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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耳尖 磕到了 ...

  •   天色愈发暗沉,远山隐隐传来闷闷的雷鸣声。

      洛春枝蹲在草丛边,拨开一簇湿漉漉的叶子,终于在一根草茎底下看见了那根红线。它缠在草根上,被泥水浸得湿润,还沾着细碎的沙砾。

      “我找到了!”

      她把它举起来,怕他看不见,又举得高了些。
      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很是高兴,不似寻常在府里板着个小脸的模样,只是一个找到了东西的小姑娘。

      少女全然不在意指尖被泥泞包裹,裙摆和鞋底也都沾上了湿泥。

      湿冷的触感沿着指腹蔓延,她正要掏手绢擦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那根线。

      李怀川捻着线头,轻轻搓掉上面的泥,动作不快,好像怕线又被弄掉在地上。细线在他指尖穿行,穿过签头的小孔,又绕了一圈,打成结,再收紧。

      洛春枝看着他低头穿线的侧脸,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水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再划过他的脸颊滴落。

      他穿好线,抬起头,把红签递还给她。

      洛春枝握着那张温湿的红签,有些恍惚,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挂回去吗?”

      “啊,哦,要挂回去的。”她点点头。

      李怀川接过雨伞,朝她倾斜了一些。看她站在树下,踮起脚,努力地把签子挂回枝头。

      风再吹过时,听见一树哗啦啦地响。

      “走吧。”他说。

      二人进殿敬了香,趁着他去正殿为母亲祈福,洛春枝四下打听,又见到了那位小沙弥。

      “小师父,上回您说的那本子当真是神奇。只是我想问问,除了供灯的案头,要想得到回答,还可以把本子放于何处呢?”

      小沙弥念了句佛号,道:“佛渡有缘人,只要放于心安之处,自会有所回答。”

      “心安之处……”洛春枝低低重复了一遍。

      前几日她把本子交给冬野时,那孩子还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阿姐放心”。

      她把本子放在他那里,也算是心安之处吧?

      用过素斋后,雨仍是没有要停的意思,青杏看了看外头黑压压的天,有些忧心地道:“小姐,再不下山,等雨大了怕是不好走。”

      他们今日出门时,分明还未落雨,栖霞寺往返城中不过一二时辰,也便没想过带上就寝的包袱。

      目光扫过廊下几个人的脸,李怀川放了茶盏,雨越来越大了,再留下去,她就会看见那些人。

      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少女微蹙的眉头,他道:“那就现在下山。”

      “表兄……外头有雨,可要同乘?”

      他没有急着回答,面上波澜不显,少女微仰着脑袋,殷红口脂的唇水亮亮的,随着她断断续续的话语时开时闭。

      那双眸子似是想看而又躲闪,两人的视线每每交汇,也只有一瞬的重合。

      长睫半垂,他缓缓开口:“既是下雨,让青杏和墨书也同乘可好?”

      不远处的青杏、墨书二人对视一眼。

      “表兄考虑周全,自然是好的。”洛春枝捏捏袖口,上了马车。

      行至半山,见此时雨势平缓,嗒嗒地落在车顶,青杏撑着脑袋,又合上眼想小憩一会。墨书嫌车里有些闷,掀了帘子屈着条腿坐在门边。

      山路上前后排了几辆马车,显然也是想趁着雨不大的时候快些赶回去。

      越往山脚走,前方的马车行得越缓。

      暗沉的天空被一道闪电劈开,将车内都照亮了一瞬。听着愈来愈近的雷鸣,洛春枝不停掐着指尖,安慰到不过是惊蛰将近,雷鸣滚滚罢了,没什么可怕的。

      没什么好怕的……

      车外来往的人披了蓑衣斗笠,或是握着伞,在雷声之下,安安静静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放下侧帘,洛春枝靠在车壁上,轻轻拍了拍胸口顺气。

      表兄自上车以来便没再说话,只是阖眸坐在一旁。她靠在车壁上,想看他,又不敢多看,只好把视线落在车帘边缘漏进来的那一线光上。

      明明只是午后,却像暮色提前了时辰,风从车帘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湿土和草根的气味,总觉得还夹杂些奇怪的味道。

