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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芭蕾鞋 放弃梦想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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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芭蕾鞋」
握手。
居然,只是,握手。
是这辈子没握过手还是怎样?
游真,你到底是怎么说出口的。
凌晨一点,游真平躺在床上,万千思绪在脑海中缠绕,他瞪着天花板直到眼皮发酸,无奈长叹一声,扯过被子盖住脸,试图通过减少与外界空气的接触让大脑缺氧关机。
可惜还是以失败告终。
索性也睡不着,游真打开床头灯,随手掏来一本书,没读几页就看到手机屏幕亮了。
这个时间点给他发消息的基本只有找他打游戏的夜猫子穆霄光,他扫了眼屏幕,居然是欧宁,再一看信息,游真本就清醒的脑子更加清醒了。
他马上下床换衣,轻手轻脚出了门。
落仪也失眠了。
第一次和游真握手是在台大文学院的走廊,他只轻轻捏了下她的指尖,疏离礼貌,一触即分,她只记得他的手指是温热的。
这次握手却不太一样,游真从田里上来后用皂液仔仔细细清洗了双手,凉水浸透皮肤后的触感有些干涩,他的手不像本人一般温和,也许是干活的关系,指节是粗长的,握手时轻而易举触碰到她的手腕内侧。
掌心紧密贴合,他的力道一点点收紧,将她的手指合拢到没有一丝缝隙,却又适时停下,不会让她有任何不舒服。
意识回到当前,落仪的手指缩在被窝里,无意识地揉搓着,像是在回味。
回味着又觉得不满足,左右手的五指穿插进指缝。
如果像这样十指紧扣,会是什么感觉呢?
壮壮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呼噜,黑暗中的落仪偷偷红了脸。
她刚才在乱想什么啊!
女孩用被子盖住头顶,壮壮被闷到了,把被子扒拉开透气,爪子搭在落仪的脖颈上,继续睡。
落仪抚摸着它的毛发,在小猫的陪伴下,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她睡得很沉,醒来时,怀里空了,卧室门上贴了个便条,看字迹是穆霄光留下的:「欧爷那边有点事情,我们过去看看,早饭在厨房锅里,在家里等我们回来哦。」
欧爷出什么事了?落仪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在想。
美美的水碗里还是空的,也许是穆霄光他们出门太急,忘了添水,猫粮也快见底了。落仪把半个鸡蛋塞进嘴里咀嚼着,先给家里的三只小猫准备好食物。
饱饱的饭量大,吃完自己的还不够,又要去抢美美的,被落仪拦住,温言细语地教育它不可以这样。
美美本来就是被抛弃的小猫,经历过一段流浪的时间,来到这个家的时间也不长,平日里估计没少被饱饱欺负,现在仗着落仪帮它说话,整只猫都硬气起来,冲着饱饱很凶地喵了一声。
饱饱作为老辈子,怎么受得了被如此挑衅,招来了自己的崽帮忙报仇,壮壮对着美美的脑袋挥过去,落仪眼疾手快地去挡,结果被壮壮的爪子挠出很长的一道血痕,从手背蔓延到小臂,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三只小猫似乎吓得不轻,围着落仪着急地叫。
美美跑出了屋子,试图搬救兵,壮壮缩着猫爪,连肉垫都不敢再掏出来。
「没事没事,你们别害怕。」落仪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慌的,她找到家里的药箱,又在网上搜了下被猫抓出血后应该怎么处理。
肥皂水清洗,擦上碘伏,然后去医院打疫苗。
