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薮》谬日

2、第 2 章 活过来了。

　　李焰是被山里嘎嘎乱叫的乌鸦闹醒的。天还没亮，借着惨白的月光他看到三五成群的乌鸦立在枝头，身上反射出流光溢彩的光泽。

　　在黑洞洞的山里独自过夜他也不害怕，将死之人，今天明天对他来说没区别。李焰抹了把脸，想着活一天就得有一天的样子，踉跄地翻起身往村子走。

　　太阳跃过山头，天空泛起鱼肚白。李焰魂不守舍地下山回家，他深吸了口气，不愿面对空荡了十几年的家。就连小虎都死了，他自己活个什么劲？

　　想到这李焰直叹气，破罐子破摔推开门。

　　一条白狗，正站在门房前一动不动。

　　门是关着的，这狗咋进来的？而且，这狗怎么，长得那么像小虎……？李焰和一颗狗头面面相觑。

　　半晌那条狗比李焰先回过神，步履蹒跚地迈步向李焰。小虎年纪大了也是这么走的，一步一顿像老态龙钟的百岁老人。

　　李焰躲也不是藏也不是，手足无措地定在门外迟迟不敢进屋，白狗凑到跟前了见主人没反应，不满地用喉咙发出“嗬嗬”声。

　　从推开门的刹那李焰就闻到一股像放了三百年的死鱼烂虾味，臭得人简直要背过去，白狗迎上前后这股味道更是直冲李焰太阳穴，他快宕机了。强忍着不适，李焰俯下身仔细端详起这条白狗，检查了一圈，除了眼睛比小虎突，步子比小虎卡，味比小虎大，口水比小虎黏，叫不出声像个哑巴，其他地方别无二致。

　　从前李焰叫小虎名字多少它也会汪一声意思一下，现在变哑巴了只能舔舔李焰的手腕。

　　没有东西会死而复生。况且李焰已经经历过这么多次死亡，无一例外留他孤零零一人。

　　摩挲着小虎柔软的，沾满灰土的脑袋，李焰不敢看它那双外突的死鱼眼睛，纯黑色瞳孔一丝光都进不去，灰白虹膜的边界布满血丝，缺水一样皱巴巴的，里面没有他要找的东西，还虚虚嵌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李焰摸它，它控制不住地一直流哈喇子，粘腻浓稠的灰白色流体往下淌，已经臭得不止三百年了。手腕上小虎的口水反光，李焰使劲蹭还是没把那种挥之不去的不适感蹭掉。

　　他不愿意承认这是他的小虎，可他太孤独了。

　　李焰心一横推开白狗。现在去学校还为时过早，不如抓紧时间上山去验证一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上山路上，他的心紧巴巴的，不知道再面对小虎的尸体他该作何反应。

　　可惜天不遂人愿没给他这机会，翻开那堆土包李焰心狂跳。没有，什么都没有。小虎真的活过来了。

　　那狗不狗，鬼不鬼的东西到底是啥？李焰清醒了，腿软得一屁股跌在地上。原地发懵了一会他想到还得上学又急吼吼回去了。

　　迟到了一会这整天李焰都心不在焉的，他觉得自己疯了，记起来谁说过提拉米苏要放酒才能做，是不是那无良店家给自己喝了假酒幻觉都出现了。

　　赖到每星期四留校运动，说是运动无非是在临河的空地一群虾兵蟹将打军体拳。等解散回家夕阳都悬在山头，天一片发红。河面被照得波光粼粼，是很漂亮的金色。

　　三、二、一。李焰在心里倒数。

　　“丧家犬——扫把星——哎！走那么快干嘛？”在远处明明是小黑点的三人逐渐放大。李焰不自觉捏紧拳头。

　　“又忘规矩了？今天作业还是你给我们仨写！”

　　“家里不就你一个走那么急干啥？给谁上坟啊？”

　　接着是一串哄堂大笑。

　　他要死了。秉持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傻子怕疯子的原则李焰抬头回视面前三人，比他想象中还要难看好多。

　　“滚。”李焰很平静。

　　“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发的哪门子癫？”

　　“不怕死了还！”

　　“这么硬气呀！”

　　血一股脑往头顶冲的感觉真不好受，李焰拎起拳头准备一拳砸在离他最近的人身上。说时迟那时快，有个灰白色的东西在脚底一蹿，李焰眼前顿时就亮了，那河又在潺潺向前流。

　　胖子抱着脚踝在地上一动不动，不凑近看都能瞧见恐怖的咬痕。牙印很深，皮肉外翻不断往外滚渗血，更诡异的是，那血流了一段就凝固发黑，牙印处的伤口成了黑洞，衔接的皮肉发青发紫，破皮烂肉的地方凹陷成一个小坑，里面像恶心的死肉。剩下的两人看傻了，倒地的胖子突然抽搐起来翻着白眼嘟囔渴要水，看样子是神志不清了。

　　李焰云淡风轻起身离开，尚存的理智警告他不能这时候表现出认得小虎，不然它的第二次死亡也不远了。

　　小虎亦步亦趋跟着李焰到家，等他掰开小虎的臭嘴发现犬牙上还挂着人皮肉样的软组织，透明的淡肉色带点血腥气，和平常猪肉没太大差别。小虎被摆弄的不舒服，嘶溜舌头一扭就把碎肉卷进肚子里。

　　当天晚上李焰抱膝在床榻上瑟瑟发抖，小虎锁在后院睡着进不来，他怕会有人突然冲进来把自己和小虎揪出去打死。

　　这一天他都经历了什么，李焰要自己去死没死成，死小虎复活了，还咬人了，平常连有人路过家门都要窝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小虎，吃人肉了。

　　按照村里的惯例，狗咬人就是要被处死。还是要在其他人的见证下由主人亲手开肠破肚。

　　他脑子很乱。夜里静悄悄的，像永远不会醒过来的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