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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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可以让一个人获得新生，同样也可以让一个人困死在过去。
苏万安感觉自己正被无形的绳索拖拽着，在困死的边界线上摇摇欲坠。
初识白望归，是个萧瑟的秋天，并非小说里惯常描摹的、充满青春躁动的盛夏。那年九月，暑气本该恋栈不去，但苏万安所在的江城，气温却早早地偃旗息鼓，凉意顺着裸露的皮肤悄然攀爬。彼时，苏万安刚刚迈入州城大学——一所她曾为之拼搏的重点大学。高考的硝烟似乎刚刚散去，但大一新生的身份已不容置疑。
她的朋友们大多也如愿以偿，除了游暮和白望归。游暮，一个以法医秦明为偶像的人，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把自己理科的短板（尤其是那令人叹为观止的、数学150分考19分的“辉煌战绩”）生生啃了下来，最终敲开了海城F大的大门。白望归则去了遥远的北城，进了顶尖的B大。至于为何没有选择和苏万安同一所大学，那时的苏万安只当是白望归有自己的抱负，未曾深想，也未曾料到那会是一条分岔路的起点。
话题回到苏万安身上。她的身体，自打上了高中，就像一件精贵却易碎的瓷器。倒不是寻常的体弱多病，而是那身皮肤，似乎格外薄脆。磕着、碰着，哪怕只是桌椅不经意的剐蹭，皮下立刻就会洇开一片青紫，仿佛无声的控诉。这特质与她骨子里那点“不好惹”的劲儿形成了奇妙的矛盾。高考第一天的清晨，天幕低垂，细雨如织，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紧张。离开考仅剩半小时，在同一个考场外等候的游暮，焦躁地一遍遍扫视着入口，却始终不见苏万安和白望归的身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白云】
游暮：大姐，你俩人呢？！
游暮：还剩半小时就考试了！祖宗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游暮已经快要绝望了。又过了几分钟，白望归的消息姗姗来迟：
白云：别等，你先进去。我们被堵了。
白云：不说了，跑路！
紧跟着甩过来一个定位。
游暮盯着屏幕，气得差点把手机捏碎。
游暮：…俩活爹！
来不及多想，游暮只能拔腿冲向考务办公室，语无伦次地向老师求救，自己则一头扎进考场，心却悬在半空。所幸，开考铃声刺耳响起的前一刻，两个湿漉漉的身影终于狼狈地冲进了考点大门。苏万安喘着粗气，头发贴在额角，校服袖子蹭破了，嘴角和手臂上新鲜的青紫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白望归也好不到哪去，但目光扫过苏万安手臂时，她的眼神沉了沉，飞快地移开。
高考落幕，毕业的钟声敲响，高三压抑已久的情愫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席卷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小情侣们再也不屑于躲藏，光明正大地牵手、拥抱，甚至亲吻。而学校那面曾经贴满通知和表彰的告示栏，更是成了大型“毕业狗粮”投放现场。层层叠叠的便利贴、信纸，写满了少年滚烫的誓言和爱语，色彩斑斓，内容五花八门，大胆得令人咋舌。
校长每每巡视至此，都要先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进行一番艰苦卓绝的自我安慰：“没事没事，眼不见为净，这上面肯定没有我看好的学生！”他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目光却忍不住在那片“重灾区”逡巡。
然后，他的视线凝固了。
就在告示栏最显眼的位置，两个他引以为傲的名字赫然在目——苏万安，白望归。校长仿佛看到了她们牵着手，旁若无人地在两张心形便利贴上落下字迹，然后稳稳地贴了上去。
左边那张：
“等我到二十岁，我娶你。”
—— 白望归
“好。”
—— 苏万安
而右边那张：
“我爱你。”
—— 苏万安
“Me too.”