落仪离开家门前还不忘把美美抱回去,叮嘱它们要互相关爱,不可以打架,三只小猫犯了错也不敢造次,排成一排坐在门口乖乖听落仪训话。
落仪跟着导航来到附近的一家医院,转角准备上楼,突然被冲出来的人撞了个踉跄,那人的手臂顺势绕过她的腰间帮她站稳后,立刻松开,嘴上一个劲道歉,眼里却没怎么看她。
「游真?」还是落仪先认清急匆匆的来人。
游真乱糟糟的大脑被她的声音拉了回来,一看女孩还是身简单的家居服打扮,右手的袖口卷了起来,露出长长的血痕,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游真的神色明显有些慌了,「是被猫抓伤了吗?」
「不小心抓到的,我已经处理过了,打完疫苗就没事了。」落仪加快了语速说,「你是不是有急事?快去忙吧。」
游真担忧地看着她。
落仪见他还停在原地,又说:「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啦。」
「带手机了吗?结束后给我打电话,可以吗?」
「好。」
游真拿着一叠文件,说完又朝着一楼窗口疾步而去。
落仪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穆霄光全家都出动了,游真又那么急切,肯定是不太好的事。
女孩心事重重,针扎进皮肤才被痛觉拉回到当下。
挨了好几针,落仪感觉自己都快站不起来了,坐着休息了一会儿才拨通游真的电话,拨了第二遍才通。
游真似乎在外面,有风声呼呼。
「喂,落仪。」
「游真,你在哪儿?」
「我去火车站接一个人,马上回来,你怎么样?」
「我还好,已经打完疫苗了。」
「行,那你现在要不要去302室?阿光他们在里面,等会儿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回去。」
「那你呢?」
对面人还没来得及回应,忽然听见一阵车笛声,然后是碰撞摔倒的声音和混乱的人声。
落仪的心瞬间揪紧了,连着喊了好几次游真,可惜电话已经断了线,只剩下忙音。
大脑空白了一瞬,很快,落仪捕捉到关键词:车站。
打完针的部位还有些胀痛,落仪顾不着了,到门口正好有一辆计程车路过。
「师傅,去台南火车站,麻烦您帮我留意下街道旁边,我朋友好像出事了……」
司机一听,也替她着急:「出什么事了?」
「可能是车祸。」
「什么?!你知道大概的位置吗?」
「我只知道他刚才在医院去火车站的路上。」
「我会留意,你也注意看路上有没有救护车。」
「好。」
落仪和司机配合着,一左一右,观察着路边情况。即将抵达火车站,他们还是一无所获,没有找到半点车祸的痕迹。
司机宽慰她,也许是她想错了,她的朋友安然无恙。
「希望如此。」落仪说着,心里还是忐忑不安,这一上午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路途中,她给穆霄光打了电话,询问欧爷的情况,得知欧爷昨天半夜跳河被好心人救上来,她的心情又跌入谷底。
司机提醒她车站到了,还让她不要害怕,他会在这里等候片刻,如果有需要,他会第一时间送她回医院。
落仪感谢了他,忍住内心的难受,往车站跑去。
好在没有费太大的劲去寻找,游真就在大厅的角落,他的身高相貌都很瞩目,一眼就能找到。
游真的白T恤脏了,后背还黏着几片草叶,站姿没有以前挺直,右腿微微弯曲着,不知是不是受伤了。
落仪看他正拉着一个人的胳膊说着什么,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还是游真对面的人探出脑袋来看向她的方位。
落仪这才发现原来和游真说话的人就是「某时某地」的那位卷毛店长。
欧宁朝她抬了抬下巴打招呼,游真也跟着看过来,落仪发现他的左脸下颌划出了几道口子,额头也有些肿。
「游真!」她连忙过去,「你还好吗?」
游真没想到她会赶来这里,有些意外:「你怎么……」
「是不是出车祸了?」
「没有,」游真怕她担心,赶紧否认,「我避开了,但是拐得太急摔到了草丛里,没什么大问题。」
