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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祈越消失了 ...


  •   院子没风,草木气息如熏蒸过,浓烈,馥郁,叶尖绿色渗透出来,在地表浸润出某种实质。

      在这方空间,说话声也有不一样的质感,字里行间缠着水汽凝成的雾。

      店主语速很慢,“我以为,把自己收拾整齐待客,是一项基本礼仪。”

      这等于默认祈越的话,承认他真的戴了面具。

      但是面具在哪?
      林栖再次朝他打量。
      可能他的目光过于明显,对方偏转视线,朝他看了过来,“你在找面具么?”

      说着,他抬手扣住自己下颌,拇指掐着浅浅一层皮肉,示意般推了推。这人本就极瘦,下颌线随动作绷紧,露出更分明的骨骼轮廓。

      皮肤上没有任何衔接痕迹。

      就算真有面具,也不是“戴”在脸上,而是“长”在脸上。

      店主又问一句:“找到了么?”

      林栖摇头。

      对方眼中带着一点疏远的笑,目光并未落在实处,“你该知道,这里是外城区。”

      外城区……林栖脑中晃过路上那些行人,外城区的标准是——侵蚀程度二级到三级之间。

      在这里,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大面积的侵蚀痕迹。

      所以店主身上也有。
      可能就在脸上。

      所以他才要戴“面具”。
      才说要收拾整齐待客。

      林栖忽然想通了店主为什么要“借用”祈越身体,因为二级侵蚀去不了下城区,更进不了校区。

      店主转身带路,“你们今天过来,应该是为了修复雪人的事,我给不出具体建议,但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参考。”

      祈越依然走在前面,隔在店主和林栖之间,“什么样的参考?”

      阳光在石阶折叠收窄。
      林栖犹豫一瞬,踏上走廊。

      空气骤然变轻,像有无数只手,从脚底把人向上托,林栖重心不稳,本能看向脚下。
      同时听店主道:“我也算修复师,也修过一些有年份的造物,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带你去看。”

      前一句话还是“你们”,到这里忽然就变成了“你”。

      林栖似有所觉,倏然抬头,只看见一道高挑而单薄的背影。

      祈越消失了。

      走廊也变了样子,前后没有尽头,似一条长桥,空空荡荡。

      林栖怔住,身体本能想要后退,又被另一种本能抵住背脊,只能僵立不动。

      店主语气依然平和,像一只缓缓落下的手,轻抚空气中的躁动,“不用紧张,我也算是咒师,而咒师的住处,总是不方便给其他咒师参观,只能麻烦他稍等一下。”

      他像是怕林栖不信,停步回头,“你好像忘了,祈越先是我的店员,然后才是你的同学,先不说顶级造物有多珍贵,哪怕只是看在作为修复师的价值,我也不会对他怎样。”

      顶级造物、修复师,说的都是祈越的“工具”价值。
      林栖捏起手指,仰头直视,“你保证吗?保证不会伤害祈越。”

      “我保证,等这边忙完,就把他好好的还给你,让他继续陪你一起上学。”

      他没说谎。
      “祈越”确实很重要。
      不因为顶级造物珍贵,也不因为修复师难得。

      而因为“祈越”是他的一部分。

      作为怪物,在本体状态下,属于人的记忆如同摔碎过又拼凑起的残骸,模糊斑驳有杂色,时间也颠倒混乱。

      只有当他短暂借用“祈越”身体,那段记忆才会清晰完整。

      ——从12岁到19岁。
      从被赶出陆家,到在荒丘建起学城。

      在过往的漫长时间里,只有借由那段记忆,他才能好好地“见到”林叙。

      也只有在借用“祈越”身体时,他才能暂时摆脱怪物本能。

      他很清楚,自己不该这样来见林栖。

      但保护咒必须替换。

      岐岄看着林栖,手指触及掌心,动作极轻,像蛰伏的野兽暂且收拢尖爪。
      掌心咒文浮现,无声雕琢,他道:“或者,你想现在就回去也可以。”

      林栖静了一秒,“你上次说,对我没有恶意,我相信。这次说不会伤害祈越,我也相信。”

      岐岄一笑,眼中的距离感反而更加明显,“今天怎么不说‘您’?才几天,就给自己长辈分了?”

      林栖:“你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几岁,如果喜欢听‘您’,应该换张更成熟的面具。”

      “多谢提醒,我下次会记得多加一点皱纹。”岐岄指尖抵住掌心,保护咒已经蚀刻完成。

      他只用稍微触碰林栖,就能开始替换。以本体状态施咒,不用像上次做得那么明显。

      “你上次说,和林家是故交?”林栖直入正题。

      “我确实这样说过。”

      “那我以前认识你吗?”

      岐岄手指一瞬捏紧,掌心咒文顷刻褪去,同时,腕骨上有金纹乍现,极细一道,却在皮肤灼出一圈焦痕,深可透骨。

      几乎同时,走廊顶端有浮光一闪而逝,悄然抹去刚刚那瞬间的异样。
      血腥没有透出一丝一毫。

      岐岄垂眸,视线抚过地上人影,缓缓移到林栖身上。衣袖下,腕骨上方,属于怪物的尖刺鳞片如退潮般蛰伏下去。

      “你希望我说认识还是不认识?”

