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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归途 在苏州 ...
在苏州的第七日,柳知远说该回去了。
林以寒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听到的时候还是愣了一瞬。她站在留园的曲廊下,手里还捏着一片刚摘的荷叶——那是她趁柳知远不注意偷偷揪的,想带回去晒干了泡茶。荷叶的清香混着雨后的水汽,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什么时候走?”她问,把荷叶叠了叠,塞进袖袋里。
“后日一早。”柳知远站在她身侧,看着远处的水榭,“走运河,水路回去,比陆路快些,也舒服些。”
林以寒点了点头。
走水路也好,她还没坐过古代的船。来时坐了五日的马车,颠得她腰酸背痛,回去换船,倒是个新鲜体验。
最后一日在苏州,柳知远没有再带她出去逛,而是让她好好收拾行李。林以寒其实没什么好收的——竹月手脚麻利,早就把衣裳首饰分门别类地装好了。她自己只把那柄团扇、那片荷叶、还有在观前街买的一小包碧螺春茶叶放进随身的小包袱里,其他的都交给竹月。
傍晚的时候,柳知远来敲她的门。
“夫人,出来一下。”
林以寒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盏灯。不是普通的灯笼,是一盏兔子灯,和上元节他送的那盏很像,但更小,更精致,兔子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这是什么?”林以寒走过去。
“苏州的灯。”柳知远把灯递给她,“上元节那盏太小了,这盏大一些,回去挂在房里。”
林以寒接过灯,提在手里,灯光透过薄薄的绢纱,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橘色光晕。兔子灯在她手里轻轻晃了晃,兔子的耳朵也跟着颤了颤,像是活的。
“世子怎么又买灯?”她问。
柳知远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以寒提着那盏兔子灯站在院子里,暮色四合,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看着柳知远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下头,用手指戳了戳兔子的耳朵。
兔子灯晃了晃。
她笑了。
出发那天,天气不太好。
天上堆着厚厚的云,灰白色的,一层叠一层,像是谁把棉絮铺满了天空。空气很闷,没有风,苏州特有的那种潮湿黏腻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觉得呼吸都费劲。
柳知远看了一眼天色,皱了皱眉:“可能要下雨。夫人带伞了吗?”
“带了。”竹月在旁边拍了拍包袱,“油纸伞,两把!”
柳知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将他们送到运河边的一个码头。码头上已经停着一艘船,不大,但很精致,船身漆成深褐色,船舱四面挂着竹帘,船头挂着一盏铜制的防风灯,在灰蒙蒙的天色中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满脸褶子。他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船,用苏州话说了句什么,林以寒没听懂,柳知远却点了点头,回了一句,也是苏州话。
林以寒看了他一眼:“世子会说苏州话?”
“会一点。”柳知远扶她上船,“来多了,就学会了。”
船缓缓离岸,沿着运河向北驶去。
船舱比马车宽敞得多,里面有固定的桌椅和床榻,窗户可以推开,用竹竿撑住,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水的气息和岸边野花的香气。林以寒坐在窗边,看着岸上的景致一点点往后退——白墙黛瓦的民居、青翠的竹林、成片的稻田,偶尔经过一座石桥,桥上有人撑着伞走过,伞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亮。
“比马车舒服。”林以寒由衷地感叹。
柳知远坐在她对面,手里又拿着那本书,闻言抬起头来:“夫人喜欢坐船?”
“喜欢。不颠。”
柳知远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看书。
船走了大半天,天色越来越暗。不是天黑了,是云层越来越厚,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闷得像被捂住了口鼻,连水面都显得沉滞,没有了往日的粼粼波光。
柳知远放下书,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船家,”他走到舱外,对船夫说,“前面有地方靠岸吗?怕是要下大雨了。”
船夫抬头看了看天,脸色也不太好:“公子,前面有个小镇,靠岸歇一歇吧。这雨不小,怕是来得急。”
话音未落,一滴雨砸在了船板上。
不是江南那种细细密密的烟雨,而是一滴很重很大的雨点,砸下来就是一个小坑。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眨眼间,雨就倒了下来。
船夫赶紧撑起船篷,但雨太大了,竹帘根本挡不住,风裹着雨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船舱里很快就湿了一片。林以寒的袖口被雨水打湿了,贴在手腕上,凉凉的。竹月手忙脚乱地去关窗户,被风吹得睁不开眼。
“夫人,到这里来。”柳知远的声音在风雨中很稳。他让林以寒坐到船舱最里面,用身体挡住了风口。雨打在他背上,月白色的衣裳很快就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世子,你也——”林以寒想说你也过来,话没说完,船猛地晃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晃动,而是剧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了一下的颠簸。林以寒没坐稳,整个人往旁边倒去,脑袋差点撞上舱壁,被柳知远一把拉住了。
“船家,怎么回事?”柳知远的声音沉了下来。
船夫没有回答。
林以寒从柳知远身后探出头去,看见船夫站在船头,手里的篙插在水里,整个人僵住了。她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运河在前方分了一道岔,一条是主河道,另一条通向一片看似平静的水域。但她注意到,那条岔道的水色不对,不是运河的深绿,而是一种浑浊的黄,像是刚被搅动过的泥沙。
“公子,”船夫的声音在发抖,“那条岔道不该有水的。前年就淤了,走不了船。这水……”
柳知远的眼神一凛。
来不及了。
船被一股强劲的水流吸进了岔道。不是船夫在划,是水在推,推着他们往那条不该有水的河道里冲。两岸的树飞快地向后退,速度快得不正常。林以寒抓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抱紧!”柳知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船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一声巨响,船身倾斜,木板断裂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尖锐而刺耳。林以寒感觉自己被抛了起来,整个人离开了船舱的底板,往一侧飞出去。慌乱中她看见柳知远朝她扑过来,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后两个人一起坠入了浑浊的水中。
水很冷,冷得她一时忘了呼吸。
眼睛在水下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混沌的黄。她知道柳知远还抓着她,因为她的手腕被握得很紧,紧到发疼。她想往上浮,但水流太急了,将她往下拽。她感觉到柳知远的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上推。
她奋力蹬水,终于探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柳知远——”她叫了一声。
“在。”他的声音就在耳边。
她转过头,看见柳知远就在她身侧,一只手牢牢地抓着她,另一只手在试图抓住岸边伸出来的一根树枝。树枝太细了,一拉就断,两人又被水流冲出去一截。