欧宁打量了两人几眼:「小游,赶紧跟这位妹妹回去吧,不然你这脸上的伤要是毁容了就麻烦了。」
「我说过,今天一定要把你带回欧爷的病床前。」游真语气坚决。
「好意我心领了,也替老头心领了,但这是我的家事,你始终是外人。」
欧宁说完,甩开了游真就要离开,一步还没迈出去就被突然窜过来的女孩张开胳膊拦住了。
欧宁无语地笑了:「你们两个小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欧宁哥,回去吧。」游真在他背后开口。
「回?回哪里?我的家在台北,不在台南,我现在就是要回家,所以请两位不要再拦我,否则别怪我欺负小孩子。」
「你如果真的一心跟欧爷断绝关系,今天何必回来?」
「我不回来,病危通知谁签字?他如果这次真的没撑过去,你放心,我会回来替他处理后事,不会麻烦你们,但他既然快醒了,我也没必要多留。」
「欧宁哥……」游真扭伤的脚踝袭来一阵痛楚,他咬牙忍住,「等到那时候就真的来不及了。」
「这世界上来不及的事太多了,不差这一件。」
落仪多聪明,从欧宁的姓氏,从他们的几句对话中就推理出一些因果,游真对欧宁来说都算外人,那她就更加没有资格插话了。
「欧宁哥,欧爷现在的情况并不乐观,幸运一点,也许能挺过去,但也有可能在你回台北的车程中,他就……」
「那也是他的命。」
游真的语气近乎恳求:「我知道你不是这么冷漠的人,我也知道你们之间的疴结不是短时间能解开的,这次就算我请求你留下,让欧爷再看看你,可以吗?」
「游真。」欧宁微微转过身,视线停留在他沾了泥土的帆布鞋和因为疼痛而站不直的小腿上,「你没必要为我们做到这个地步,这是我们的因果,不是你的,不该由你承担。」
眼看欧宁决心要走,游真也急了:「如果你一点都不在乎欧爷,为什么要半夜给我发短讯让我帮忙去医院处理!」
「以后这些事我不会再麻烦你了,这次先谢谢你,回去吧,伤筋动骨不能耽误治疗,别落下病根了,否则,」他苦笑着看了落仪一眼,「小妹妹该不喜欢你了。」
在欧宁下定决心要离开的时候,衣摆被一股并不强劲的力量揪住了,他想要拂开,女孩却像爬山虎一样,手指又依附上衣衫另一角。
「小妹妹,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你没必要拦我吧?」
落仪坚定地,一字一顿:「你没有说再见。」
「什么?」欧宁不懂。
「你没有跟游真说再见,也没有跟欧爷说再见。」
「小妹妹……」
「我不知道哥哥你和欧爷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每个人在离开的时候,都应该好好告别。」
他们站在车站阴处的角落,明明没什么光线,游真却觉得女孩的侧脸像在阳光下一般清晰耀眼,她说出来的每个字都一缕一缕地刺进了他心里。
「离开空荡荡的家,就和家具告别,离开小猫小狗,就和猫狗告别,离开学生时代,就和学生时代告别。每一次都认真告别,以后才不会后悔。你好,谢谢,再见,我们从小就学会了这些简单的词,可是学的东西越来越多,走的路也越来越远,反而把最简单的词汇都忘记了,怎么可以呢?游真把你留下来,无非就是想让你和欧爷好好告别罢了。而且——」女孩勇敢地直视男人的双眼,「他不是外人,也不是闲得慌要插手你们的家事,他只是个——」
落仪回过头,游真的眼神烫得她发颤:「善良的好人。」
穆霄光告诉她,欧爷被救到医院后,医院联系了他远在台北的儿子,也就是欧宁,欧宁没回来前都是游真整夜处理欧爷的事,还把自己攒下来的钱全搭进去了,没睡觉没吃饭,帮着联系转院的医院。
本来精神就透支了,还因为接她那通电话险些出车祸,狼狈成这样,第一时间却没有去治疗自己的伤,而是赶来修复欧宁和欧爷的关系。
想到这里,落仪的眼眶都红了。
游真呼出一口气,压抑着,忍耐着,上前几步,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嗓音有些发涩:「我没事的。」
欧宁垂着头,忽然扯了扯嘴角:「真是……受不了你们这些年轻人。」