      林栖一时语塞。

      “不好意思,问了一句废话。”岐岄没等林栖回答,“你会这样问,当然是希望我说认识。”

      林栖被戳中心思,站姿一瞬收紧,似乎忐忑,眼底却又透出期待。

      岐岄看着他道:“也可以。就当家里一直有来往,所以我们从小就见过面,你想认识多久?五年够吗?还是十年?再多就有些难了,十五年前你都还没出生。”

      这是句玩笑话,但未免刻薄,拆开来讲,是说林栖想借此攀交情,而他也愿意顺手卖个人情。

      林栖的问题已经在心里揉了一周,反复纠结,装进盒子里密封都嫌不够,还要一层层地裹上包装纸。

      此刻,层层包裹被拆开成了四个字——人情世故。

      他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像被人一把推开,心绪踉跄,应激似的开口:“不用了,谢谢。”

      对方语气平和到有些刺耳,“既然不用,还道什么谢。”

      林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想立刻就走,他咬住牙尖,压下情绪,片刻开口:“刚刚的问题确实有些冒犯,您就当我没问,我今天过来打扰,主要是想请教一下有关雪人的事。”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进屋坐吧。”岐岄话音落地,空荡的走廊侧面悬空出现一道窄门,他抬手推门,“站着说话也不是待客之道。”

      林栖看着那只手,忽然顿住目光。
      很好看的一只手,修长匀称,干干净净,像能绘出最精细的咒文,也能处理最复杂的修复。

      还有……

      点燃蜡烛。
      敲门。
      切开蛋糕。

      几幅画面同时重叠,林栖没能看清,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涌了上来。

      犹如一团云雾堵在胸口,呼不出,咽不下。

      他看向对方背影,指尖无意识地一动。

      同时,房门推开。
      明亮光线打入眼底,云雾骤散,林栖一瞬清醒。

      这是一间书房,不大,却显空旷,敞着窗户,但没有一丝风,满室明亮,却不通透,仿佛沉在看不见的水底。

      林栖缓缓呼了口气,胸口依然发闷,“谢谢你告诉我雪人怕冷。我和祈越试了,放上火炉,它会过去烤火,但是还在缩水。”

      “哦,是吗,所以烤火没用?”对方随手拉开座椅,“你不坐么?”

      “站着就行。”林栖道,停在门边没往里走。

      对方闻言,把座椅推回原位,也没有坐。

      意思很明显,是要等他先坐。林栖想了想,还是站着没动,他想问完问题就走。
      “几位老师都说没见过这种情况,如果按叶副院长说的,是能量不足,那烤火应该有用,就算火不够大,至少也能减缓,但是现在看来,完全没有效果,”

      对方走到窗边,人影背光,略显敷衍地回了一句,“那就说明这位叶副院长说得不对。”

      林栖继续:“老师们都觉得,它是因为‘坏了’才会变小,要先找到材料,把它修理完整,才能解决问题,郑老师一直在找一种不会融化的冰,但是还没找到。”

      “还有呢?”对方依然显得敷衍。

      “造物的成长是单向性的,就算‘坏了’,也不应该变小。”

      “嗯,继续说。”

      林栖才刚入学,理论知识有限,这些话都是提前预备好的,说完就没了。
      他卡了一下,“您有什么想问的吗?”

      对方似乎笑了一声,“又变成‘您’了?我好像还没给面具加皱纹呢。”

      林栖:“……”

      岐岄:“那我想问,成长一定是单向性的吗?谁说的?”

      林栖:“书上是这么写的,老师也是这么讲的。中级造物的判定标准是——有生命属性,可以成长,按照标准,雪人也算中级……”