两岸不是平地,是陡峭的土坡,被雨水泡得松软,一抓就是一把泥。林以寒试图去抓坡上的草根,草根连泥一起被拔了出来,她又滑了下去。
“别抓了,”柳知远的声音很冷静,“抱住我。”
林以寒没有犹豫,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身体很暖,在这冰冷的水里像是唯一的热源。水流推着他们往下游去,速度越来越快,她能听见前方有隆隆的水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咆哮。
“前面有落差——”柳知远的声音变了,“抱紧,不要松手!”
林以寒把脸埋进他胸口,双臂死死地箍住他。
然后她感觉身体一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抛了起来,失重感裹住了她,风声和水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她闭上了眼睛。
落水的那一刻,巨大的冲击力将她从柳知远怀里冲开。她的手指徒劳地在水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
她想叫他的名字,水灌进了嘴里。
然后她撞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石头,也许是树干——后背一阵剧痛,意识开始模糊。恍惚中她感觉有人在叫她,声音很远很远,像是在水底传来的,又像是在天上。
“林以寒——”
她想回答,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吞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以寒感觉到了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那种透过眼皮的、暖红色的光。她的意识像是一条刚从冬眠中醒来的蛇,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恢复知觉。先是感觉到疼——后背疼,肩膀疼,手腕也疼,像是被人揍了一顿。然后感觉到冷——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她发抖。最后她听见了声音。
水声。不是那种汹涌的、咆哮的水声,而是细细的、潺潺的,像是在石头间流淌的那种声音。还有鸟叫,还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睁开眼。
入目是灰白色的天空,云层还是很厚,但雨已经停了。她躺在一片碎石滩上,身下是湿漉漉的石子和泥沙,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正哗哗地往下流。
她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都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破了好几处,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裙摆上全是泥,狼狈得不像话。手腕上那只白玉镯子还在,上面沾了些泥,她伸手擦了擦,又露出温润的白。
柳知远。
她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
碎石滩不大,四周是陡峭的山壁,长满了灌木和藤蔓。她看不到来时的河,也看不到任何人工的痕迹。这里像是被世界遗忘的一个角落,安静得让人心慌。
“柳知远——”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人回答。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摔倒。她稳住身体,沿着溪边走,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柳知远——你在哪——”
声音在山壁之间回荡,又被水声盖住,散得干干净净。
她走了几十步,在溪流拐弯的地方,看见了。
柳知远半靠在溪边的石头上,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衣裳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迹洇在湿透的衣料上,分不清是哪里受了伤。他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的眼睛闭着,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林以寒跑过去,跌跌撞撞的,膝盖磕在了石头上,她没觉得疼。
“柳知远!”她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温热的、细弱的气流拂过她的手指。
还活着。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她在现代活了十八年,从未像此刻这样害怕过。那种害怕不是怕自己出事,而是怕他出事。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深闺小姐,她是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学过急救,虽然从来没实践过。她把手指按在柳知远的颈侧——脉搏还在,虽然弱,但还在。
“柳知远,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她拍了拍他的脸,力道很轻,不敢重。
柳知远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试图睁开眼,但没有成功。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林以寒凑近了才听清。
“寒……”
是在叫她的名字。
林以寒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先检查了他身上的伤——最严重的是左边小腿,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手臂上也有几处擦伤,不算深。额头有一道肿起来的青紫,像是撞到了石头。
她从自己裙摆上撕下几条布料,笨手笨脚地给他包扎。她不太会,手在抖,布条缠了好几圈才缠紧。柳知远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
包好了腿上的伤,她又去处理他手臂上的擦伤。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冰凉的,和平时那种温热的触感完全不同。
“你不能有事。”她一边包扎一边说,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听见没有,柳知远,你不能有事。”
她不知道是在对昏迷的柳知远说,还是在对这个世界说,还是在对老天爷说。
她只知道,如果他出事了,她在这个世界,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不知名的花香。天色渐渐暗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淡蓝色的天。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呼唤什么。
林以寒把柳知远的头轻轻托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腿上,把自己那件还算干的外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她靠着石头坐着,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今夜没有月亮,林以寒只能等,等太阳升起,等明天到来,等有人发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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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段评已开,欢迎留言(^_^) 下本开《不见春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