他们出去的时候,落仪发现那辆计程车还等着,司机见她身边还跟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被她搀扶着,一时也松了口气。
上车后,落仪一直在跟司机道谢,司机却扭头看着游真:「长这么好呐,怪不得这个妹妹这么担心。」
欧宁开始贫嘴:「师傅,你要再多说几句,两小孩的脸就能炒鸡蛋了。」
落仪&游真:「……」
司机和欧宁打趣了一会儿,三人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游真看落仪坐姿有些不自然,手臂撑在座椅上,也不往后面靠,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落仪哪敢说自己屁股挨了一针,这会儿回过神来后知后觉感到胀痛。
恰好这时车身来了个急转弯,落仪的身体重心结结实实落在了打针后的半边屁股上。
「哎呦。」她捂着屁股小声哀叫。
游真看见她捂着的部位也反应过来了,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到医院后,欧宁非要带着游真先去检查他的伤势,幸好游真身体结实,这一摔也没伤筋动骨,贴点膏药就好了,下颌的伤口用创口贴遮了下,护士提醒他这段时间先不要刮胡子,免得伤口再感染。
欧宁凑到落仪耳边问她有没有见过没刮胡子的小游同学。
「还没有。」
「那你接下来有机会见到了。」
欧宁轻松得有些刻意,落仪注意到他一些无意识的小动作,无不透露着他内心的紧张不安。
可是她又能做些什么?即使到了欧爷的病房外面,她也还是头脑空空。
穆霄光和姨婆守在门口,玉珍回家做饭了。
姨婆查看了落仪被抓伤的地方,满眼心疼:「到时候抹些祛疤膏,一定不能给你留下痕迹。」
「没关系的姨婆,小意外而已,不用放在心上,我已经不痛了。」
穆霄光见游真脚步不利索:「你又怎么了?」
「小意外。」游真说。
「今天怎么这么多意外!」穆霄光头都大了,从清晨到现在不知道祈求了上天多少次,希望欧爷能度过难关,可欧爷只清醒了几分钟又昏迷过去,现在就等着把他转到市区最好的医院去,看能不能挽救,但最快也是下午才能转院,这会儿每个人都提心吊胆的。
姨婆看了欧宁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动让开了门口的道路。
「医生刚进去检查,要求我们非直系亲属的先避让。」穆霄光说,「欧宁哥,如果你想进去……」
欧宁:「没事,我就在外面。」
姨婆:「阿谷,你要不要先回家休息啊?一夜没睡了。」
欧宁:「我已经劝过他了,倔小子根本不听。」
游真:「等欧爷醒了再说吧。」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从病室出来,几个人焦急围上去,只有欧宁站在最外层。
医生说欧爷的肺水肿好转了很多,但还有待观察,而且不太建议现在转院,容易在路途中出现迟发性溺亡,听得一干人等心惊胆战。
「老人家意识还算清明,现在醒了,人太多会影响患者休息,直系亲属可以进去看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欧宁,他抱胸靠在墙上,没什么表情,一头卷发衬得他像个事不关己的忧郁王子。
欧宁迟迟没有动作,走廊突然变得格外安静。
落仪看向游真,游真正想过去劝说几句,姨婆先有了动作。
落仪希望姨婆以长辈的立场稍微劝导一下欧宁,病人大过天。
只见姨婆伸出手——
猛地一巴掌拍到欧宁并不强壮的脊背上,把人扇得一踉跄。
「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做什么!进去看看你爸啊!」
她刻意压住了音量,还是吓了大家一跳,只有亲孙子穆霄光预判到了,十分镇定。
欧宁这下彻底没办法逃避了,脚步沉重地进了病室。
等他进去,姨婆动用了自己在医院的人脉,给游真找了间休息室,落仪和穆霄光也跟了过去。
