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故》瑬玉

18、前尘·朝花夕拾（贰） 苏沐从梦中

　　苏沐从梦中醒来，但这次的梦，让她没有以前的惶恐不安。反而是温暖，安心的。方旬觉察到苏沐醒了，便把下人做好的早膳端到屋里。待苏沐洗漱完后，方旬坐下与她一同用膳。苏沐拿着筷子却一直不吃，只是盯着方旬身上的天月剑发呆。方旬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开口道：
　　“要是苏小姐不愿和我一同用膳，那我就走了。”
　　苏沐这才回过神来，只是淡淡地回答道：
　　“你知道锦湛吗？”
　　方旬顿时愣住了，她当然知道，但没人告诉过苏沐，而且锦湛早就死了。过了一会儿，方旬才缓缓问道：
　　“你怎么知道他的？”
　　“我做了一个梦，里面有很多人。有我自己，有我父亲，有我哥哥，也有锦湛。”
　　“一个梦？”
　　“是的，一个梦。”
　　“那你想起你父亲是谁了吗？”
　　苏沐莞尔一笑，说道：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的父亲苏舟。而我是苏家千金，苏清林。”
　　方旬被苏沐突如其来的话震惊了，一个梦，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方旬皱着眉问道：
　　“你早就想起来了？”
　　“嗯。”
　　“那为什么不直接回苏家？你难道不清楚留在锦家很危险吗？”
　　“我知道啊，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我在等她亲口告诉我，苏家在找我。”
　　方旬冷哼一声，轻笑道：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等到？”
　　“只是我侥幸，但我怕真的某一天她会想来告诉我，我不在。哪怕只有一点可能，我也要等。我的记忆中没有苏家，但我的记忆中我一直爱她。”
　　“你回到苏家以后，有的是机会证明她还爱你。”
　　苏沐微笑道：
　　“我不熟悉那里的一切。我也对做大小姐什么的没兴趣，我只想和姐姐一起生活，过完一生就好。”
　　方旬心中五味杂陈，但关乎家族利益的事情，她没资格同情别人。此时，苏沐用筷子夹起一块年糕，放到嘴里，边吃边说道：
　　“吃吧，没什么可说的了。”
　　方旬点点头，说了这么多，方旬也吃不下什么了，干脆就开始和苏沐聊天。方旬疑惑道：
　　“你是看到这把剑才想到锦湛的？”
　　苏沐点点头，说道：
　　“你可以给我讲讲关于他的事吗？”
　　“这些你还是问小姐比较合适，她……”
　　说了一半，方旬意识到自己失言，便叹了口气道：
　　“可以。”
　　“嗯。”
　　“锦湛是小姐的二哥，从小聪颖，很受锦华宠爱。诗词歌赋也是一绝。以精湛的才华，考上举人也很容易。锦华本想让他科举做官，走仕途。但他对做官不感兴趣，反而玩心重。总是早出晚归，但锦华也不管他，还专门找了师傅教他剑法。而锦湛也真的是剑术奇才，他的剑术相当厉害，变幻莫测，连着换了好几个老师。还有一次因为老师没打过他被他赶跑了。我腰上这把天月剑是他的遗物，他生前每天都带着，不论去哪。但这剑的来历我不清楚，但能看出由苏家加工过。锦华本把锦湛当作继承人来培养，对他很严格，但也从不会干涉他的生活，只是在必要的地方对他加以约束。但天妒英才，在锦湛二十岁的时候被贼人杀死了，全身都是刀伤。现在怎么查也查不到。”
　　说罢，方旬摊了摊手，接着说道：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关于锦湛的死，这些年来小姐也在不停地调查。她不相信锦湛只是被贼人杀死这么简单。如果你知道什么，小姐真的会低声下气地来求你。锦湛可以说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苏沐擦了擦嘴，笑道：
　　“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方旬看出苏沐眼神中的忧虑，摇了摇头道：
　　“安邑的府邸很安全，你放心好了。”
　　“我也希望如此。但小姐对她父亲就不好说了，她找到了我，但又不能说我。她没法解释。”
　　“这你不必担心，她会处理好的。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接下来几天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不要辜负小姐的努力，她很爱你。”
　　苏沐笑了笑，点了点头，说道：
　　“我明白了。”

　　“三日后我们就可以回去了，都安排好了吗？”
　　“都收拾好了。”
　　李之述回应道，说着他掏出一封信，里面夹着一桃枝。他接着说道：
　　“那边来信了，说人找到了。”
