷迷糊糊之际,感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

      一只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云归没有动,崔霁也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抵在他的后颈上,呼吸温热而匀长,像是在汲取某种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

      云归闭上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沙州的那些夜晚,该有多好啊。

      只可惜他们现在身在命不由己的长安。

      原本计划速战速决,但碍于西北战事,宫变计划一直推迟到冬至日。

      长安早已覆盖在大雪中,傍晚时分,崔霁才回来。他没有穿官袍,只着一身玄色素面的圆领袍,外面披暗青色的氅衣,肩上落满薄薄的雪粒。

      “吃饺子了吗?”云归问。

      “还没有。”

      崔霁解开氅衣,阿祚接了过去,替他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崔霁走到云归身边,云归给他端来一碗饺子:“趁热吃,一会儿凉了面皮发硬。”

      崔霁接过碗,一口一口慢慢吃,仿佛在品尝什么珍贵的滋味。

      云归坐在他对面,就着火烛光看着他的脸。

      “崔霁。”他忽然开口。

      “等我们把一切都安排好,一起回沙州吧。”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饱含爱意地注视着他,“好啊,只要你愿意,我们去哪里都可以。”

      云归走进内室,从箱底翻出了那套早已备好的衣裳,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样式简洁,没有多余的纹饰。

      他将这些衣物一件一件地放在床榻上,然后开始脱去身上的女装。

      解开裙带,褪去襦衫,摘下耳坠,散开发髻,然后用一根玄色的丝绦将长发束成男子的发髻。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清俊的面孔,那双眼睛在烛光下看来,陌生却锐利。

      崔霁推门进来的时候,云归已经穿好了那身月白色的圆领袍,正对着铜镜整理领口。

      他听见门响,从铜镜中看见了崔霁的脸,那张脸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展现着极其复杂的表情,仿佛惊艳,又似心疼。

      崔霁走过来,从他手中接过那条玄色的丝绦,绕到他身后,替他将发髻重新束了一遍。

      他的手指穿过云归的发丝,动作很虔诚。

      “我认识你这么久,这是第二次见你以男子装束站在我面前。”

      崔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很好看,早该如此的。”

      云归在铜镜中看着身后那个低着头为他束发的男人,看着他指间那缕黑色的丝绦绕了许多圈,最后打了一个紧致的结。

      “走吧。”云归说。

      崔霁的手从他发间收回,落在他的肩头。

      “走吧,是时候尘埃落定了。”

      长安城的这一夜,从亥时初刻便开始落雪,雪下得又大又密,被北风裹挟着。

      朱雀大街两侧的坊墙上挂着零星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巡夜的更夫缩在坊门后的避风处打盹,没有注意到一队黑衣骑兵正从崇仁坊的后巷中鱼贯而出,马蹄上裹着厚布,踏在积雪上几乎没有声响。

      崔霁骑在最前面,□□是他的爱骑追月。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无光的黑革护甲,身后跟着三百余骑,皆是万骑营中最精锐的校尉,个个黑衣黑甲,人马俱寂,如一支出没夜色的幽灵军队。

      云归被安排在另一队中,堂哥薛远泽骑马站在云归身侧,频频回头看他。

      云归却不看他,他的目光越过前面一排排黑衣骑兵的脊背,看向前方的背影,即使前方都是将领,他也能一眼从千百人中辨认出来。

      “明月奴,”薛远泽压低了声音叫他,“你跟紧我,到时候不要乱跑。”

      云归终于转过头来,对薛远泽点了点头。他右手按在腰间那柄崔霁给他的匕首上,刀柄被他的掌心焐得温热。

      这把刀曾在李芜宫变那也陪伴过他,了解过几个人的性命。

      他不大会使刀,崔霁曾教过他几招,他故意偷懒。崔霁最后叹气说你这双手还是适合绣花描眉,他便笑说那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便不用使刀。但今夜崔霁不在他身边,他只能靠自己。

      队伍出了崇仁坊,在务本坊与兴道坊之间的暗巷中与另一队人马汇合。那一队由薛远泽领衔,共二十余人,大多是薛家的子弟和门客,以及几个在禁军中任职的低级军官。

      “四队分头。”崔霁策马来到云归面前,勒住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在冷空气中喷出一团白雾。