也是在这里,落仪知道了欧宁和欧爷的故事。
他俩的矛盾是常年累积起来的,是落仪非常熟悉的东亚父子的仇恨味道。
欧爷本名欧平洲,祖籍在潮汕,他的父亲当年是退到台北的军人,和母亲分隔海峡两地,直到去世都没能见上彼此一面。
欧平洲的成长过程中缺少母亲的角色,父亲又是军人作风,对他管教颇为严格,因此,他从小成绩优异,顺利念完了大学商科在台北做起了生意,「某时某地」就是他毕业后买下的第一个铺面,现在被欧宁接手了。
欧宁母亲去世后,对欧宁的管教就和自己父亲一样严苛,他给欧宁铺了一条路,只要他顺着这条路走下去,这辈子就不愁生计。
「可是这条路,并不是欧宁哥哥想要的,对吗?」落仪问。
「被压抑得越久就越叛逆。」游真说,「欧宁哥就是一个典型。」
穆霄光也跟着回忆起来:「你可能都猜不到欧宁哥的爱好是什么,我记得小时候经常看他在路边跳舞,而且还是芭蕾舞,在欧爷老旧的世界观里面,男人是不可以跳芭蕾的。」
落仪:「可是芭蕾男舞者也有很多啊。」
「那只是我们的看法,欧爷是个非常传统保守的老头,说实话,如果不是欧宁哥跟他断绝父子关系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欧爷恐怕连我穿女装也接受不了呢。」穆霄光说。
落仪:「欧宁哥哥是因为什么才跟欧爷断绝关系的啊?他不是好好经营着欧爷的超市吗?」
游真和穆霄光同时叹了口气,想必又是个很沉重的故事。
「欧宁哥念大学的时候曾经偷偷跟一个芭蕾舞老师学芭蕾,欧爷知道后就跑去训斥那个老师,还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后来……」穆霄光有些说不下去了。
「后来那个老师跳河自杀了。」游真的声音也低了好几度,在安静下来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空寂,「欧爷跳河的地方就是芭蕾老师自杀的地方。」
落仪打了个冷战:「所以欧宁和欧爷才和彻底断绝关系,而欧爷这些年也一直活在愧疚中,是这样吗?」
游真:「嗯,欧爷道过歉,但欧宁不肯接受他强势的态度,关系一年比一年僵,谁也不愿意让一步。」
落仪:「那你们这些年和欧爷也熟悉了不少,他没有什么精神不正常的地方吗?」
说到这里,穆霄光的表情变得难过起来:「我们也是今天才知道欧爷有老年抑郁的倾向,他找过心理咨询师,可咨询师都是保密的,不会把这些事告诉别人。」
「欧爷看起来确实不像是有抑郁倾向的老人。」落仪又想到了和欧爷在果园见面那天,他的精神状态很好,身边还有花崽作伴,谁会料到今日之事。
「是不是因为我最近没有去陪他啊?」穆霄光开始自责。
「不会的,阿光哥哥你别多想。」
「你没见到欧爷现在的样子,整个人都是水肿的,嘴皮也是惨白的,」穆霄光后怕得声音都开始发抖,「他虽然跟花崽一样凶,可对我们从来都是面冷心热,好得不得了,要是欧爷真的突然——」
「阿光。」游真打断了他,「不说这些。」
「也是,芊芊你不要听这些话。」
「没关系,我不害怕。」落仪起身拉上窗帘,房间昏暗许多,「游真,你还是先休息吧,休息好才有精神面对接下来的事。」
「那你呢?」游真下意识问。
穆霄光拍了他一下:「你什么意思,还要我妹陪你休息?」
「不、不是这个意思。」
「我突然想起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没做,等你醒来,我应该就做完了,好好休息,游真,阿光哥哥,你也是。」
女孩说完,没等他们回复就出了门。
游真当然不会就这样由她而去,刚准备下床就被穆霄光按住了,蛮横道:「芊芊说得对,你不能再硬撑下去了,要是再倒下一个,我们可就真的接不住了,玉珍把饭送过来我会叫你吃的,现在right now,立刻闭眼睡觉!」
游真拗不过他,精神高度紧绷了整夜,实在太累,头沾枕头就昏睡过去了。
落仪在市区搜罗了一圈,这午后的烈阳晒得她衣衫都湿透了,好不容易才买到她想要的东西。
