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 69 章 ...
-
模拟训练还在进行。
落星湖对岸，低矮灌木密不透风，水草间藏着深浅难测的湿地，外围竖了止步牌，防止学生误入。
风声绵密，编织着枯草轻响。
断续的交谈声淹没在湿地深处。
年轻嗓音质地透凉，似一杯冰酒，半融的冰块碰撞出悦耳轻笑：“那你运气很好，他落单了？”
“没有，他们是两个人。”水中传来一道湿凉滑腻的回应——芦苇下蜷伏一道透明人影，正在低头舔舐被烧伤的前肢。
“那你肯定要先把两人分开，是在这一步出了状况吗？”年轻人影蹲下，指尖于水面轻轻拨弄。
“不是的，不用分开。”滑腻的声音透出一点孩子气的委屈，“我是想过的，两个更好，一起拖下水，多余的那个直接淹死，等尸体漂起来，他们就知道是意外了。死一个，丢一个，就不显得太巧合，可惜第三个人会放火，你知道的，供奉者不能触碰凡火。”
“看来你真的认真想过。”年轻嗓音莞尔一笑，“这个计划很好，我早就觉得，你和其它‘供奉者’不一样，有勇气，有计划，而且更守规矩。”
滑腻声音发出咕嘟一声，像是在笑，“阿摩经常夸我聪明。”
“说起阿摩，他上次还告诉我，要安排一次行动，我一猜就知道是你，毕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不是阿摩，是我自己。”透明人影立刻摆手，月光下，新长出的手臂呈半透明，与断肢相比，有更明显的人类特征，“阿摩不能安排我，供奉者在真神面前都是一样的，你也不要告诉阿摩，我能处理，下次不会再失手了。”
“叫阿摩跟你一起行动不好么？我知道你很优秀，但也才刚14岁，在我看来，还是个孩子。”
透明人影忽然用力拍打水面，发出一声低吼，“我不是孩子了！供奉者不是这样算的！”
泥水飞溅起来，年轻人影偏了偏头，抬手擦掉侧脸上的泥污，对着月光轻捻指腹，丝毫没有气恼，反而像是觉得有趣，“怪我，是我说错话了，毕竟我不是供奉者，没有你这样的觉悟。再跟我说说那个会放火的人吧，我知道你当时一定非常勇敢。”
透明人影平复下来，又舔了舔新长出来的手，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夸张和骄傲，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年轻人影在旁边饶有兴趣地听，时常询问细节，于是透明人影把自己的高光时刻反复说了几遍，说得一脸满足。
“谢谢你，阿颉，跟你聊天很开心。”年轻人听完故事，站起身来，随手折了一段芦苇在手里玩。
透明人影似乎在笑，月光于暗处勾勒出脸颊上的獠牙，“我也……”
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浓黑的影子从水底窜出，如黏稠墨汁喷溅而起，转瞬将透明人影咽喉扼住。
下一秒，“咔”的一声，透明人影整颗脑袋向后折断，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倒吊在后背上，原本透明的皮肤迅速凝实，恢复成正常人的颜色，稚拙的脸上还凝着一抹骄傲而放松的笑。
黑影一卷，将尸体拖入水底，搅动起一串泥泞气泡。
几乎同时，一道红色闪电从几米高处落下，直朝那名年轻人头顶劈来，作势要让他当场抵命。
可不知道为什么，下一瞬，闪电又在碰触到他之前凭空消失。
水面恢复平静，只剩几圈波纹缓缓散开。
年轻人影低头望着，略显无趣地叹了口气，而后看向对岸，不知想到什么，眼底又泛起一点饶有兴致的光。
绯红月色更浓，夜间起了薄雾，整片学城笼罩其中，比平时显得更静。
林栖房间门窗紧闭，即使是阳台上的麻雀，也听不到里面的人在聊什么。
祈越声音平静：“我不是造物，但也不能算人。只能算是一颗棋子，被人放在你身边，暂且无害，但不能保证以后。你想要朋友，是想要信任，想要有人分享秘密，但我既不值得信任，也不能帮人保守秘密。”
林栖安静地点了点头，而祈越发现，他似乎根本听不进去。
几秒静默过后，祈越又道：“好，就算你是怪物，那你吃过几个人？”
林栖睫毛一颤，这次似乎听进去了，但被这个问题砸得有些发懵。
“没吃过？那好，杀人放火，谋财害命总干过吧？杀过几个？害过几个？”祈越说话时目光紧锁在林栖身上，“也没有？那做过什么坏事，说说看，让我听听你到底有多恶劣。”
林栖没说话，只微微睁大眼睛，像是要反驳却一时想不出来说辞。
祈越朝他脚上一指，“而且，就算你要出门，是不是也该穿上鞋子？光脚乱跑算是什么行为艺术？”
林栖：“……”
可能因为地板隔着薄薄一层袜子传来凉意，也可能因为祈越的那几个问题，林栖忽然就冷静了。
他有点懵，冷静了，也后悔了，想把时间倒回去，把那些多余的情绪和过激的反应全部删掉。
他也很想逃跑，但手腕还被祈越抓着。