　　“嗯，做得不错。这次之后就让她走吧。”
　　“我会转告她的。”

　　翌日，清晨。谷雨服侍锦程洗漱。锦程坐在铜镜前，长发散落下来。谷雨用梳子梳着锦程的头发，说道：
　　“小姐，今天要梳什么？”
　　“按上次去见嬴华的那样。发型的话就圆髻好了，大方些。”
　　“是，小姐。妆容也按上次那样吗？”
　　“嗯，简单些就好。”
　　“那衣服我也帮小姐拿些别样的，小姐想穿什么颜色的？”
　　锦程思索片刻，说道：
　　“穿浅绿吧，好看。”
　　“小姐什么时候喜欢这个颜色了？我现在去拿。”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只是我一见到就觉得很美。”
　　梳妆完后谷雨拿来了一身浅绿色的撒花烟罗衫。锦程从抽屉里拿了一对耳坠戴上，清冷美颜，又有一股生人勿扰的气质，在绿衣的陪衬下又显得有些柔美。锦程穿好后谷雨便一直盯着她看，锦程皱了皱眉说：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
　　“没有。”
　　锦程更诧异了，说道：
　　“那不好看？”
　　“不是。”
　　“到底怎么了？”
　　“是太好看了啊！”
　　锦程一阵无语，看着谷雨惊讶的表情，锦程都笑了，问道：
　　“有这么好看？”
　　“小姐你现在真是太美了，像仙女。”
　　“你会说。”
　　一切都结束后，锦程拿了一些银两，对谷雨道：
　　“一会儿就出去一趟，你跟我一起吧。”
　　“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锦程带谷雨到了街上，早上的街市也依然很热闹。锦程经过一家小饭馆，进去以后，对里面正做菜的男人喊了一句：
　　“刘叔，来坛酒。”
　　听到锦程的声音，里面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男人抱着一小坛桃花酿，递给锦程道：
　　“老样子，桃花酿。店里最后一坛，就等你来了。”
　　“行，我替我哥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这些年全靠你们家帮扶，我还要谢你们呢。”
　　“有空我来跟刘叔喝酒。”
　　谷雨接过锦程的酒，心中更加疑惑了，但也没有多问，只是一直跟着锦程。又走了不远，锦程来到一个花店里，从里面拿了几束白花，便继续走。只是越走，谷雨越觉得陌生。很快，锦程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原野，旁边是清澈的小溪，草地上也长满了鲜花，天上飞过几只小鸟。微风吹过，只让人觉得美好。到这里，谷雨开口道：
　　“小姐，玉城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真的会让人感到很惬意。”
　　“嗯，他也是这么想的。”
　　说罢，她便继续走到一处平地，地上有一块石碑上面赫然刻着：
　　“锦湛之墓”
　　谷雨顿时一惊，这是锦程第一次带着她来到这里。
　　石碑前有一块垫子，旁还摆着两个碗。锦程把花放下，从谷雨手中接过酒，往两个碗里都倒了些。她自己喝了一碗，把另一碗撒在石碑前，示意谷雨坐下。锦程盯着石碑发呆，过了一会儿，才对谷雨说道：
　　“你知道为什么今天要带你来吗？”
　　“不知道。”
　　锦程笑道：
　　“因为你之前问过我，但是我没告诉你。”
　　“问过什么？”
　　“那天我把我身上的东西都给了宋青，也就是那个小乞丐。晚上你问我是不是因为什么别的缘故，但是我瞪了你一眼。你不记得了？”
　　“记得。”
　　“因为他。我二哥，锦湛。他是我最不想提到的人。他对我太好，却又这么早地离开我。”
　　锦程一碗接一碗地喝着桃花酿，每喝一碗就往石碑前倒一碗。很快，一坛酒就下去了一大半，锦程的脸也微微泛红。她接着说道：
　　“为什么？我身边的心爱之人都会离我而去。你，还有沐儿……”
　　谷雨见锦程这样连忙劝她别喝了，但锦程没有理会，只是借着酒劲自言自语道：
　　“你送我的耳坠我带来了，当时我戴不了，现在戴上给你看，漂亮吧。这桃花酿，是你最爱喝的，我给你带来了。这花也是你最喜欢的。就连此地，都是你亲自挑选的。可惜，你都不能对我这个妹妹说一声谢谢。”
　　此时天上突然下起了小雨，锦程望向天空，雨滴打在脸上，分不清脸上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说着，她突然又笑起来道：
　　“你不知道吧，现在我有喜欢的姑娘了，她叫苏沐。她真的很美，可惜你看不到。听说你喜欢的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公子，温文尔雅，气质非凡，什么时候能让我看看。不过沐儿今日没来，为了保护她，她不能来看你。但我今天穿了浅绿的衣服，就当是她来过了。因为我第一次见到沐儿的时候，她就穿的是浅绿色的。”