赶回医院的时候正好碰上提着几个饭盒过来的玉珍和岳老师。
她手臂的伤口因为出了汗变得有些严重,不能再受衣物摩擦,袖子一直是挽起来的,她怕玉珍看了会担心,便默默跟在身后,没有上前打招呼。
等到玉珍送完饭从病室出来,落仪悄悄溜到了病室门口,眼睛往门缝探去,里面的情况不大乐观。
欧宁坐在对面独自吃着饭,欧爷平躺着,侧着脑袋看向窗外。
两人完全不交流。
落仪捏紧了手中的布袋,等到欧宁吃得差不多了,鼓起勇气敲了敲门,把欧宁叫了出来。
「什么事?」不用跟老头同处一室,欧宁也获得了喘息的时间。
「欧宁哥哥,你和欧爷聊得还好吗?」落仪背着手把东西藏在身后,试探性问道。
欧宁轻哼一声:「有什么好聊,我就怕说错一句话把老头气死了,那不就背上罪孽了?你如果也是来劝我求和,说什么父子没有隔夜仇,好歹也是你爸爸之类的话——」
话音未落,一个素色的布袋子递到了他面前,女孩抬着一双澄明的眼,安安静静注视着他:「我哪有资格劝你。」
「这什么?送我的?」欧宁半信半疑地接过布袋,打开一看,浑身都僵硬了。
那是一双男士的芭蕾舞鞋。
这是欧宁人生中收到的第二双芭蕾鞋,第一双是他的老师送的,从老师坠入冰冷的河底那天起,舞鞋也沉了底。
「如果不合适,我可以去换。」落仪说。
男人垂眸盯着灰色的舞鞋,手指从硬实的鞋尖一点点滑过,脑海里也响起了老师时而高亢时而温柔的声音。
「对的欧宁!就是这样!再坚持一下下哦,手臂收一下,不要晃动哦。」
「你的足弓条件实在是完美,练芭蕾的好苗子啊。」
「欧宁,坚持自己的梦想是很难的,成长就是要放弃很多东西,但只要有机会,哪怕很渺小,也要抓住。」
「能成为师生也是我们彼此的缘分啦。」
「欧宁真棒,今天的舞段记得复习一下,我们下个周末再见。」
是不是声音会随记忆磨损呢?他总觉得老师的声音好像不太一样了,是他快遗忘老师了吗?还是因为他太懦弱了,逃去台北这么多年,始终不敢面对。
落仪见他盯着舞鞋不再说话,心里有些慌促:「对不起欧宁哥哥,今天在车站我不是要责怪你,我只是——」
「你说得对。」欧宁平静开口,「我的确是个不爱告别的人,我总以为还会有下一次见面,所以,不必说再见。可下个周末就再也没等来岳老师了。」
男人的头发束在脑后,仍有两缕垂了下来,弯弯绕绕的,柔和了他原本坚毅的脸部轮廓,薄薄的嘴唇上有很深的齿痕。
落仪又想到了落优,她刚从美国回来时,也是满脸的萧瑟与荒凉,紧咬着嘴唇,似乎已经强撑着走了很多很多年。
落优告诉她,成为大人会失去胶原蛋白,脸颊慢慢凹进去,一眼能看出骨骼的份量,有的轻,有的重。
她看着欧宁同样有些凹陷的脸,心里涌出几分酸涩:「欧宁哥哥,其实我想跟你说,追逐自己的梦想很勇敢,但放弃梦想也很勇敢,所以从过去到现在,你一直都是个很勇敢的人,欧爷应该为你骄傲才对,在他为你骄傲之前,请你先放过自己。」
放过自己。
老师也说过这样的话。
在他为了把韧带拉到极致而痛到流泪的时候,在他的汗滴在脚下汇聚成一汪池水的时候,在他一次次转圈转到呕吐的时候。
「欧宁,放过自己。」
这一次,老师的声音终于清晰了,温柔的,甜美的,清脆的女声。
欧宁深吸一口气,嗓音逐渐哽咽:「是啊,我逃去台北又能怎样,只要不跟过去告别,我就永远都活在过去,逃到哪,记忆追到哪。有些简单的道理,只有你们这些简单的小孩才明白,哦对不起,或许我不该再叫你们小孩,落仪小姐,你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大人了。」
他珍重地将舞鞋放回布袋,将边角都折好:「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落仪回以甜笑:「那我也谢谢你的喜欢。」
转身前,欧宁淡淡笑了声:「游真,落仪小姐的手臂可不能留疤哦,快带她去重新上药吧。」
落仪一惊,回过头,果然看到游真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饭盒:「我、我来给你送饭的,不是有意要偷听,抱歉。」