—— 白望归
校长：“……”
他猛地捂住胸口，感觉血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精心维护的“好学生”人设崩塌的声音，以及周围若有若无的窃笑声。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背影写满了“这届学生真难带”的沧桑。
那时的誓言，像夏夜最亮的星，笃定地照耀着她们的未来。
然而，现实很快泼下一盆刺骨的冰水。
白望归没有选择州城大学，她选择了北城B大。
北城B大，千里之遥。这已足够让苏万安心头蒙上阴影，但更致命的是开学后的彻底失联。白望归像是人间蒸发，又像是刻意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发给她的消息石沉大海，偶尔收到回复，也仅是几个字、一个表情的敷衍，冰冷而生疏。关于她在哪个学院、哪个系、住在哪栋宿舍楼，更是讳莫如深。无论苏万安在微信上如何追问，甚至带着哭腔发去语音，都得不到任何有效的信息。
“你到底在哪个宿舍？我去找你。”
“在忙，有空说。”
“望归，我很想你，发生什么事了？”
“……”
石沉大海。或是一个冰冷的：“嗯。”
苏万安从最初的困惑、担忧，渐渐被汹涌的委屈和愤怒淹没。她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抛弃。她踏上了开往北城的列车。B大校园广阔得如同迷宫，苏万安像个无头苍蝇，在教学楼、宿舍区、食堂间徒劳地穿梭。每一次进入B大，她都需要在门卫处进行繁琐的访客登记，门卫审视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她站在熙攘的人群中，无数陌生的面孔擦肩而过，却没有一张是她朝思暮想的人。她去过文学院、法学院、甚至理工科的区域，在女生宿舍楼下徘徊至深夜，寒风刺骨，却只等来宿管阿姨警惕的驱赶。一次，两次，三次……她记不清自己去了多少次北城，多少次在偌大的校园里徒劳无功地寻找。每一次满怀希望地出发，都伴随着更深重的失望和疲惫归来。
时间像冰冷的沙，一点点从指缝中流逝。流言蜚语开始在昔日的小圈子里滋生、蔓延，像毒藤般缠绕着苏万安。
“听说了吗？苏万安好像被甩了……”
“白望归去了B大，眼界不一样了呗，异地恋哪那么容易？”
“啧，当初贴告示栏多高调啊，现在……唉。”
这些话语，像细小的针，扎在苏万安的心上。她咬着牙，装作没听见，但眼底的黯淡，泄露了她的痛苦。她拒绝相信那个曾写下“等我到二十岁，我娶你”的人会如此轻易地背弃承诺。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解释。她更想知道，那写在心形纸上的誓言，是否连同便利贴一起，早已被风吹走，或是被新的告白覆盖？
执念像藤蔓一样疯长。即使大一上学期在浑浑噩噩和压抑的等待中结束，寒假来临，苏万安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去北城。或许寒假留校的人少，或许……能碰到呢？
然而，游暮的电话轰炸粉碎了她的计划。
“苏万安！你是不是又想去北城喝西北风？！” 游暮在电话那头咆哮，声音穿透电波，“我不管！下周三我生日，你必须给我滚到海城来！机票我都给你看好了，你敢说不来，我就杀到州城把你绑过来！听见没？我需要你！我们所有人，一个都不能少！”
游暮的“威胁”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却也包裹着浓浓的关切。苏万安握着手机，听着好友机关枪似的唠叨，积压了一学期的委屈和孤独仿佛找到了一个泄洪的闸口，鼻子一酸。她终究是拗不过游暮的“盛情”，或者说，她内心深处也渴望逃离那个充满白望归冰冷气息的、令人窒息的环境。她需要一个喘息的空间。
“知道了，活爹。” 苏万安哑着嗓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海城见。”
飞机降落在海城时，空气里弥漫着与北城截然不同的湿润海风气息，微咸，带着暖意。苏万安拖着行李箱走出闸口，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跳起来挥手的游暮。她身边簇拥着几个高中时期的好友，大家脸上都洋溢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万安！这边！” 游暮冲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力道大得差点让她摔倒，“想死我了！”
苏万安扯出一个笑容，挨个和朋友们拥抱、寒暄。笑容是真诚的，重逢的喜悦也是真实的。然而，当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多扫了一圈后，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没有她。
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缺席。
一股尖锐的失落混合着自嘲涌上心头。苏万安，你到底还在期待什么？她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热闹的场面。
“走走走，先回我狗窝放行李！” 游暮揽着她的肩，“今晚火锅走起，不醉不归！”
“你们先回，” 苏万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我去给寿星买个蛋糕，当生日礼物。附近应该有甜品店吧？” 她故意强调“生日礼物”，试图掩饰自己只是自己想要吃的真实目的。
“算你有良心！我要奥利奥巧克力千层！” 游暮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点单。
“行，等着。” 苏万安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
目送朋友们吵吵嚷嚷地离开，苏万安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走着，海城的冬末春初，空气湿冷，带着海腥味的风吹在脸上，竟比北城的干冷更觉刺骨。街道两旁是充满异域风情的骑楼，行人匆匆。她需要一点甜食来压住心头翻涌的苦涩。