      崔霁俯下身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跟薛远泽走东侧,从通训门入宫,里面会有其他人接应,我带人从西侧走,在凌烟阁汇合。”

      “好。”云归说。

      “凌烟阁见。”他道,然后拨转马头,带着他那三百余骑消失在风雪之中。

      云归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陌尽头,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夹了夹马腹,跟上了薛远泽的队伍。

      两队人马从不同的路线向皇城进发,崔霁那一队走的是西侧,需要绕过太平坊和通义坊,从安福门附近的一处不起眼的角门潜入宫城。

      那条路线他事先已经打点妥当,角门的守将是他在万骑营时一手提拔起来的,今夜当值,会留出半炷香的功夫让他们通过。

      薛远泽这一队走的是东侧,从兴庆宫东墙的通训门入宫,通训门的守将是公主的人,早已得了密令,见到他们便会开门放行,只是人数不能太多,必须分批潜入,以防惊动了太子的探子。

      雪越下越大了,云归骑在马上,将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雪花落在云归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抬头望了望天,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一颗星星。

      越是这样紧张的时刻云归越是会胡思乱想,崔霁真的会如约而至吗,他是否还会想上次宫变一样耍下小心思?

      可是崔霁答应过他的,他们要一起回长安熬过这场风雨,在一切结束之后回到沙州,去看石窟里约定的壁画。至少到现在,崔霁即使不相信他,但从来没有对他失过约,这一次也不会。

      队伍在通训门外停住了,薛远泽下了马,走到门前,按照约定好的暗号敲了三长两短。

      门内沉寂了片刻,门闩被从里面拉开,将门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一马通过的缝隙。

      “快。”守将低声说,“巡夜的禁军一刻钟后经过这里,在那之前你们必须全部进去。”

      薛远泽打了个手势,众人鱼贯而入,穿过通训门便进入了兴庆宫的范围。

      兴庆宫是先帝做太子时的潜邸,登基后改为离宫,规模虽不如太极宫宏大,却胜在精致幽深,假山回廊,花木掩映,白日里是游赏的好去处,到了夜间却空旷凄凉。

      薛远泽带着队伍绕过龙池,穿过沉香亭,沿着一条偏僻的夹道向宫城深处摸去。云归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宫中的甬道曲折蜿蜒,在雪夜中看来每一条都差不多,灰墙黑瓦,白茫茫的地面,偶尔有一两盏石灯笼立在路边,里面的烛火早已被风吹灭。

      他只能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走,脚步声被积雪和风吞没。

      他们到达凌烟阁的时候,阁中空无一人。

      凌烟阁是太极宫东北角的一座三层楼阁,阁中供奉着二十四功臣画像,多少人渴望着封侯拜相,入主此殿。

      崔霁从前的愿望是位极人臣,而今他说他愿意为了薛明月放弃位主沉浮的机会,云归也真的很想相信他。

      而此刻云归置身于这座楼阁,只觉得它在雪夜中像一座巨大的墓碑,黑沉沉地矗立在风雪之中。薛远泽推开门,里面的供灯早已熄灭,只有几缕冷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得墙壁上的功臣画像微微晃动,那些被画在绢帛上的名将贤相在黑暗中看来面目模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太早了。”薛远泽低声安抚有些骚乱的士兵,“崔霁走西侧,路程比我们远,再等一等。”

      他们在凌烟阁中等待,阁外的风雪越发大了,北风呼啸着掠过屋脊,将瓦片上的积雪吹得漫天飞舞。

      云归站在阁中二层,透过窗子往西侧的方向望,西侧只有无尽的风雪和黑暗。

      崔霁,你会把我抛弃在此地吗?

      云归怅惘地想着,若是你可以断个痛快,那我们也算两清了。

      重新回到你的路途中去吧,不要因为我而偏离你的轨道,我只是这世上的游魂,完成了我的任务,便不知何处是归处了。

      “不能再等了。”薛远泽咬了咬牙,正要发怒,云归却道:“他要来了。”

      众人循着他的声音望去,西侧一片漆黑中,突然幽幽亮起一点萤火似的灯光。

      云归依然一眼就望见了马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符咒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放点预收,大概年末会开其中之一。 《师弟他钝感十足》 恶毒师兄怀了师弟的崽,但是师弟对此一无所知 《豪门阔夫想离婚》 想离婚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