      房间天花板上,每隔一个呼吸,就会掠过些许浮光。
      相应的,岐岄手腕也会刻上一层金纹,压下呼之欲出的畸变。

      现在站在林栖面前的,只是一层假象。
      一层纸糊的人皮。

      在这短暂的,虚假的时间里,岐岄站在窗边,听着林栖跟他说话。

      和作为林叙时不一样,林栖似乎更有耐心。
      会像现在这样,一边引用一边分析,学究一样。

      而林叙很懒,且懒得毫不遮掩,如果让他分析问题,他只会用“我猜”“我觉得”,随便糊弄一下,然后直接抛出答案。

      可气的是,答案往往都是对的。

      他也很少纠结什么,遇到问题时,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就换种方式。

      最后结果又总不会太坏。

      比如刚建校时,林叙说,越是草台班子,越要吹足场面,先来四个院系,把摊子撑大一点。

      他自己认领了造物学院,又把“咒术学院”四个大字写在硬纸壳上,附一行小字——诚意招聘院长,无薪水,无福利,全年无休。

      当时岐岄评价:咒术学院是什么新型精神病院吗?要招一个精神病人来当院长。
      结果当天晚上,硬纸壳就贴到了他房门上。

      学校雏形就是这样“坑蒙拐骗”凑出来的——在废弃的采石场,用石块垒一扇门,画几个平安符,再贴上硬纸板,就是“咒术学院”。

      在废品山上刨一个坑,铺上几筐稻草,再塞几颗鸟蛋,就是“驯兽学院”。

      扯几块彩条布挂在枯树上,再撒一片花种,就是“植护学院”。

      而“造物学院”连这些都没有,当时荒丘需要清理的地方太多,林叙走到哪里,支个火堆,哪里就是造物学院。

      荒丘很冷,晚上总有孩子过来烤火。
      雪人就是在那段时间长大的。

      几年时间,身高从两米长到五米。
      按照后世造物理论,造物是工具,要代替造物师去做不擅长的事,林叙未必同意这种理论,但雪人确实帮他做了最不擅长的事。

      从小到大,林叙都不会哄人。
      但又总是遇到许多需要哄的孩子。

      小时候,那些孩子跟他一样,家长不在身边,被寄养在学塾,白天还好,一到晚上,总有人会偷偷地哭。

      林叙会躲起来,只让雪人去找他们。

      通常,只用五六分钟,哭声就会停止。

      林叙会及时“找到”雪人,说一句谢谢,顺便告诉那个刚哭过的孩子,他的雪人怕冷,有时候会偷跑出来,抱着别人取暖。

      孩子们知道雪人怕冷,再见到它的时候,出于好玩或好意,总会主动去抱一下。

      那段时间,学塾里的哭声少了很多。

      荒丘的孩子和他们不一样。
      这些孤儿每天挣扎活着,不会哭,因为那样浪费体力,更不会随便给出一分一毫善意,因为一无所有,多给一点都有可能致命。

      所以,在荒丘,“给雪人取暖”是一项任务,白纸黑字写在硬纸板上,下面贴着排班表,只要是林叙能叫出名字的,都在纸上排了一遍。

      轮班的孩子总是怨声载道。

      但又不敢缺席。

      因为林叙说了,他的这只雪人怕冷,如果抱得少了,不够暖和,雪人就会缩水。

      每天早上,林叙都会拿着卷尺检查,如果发现雪人缩水,就会找出前一晚的排班表,给轮值的孩子多排两天。

      荒丘的孩子不会轻易吃亏,也不会想到,雪人原本不会缩水,这个“毛病”是林叙特意加的。

      缩水速度特意算过,排班都在晚上,从七点开始,每天三个小时,如果按照排班表严格执行,雪人的身高会一直维持在两米左右。

      偶尔缩水也没关系,雪人原本就会因为拥抱长高,但长高的速度远远没有缩水快,少抱一个小时,就要多抱十个小时补上。

      那时的荒丘总能听到类似对话——
      “今天谁去当竖袋熊?”
      “什么是束带熊?”
      “这你都不知道?就是跟熊一样抱着,竖着抱。”
      “是树袋熊。树、袋、熊,你们这些文盲。”
      “蚊忙又是什么?”
      “就你知道!那你去啊!”
      “又没轮到我头上。”
      “让豆子去,我看他闲得很。”
      “你说谁闲?”
      “排班表呢?”
      “要死!有病!怎么又是我啊!不是才轮过吗?!”

      孩子们对这个任务嗤之以鼻。

      没有一个人会承认,在冬天的夜晚抱着一只肚皮热烘烘的雪人,能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全。

      好像一旦承认,他们就成了弱者,而弱者在荒丘根本活不下去。

      从小贫瘠的他们也不懂什么叫做助人为乐。

      但雪人却每天都在长大。

      有个孩子名叫“独眼猫”,当时只有十岁,每天和野猫一起睡管道,烂了一只眼,严重营养不良,身上全是猫藓,头上也有,稍微一碰,头发就连着头皮一起往下掉。

      他太瘦了,是在荒丘也少见的瘦,一层皮肉像是风干在骨头上。

      荒丘的孩子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总能想办法把自己喂饱。像独眼猫这样的孩子,往往是有父母的,曾经被养育过,曾经有过依靠,所以才会在被丢弃之后完全无法适应。

      下雪的那天清晨,独眼猫在火堆前把自己烤暖,趁着所有人都睡着,偷偷去抱了雪人。

      仅剩一只的眼睛哭得红肿,小声问它:“明天我能再来抱抱你吗?”

      雪人不会说话,只用一双大手在他背上拍拍。

      冬天林叙总是赖床不起,没看到这一幕。
      但岐岄看到了。

      雪人怕冷,需要取暖,抱住它的孩子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不会觉得我是弱者,更不会觉得我在索取。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次给予。

      不论出于善意还是任务。

      外人很难想象,雪人的肚皮居然会是暖的,不单因为它爱烤火,更因为每一个曾经拥抱它的人,都把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温暖,永远地留在了它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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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关于攻——看到好多宝宝搞不清楚解释一下。 ①攻有两个号。 ②大号=成年版=岐岄=幽冥。 ③小号=红眼睛修复师=12岁小屁孩儿。 ④怪物攻可以控制小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