没走多远，一家名为“雾霭”的甜品店映入眼帘。暖黄的灯光透过洁净的落地玻璃窗，将店内精致的陈设和琳琅满目的甜品映照得格外诱人，像寒夜里一个温暖的港湾。苏万安推门进去，门上悬挂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一股浓郁的奶油、巧克力和咖啡混合的甜香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她。
店内客人不多，很安静。她的目光径直投向冷藏展示柜。运气不错，柜子里正静静地躺着一个奥利奥巧克力千层，浓郁的黑色饼干碎和奶油层交织，正是游暮点名要的。几乎是条件反射，苏万安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玻璃柜门。
就在这一刹那，另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从斜侧方闪电般地探出，精准地覆盖在了她指尖的目标——那个千层蛋糕的透明盒子上！
苏万安的动作僵在半空，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手背皮肤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温热。她的手在上，对方的手在下，以一种极其尴尬的姿态叠在一起，共同指向了同一个猎物。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苏万安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一股尴尬瞬间冲上脸颊，她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下意识地、带着点生硬地开口：“对不起。” 声音有点干涩。她迅速将目光移开，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转而伸手去拿旁边另一个看起来清爽些的柠檬千层——虽然她并不喜欢太酸的东西。
然而，就在她拿起那个黄色蛋糕盒的瞬间，一个声音，一个她曾在午夜梦回时反复咀嚼、在无数条石沉大海的信息后绝望地以为再也听不到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迟疑和微不可察的颤抖，在她身后响起：
“万安？”
那两个字，像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苏万安的耳膜，直抵心脏最深处。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倒流，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头顶。她猛地僵在原地，握住蛋糕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是幻听吗？是因为太想她而产生的错觉？还是海城的风太冷，冻僵了她的脑子？
苏万安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手背。尖锐的疼痛感清晰地传来，皮肤下熟悉的、令人恼火的青紫开始蔓延。不是梦。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视线一点点抬起，越过手中的柠檬千层盒子，最终定格在那个声音的来源处。
暖黄的灯光下，那人就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高挑的身影裹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羊绒大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柔顺的黑发垂在肩头，几缕发丝被店内暖气吹得拂过光洁的额头。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微微抿着。那双曾经盛满苏万安整个世界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愕、慌乱和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
真的是她。
白望归。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甜品店温馨的背景音乐、咖啡机运作的轻微嗡鸣、甚至窗外街道的喧嚣，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噪音。世界中心只剩下她们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隔着半年来堆积如山的沉默、委屈、愤怒和无数个找不到答案的疑问，都像在无声地对峙。
苏万安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刻骨、却又陌生得让她心寒的脸，所有的情绪——从高考结束那天告示栏下的甜蜜，到开学后杳无音信的煎熬，再到无数次北城寻人无果的绝望，还有那些如影随形的流言蜚语带来的屈辱——如同被点燃引信的炸药桶，在她身体里轰然炸开！
“白、望、归。”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淬骨的寒意和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松开了手，那个柠檬千层蛋糕盒“啪”地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砖上，金黄色的馅料和奶油狼狈地溅开一小片，如同她此刻彻底失控的情绪。
“你……” 苏万安向前逼近一步，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底疯狂积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死死盯着白望归那双试图躲避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破碎感，“你他妈还活着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再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