祈越不依不饶，“说吧，吃过几个人？做过多少坏事？”
林栖有种宿醉般的恍惚感，挣了挣手腕，没能挣脱，于是也开始不依不饶，“你没见过，所以不懂，我画给你看。”
“好。”祈越终于松开手上力道。
两人坐在桌前，林栖拿了纸笔开始画图，先画一个小人儿轮廓——好似凶案现场画线似的，又在小人儿身上涂满红线。
画线用了不少时间，林栖似乎很执着地一个角落也不放过，终于涂满之后，他把画纸往桌对面一推，闷声道：“你看吧，就是这样。”
祈越在他画图的过程中已经都看到了，闻言配合地望了一眼，张口还是那句：“好的，怪物，所以你到底吃过多少人？说出来让我震惊一下。”
林栖在桌下捏起手指，似乎在耐着心烦，“红线会动，缠在身上，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你不觉得很恶心吗？”
“不觉得。”祈越道，“而且说句欠揍的话，我觉得这样挺好玩的，你的红线平时会跟你玩吗？”
林栖：“……”
祈越至少有一个词是对的，欠揍，林栖现在真的很想打他。
接着，祈越静了片刻，把那张示意图倒过来仔细看过，语气恢复正经，“问个不该问的问题，你父母还在世吗？”
林栖像被什么扯着，心口微微一紧，语气却很平静，“不知道，我没见过他们。”
祈越隔着桌子看他，目光似一片镜湖，语气也带着与外表不符的沉稳，“父母的执念会形成一种咒，本质‘无形’，因而可以和其他咒术共存，也包括保护咒。你所看到的，除了红线，还有没有别的什么？红线的情况我没听说过，应该是某种特殊条件下的个例，不过我对保护类的咒术所知不多，需要再找时间去查。”
听到祈越说“父母的执念”和“特殊条件”，林栖眸光微怔，略带失焦地看向远处，“还有影子，黑色的影子。”
“影子？”祈越抬手支起下颌，“有形状吗？是不是会在你受伤的时候出现，看起来像是人或某种动物？”
林栖张大眼睛，睫毛阴影从眼中后退，露出瞳孔深处一点微光，“有，像某种动物。”
“什么动物？”
林栖瞬间陷入回忆，向内缩了一下肩膀，“……像狼，但体型很大，比正常大两三倍。”
“嗯，那就说得通了，我在古书上见过这种例子，简单来说，你看到的影子，是一种保护至亲的执念。你的父母或其他亲人可能想在某种危险面前保护你，但没能成功，最后不得不给你用了保护咒。”
林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脑子里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个和此时话题无关的念头：原来我不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吗？
“可是有时候，父母的爱和关心也是一种负担。”祈越拿起那张画，“不好意思，可能要没收一下你的大作。”
他把画纸仔细折叠，到只有巴掌大时，就托在掌心，引火点燃。折纸悬浮在桌上安静燃烧，落下细而轻的纸灰。
祈越再次开口，“在我那位‘多重人格’占用这具身体的时候，可以看到我的经历。也就是说，当他下次再出现的时候，也会看到今天我们聊的这些内容。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帮你保密，也不确定他会不会用这些信息对你不利。”
他顿了顿，眸光微扬，“你看，连最基本的保密都做不到，我确实没有交朋友的资格。”
林栖一怔，这件事他其实是知道的，但完全没有考虑这么仔细，他对那位“多重人格”似乎有种逃避心理，好奇，又不敢深究。
所以……
所以祈越之前阻止他说话，也是因为这个？
……只是不想让另外一个人格知道，而不是对他的话感到厌烦？
林栖想问，想确定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但又问不出来。
不管是哪个答案，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画纸已经烧了一半。
祈越继续道：“所以我打算，在对方下次出现时，想办法切断联系，让对方没办法读到我的记忆，如果不能彻底切断，至少把这些事隐瞒过去，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他温声道，“如果你还有秘密想告诉我，就今天一次说完，万一我没成功，以后都不要再说。”
林栖有些回不过神。
祈越看着他，双手在桌面交叠，深红双眸如星空下的静湖。
“我以人格发誓，无论如何，今天的事一定会帮你保密，不会以任何形式，泄露给任何人。”
说着，他眸光一垂，“但是抱歉，我只能保证今天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 69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