「没事……」
落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吃完了迟来的午饭,她饿坏了,吃得干干净净,收获了游真的一句评价:「都吃完了,落仪好棒。」
饭后,游真给她的手臂重新擦上碘伏,落仪也帮游真的下颌换了几个创口贴。
离近了,她看到游真的下巴有浅浅的青茬,阅读生物学书籍的时候,她了解过,雄性激素分泌得多,胡子也长得快,游真这样的年纪正是雄性激素疯狂分泌的时候,她开始担心,伤口没好就不能刮胡子,那游真会不会变成大胡子真。
「在想什么?」游真突然问。
落仪收回眼神,总不能说在想你长成大胡子的样子吧,她决定撒谎:「在想欧宁哥哥跳芭蕾的样子,肯定很好看。」
「那我呢?」雄性的竞争本能让游真脱口而出。
「啊?」落仪疑惑,「你也跳芭蕾吗?」
游真哪会跳芭蕾,但他还是问:「你想看吗?」
「我很乐意做你的观众,但是——」落仪看着他受伤的脚,「我建议这只崴脚的小天鹅先不要急着展示自己的舞姿,小天鹅觉得呢?」
「小天鹅同意白天鹅的看法。」
女孩不自在地用手将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什、什么白天鹅啊。」
游真往身后的椅背一靠,也不说话,就看着她笑,本来俊朗的一个人,脸上负了伤,笑起来反而添了些痞气,却是干净又勾人的痞气。
「你在笑我……」
「怎么这么容易脸红呢?落仪?」
「脸红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吗?不许笑。」
「有点凶。」
「是吗……那那我不凶了。」
「但超级可爱。」
落仪脸更红了。
游真忽而认真起来,稍稍靠近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我可不可以,碰一下你的脸。」
见落仪害羞地点了头,游真才将手指头往她的脸颊方向移动,刚刚碰上,还没来得及感受指尖的柔软弹性,就听到病室传来一声「你有病啊死老头」。
两人吓得赶紧扒到门上去看,生怕欧家父子俩又闹什么毛病。
只见欧宁换上了落仪给他买的舞鞋,叉着腰正和欧爷对峙:「灰色多高级,什么火红色,只有你和穆阿婆才喜欢,老实讲,你是不是年轻时候暗恋过穆阿婆?刚好你俩现在也还单着身,要不来一段黄昏恋?我去跟玉珍说说,撮合撮合你俩。」
「臭小子你胡说什么?!咳咳咳——」
「诶诶诶你可别动气啊,你要今天真在这儿合上眼了,那我就去你坟头上跳芭蕾咯。」
老头像是认命了:「那也行吧,记得穿红色的舞鞋,喜庆。」
欧宁微微一笑:「你肯定暗恋过穆阿婆,你是不是也想染她那一头红发。」
「滚啊!」
「老头的心思还挺好猜。」
「这饭合你口味吗?玉珍和她男朋友做的。」
「玉珍又谈了?」
聊起八卦来,两人倒是格外和谐。
「是啊,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说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去跟人家见面道谢,等会儿去吧。」
落仪低声问游真:「所以昨晚从河边把欧爷救起来的人是岳芒老师?」
「对,早上欧宁哥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如果不是岳老师,欧宁怕是连欧爷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可昨晚那个时间点,岳老师为什么也出现在河边?」
「我也问了,岳老师说他出去散散步,不过这种事他不想说,我们也问不出真相的。」
落仪猛地想起一件事。
刚才欧宁口中的芭蕾舞老师也姓Yue。
所以,是同一个「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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