　　锦程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她靠在石碑旁边，开始抽泣，说道：
　　“遇到沐儿的时候，我便觉得浅绿无比的美。但我做错了事，她现在好像不喜欢我了。是我的错，但当我意识到我喜欢上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我把她弄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锦程微红着脸颊，双眼轻轻闭上，抱着膝盖把整个身子靠在墓碑上。谷雨从没见过这样的锦程，她既心疼又心酸。无论何时都强势冷酷的人，只会在最亲近的人身边穿上漂亮的衣服，戴上好看的饰品，展现出自己的脆弱。
　　谷雨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动摇了。
　　过了一会儿，冰冷的雨水让锦程清醒了些。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站起身，准备离开。谷雨抱起地上的空坛子跟在锦程后面。回到锦府，锦程醒了醒酒，匆匆用完膳，独自去了城北找嬴华。她与嬴华接触不多，所以完全信任他。到了嬴府里，下人把锦程带到嬴华的屋子，嬴华正在用膳。看见锦程来了，他放下筷子，笑道：
　　“怎么这时候来找我？想和我一同用膳？”
　　锦程也调侃道：
　　“每天想和你吃饭的人这么多，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排上号？”
　　嬴华大笑起来，过了一会儿才问道：
　　“今日找我何事？”
　　“找你借个人。”
　　嬴华有些难以置信，疑惑道：
　　“你堂堂锦家大小姐，你无人可用了？”
　　锦程无奈道：
　　“我只是不敢用自己的人。”
　　“那你还敢用我的人，不怕我反过来要挟你？”
　　“不会，因为这件事和苏清林有关。”
　　嬴华笑了笑，说道：
　　“细细道来。”
　　“我现在把苏清林安排到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她身边有我的亲信，我要你的人帮我盯紧她们。”
　　“你怀疑自己的人？”
　　“不是怀疑，是留后手。如果她们出事了我需要马上知道。”
　　嬴华皱了皱眉，问道：
　　“你在担心什么？”
　　“多一层保障罢了。”
　　嬴华有些愉悦，名正言顺地监视苏清林，不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嬴华点了点头，说道：
　　“没问题，只需要一个？”
　　“足矣。”
　　说罢，嬴华对身边的下人低语了几句，下人便离开了。再回来的时候，身边是一个戴着半边面具的男人。嬴华介绍道：
　　“他叫王启，你可以绝对信任他。”
　　锦程仔细端详王启，身材健硕。锦程调侃道：
　　“长得还算俊俏 。”
　　王启的脸顿时有些泛红，还没等他反应，锦程一拳砸向他的面门。王启侧身躲过，一下擒住了她的胳膊。王启力气之大，把锦程的胳膊掐出了一些红印，他赶忙松手单膝跪地道：
　　“小姐莫要怪罪。”
　　锦程示意他起来，笑道：
　　“身手不错，刚刚我也是试探你，别放心上。”
　　嬴华也满意地点点头，对王启道：
　　“王兄，之后几天，请听这位小姐的。不论何事，请尽力完成。”
　　“嗯。”
　　锦程带着王启离开，临走前对嬴华说道：
　　“谢了，改天重新请你一顿。”
　　嬴华笑而不语，他高兴锦程开始怀疑身边人，同样他也很高兴锦程如此信任他。
　　锦程和王启驱车离开城北，到了锦府。锦程把王启领到一处空旷的花园，花园里面凉亭池塘，环境相当秀美。锦程走到角落中的一个杂物间里，里面堆满了杂草和各种修葺花园的用具。她让王启把杂草堆挪到一边，地上赫然出现一个金属边缘的地窖。锦程拉开地上的门，和王启一起走了进去。
　　地窖很深，锦程点燃了灯。顿时灯火通明。里面的景象让王启大为震惊。地窖里摆满了各种兵器，长刀，宝剑，短矛，硬弓，品质极好。锦程说道：
　　“你自己挑趁手的，你的任务不会容易。”
　　王启挑了一把长刀和一把短剑，向锦程点了点头，锦程接着说道：
　　“之后几天我需要你暗中观察苏沐和她身边的一个女人。”
　　王启愣了一下，问道：
　　“苏沐？”
　　锦程也意识到自己多嘴，改口道：
　　“苏清林，苏家千金，到时候你能看出来。”
　　王启点点头 ，锦程又说道：
　　“如果苏清林有危险，务必保护好她。但若你自知不敌，马上回来告诉我。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明白了吗？”
　　“嗯，我会尽力。”
　　锦程嘱咐完后，亲自驱车把他带到了安邑，告诉了他苏沐的位置，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