      洛春枝缩了缩肩膀,湿意从鞋底慢慢透进,她的袜子好像已经湿了,冰冰地黏在脚上。

      马上回到府里,泡个热水澡就好了,算着时日,月信也快来了,洛春枝心里默默祈祷着,千万不能表现出来,千万不要被人发现。

      每回母亲教自己仪态礼节,她总会沉不住气,面上还能板一板装装样子,实际心里早就乱作一团。

      表兄这样的人,该不会如此。

      他的眉心不知为何微微蹙着,不似往日向两侧舒展的、山川一般的轮廓,眼尾微微上挑,她记得天晴时阳光落在他眼中,是很好看的颜色。只是此刻车厢里有些暗,连带着他也冷了几分。

      或许他原本就是这样冷冷清清的,从去岁到今朝,他一直都是这般,没有大笑过,也没与谁发脾气红脸。

      声音也是冷冷清清的,好像没有什么事能叫他乱了方寸,永远都是这般沉稳。

      所以才会叫她第一次见时,以为他是山中修行的居士。

      再顺着那高而直的鼻梁一路滑下,唇色也比常人浅,就像是从没涂过胭脂,也没说过温热的话一般。

      洛春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这些日子她脸色不大好,每日出门都涂了好些口脂。

      只是视线还没落到喉结的小痣上,余光里他却突然抬了眼!

      洛春枝连忙靠回车壁,轻轻攥着袖口。

      车厢里依旧静谧,许是自己的错觉?洛春枝咬了咬唇,飞快抬眼望去,恰好落进那双眼眸。

      他的眼里似是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慌忙低下头,左右扯了扯袖口,洛春枝发现有一根小小的线头冒了出来,两指尖用力地捻着,没有捻断。

      回去修一修吧,回去修一修。

      她这么想着,也没敢再抬头,便也靠在车壁上装作养神。

      雨打在车顶,原本嗒嗒的声响,此刻好像变得更加密集,车轮碾过一处积水,车身猛地一沉,又浮起来,洛春枝整个人往旁边晃了一下。

      “轰!”

      还没坐稳,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水冲垮了。

      紧接着,马车一个剧烈的颠簸,她没来得及抓住任何东西,整个人往前倾去,视线里只剩下车帘被风掀起的那一角。

      她连忙抬起手臂挡在身前。

      马车“哐”的一声落下,洛春枝却只觉腰间忽地一紧。

      没撞上马车的车壁,反倒撞进另一个坚硬的东西里。一只手臂稳稳揽住她,隔着冬衣,力道刚好把她固定在他的身侧。

      那阵钻心的痛还是从后腰传来,她轻轻“嗯”了一声,顿时僵住了。雷声从远处滚来,混杂着雨声和车轮碾过泥泞的声响。此刻却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听得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一瞬的松木气息很快退去,腰间的力道抽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公子,没事吧?”墨书刚掀开车帘,见此情景,又松手放了回去,“前头的路被冲垮了,有马车陷在泥里,把后面都堵住了。”

      车中半晌无言,墨书又补了一句:“公子,这山路该是暂时走不了,眼下掉转回寺,兴许还能……抢上厢房借宿。”

      车轮重新滚过泥泞的路面,洛春枝低着头,攥紧袖口,没敢看他。

      他垂着的月白色袖沿,因为刚才的颠簸而微微上移,露出一角蓝色的封皮,边缘有些卷曲,像被人反复翻过。

      那个颜色她太熟悉了,那个边角的卷曲和她日日夜夜抱在手里的东西,会不会有些太相似了?可她明明亲自交给了洛冬野,不该是她的才对。

      她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李怀川顺着她的视线落到袖口,手指微动,不动声色地将那一角霁蓝推了回去。

      “在看什么?”他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分别。

      洛春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目光缓缓别过,在他的袖间悄然逡巡,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再看向他的眼睛时,余光里,他耳尖泛着薄红。

      她顿了顿,小声道:“表兄……你的耳朵,好红。”

      这下轮到李怀川失语,眼帘垂落,好一会儿才出声:“……磕到了。”

      “你冷不冷?”车外雨声淅沥,洛春枝原本盯着他发红的耳尖,听他话锋一转,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慌忙移开视线。

      “不、不冷的。”

      打在车篷的雨声和她的心跳一般咚咚的响。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是问他要不要擦药,还是问问他袖中的本子?

      怎么问都不太礼貌。

      洛春枝安慰自己道:那样的素封本子也并非稀奇,兴许只是长得相似。

      她轻轻扯了扯袖口,轻轻道:“春枝在府里无事,不知表兄可有带书卷?一时回不去,只怕耽搁表兄温习……”

      “温习不急。”

      没等她说完,那喉结滚了滚,岔开了话题,“山路湿滑,是我失策没选好日子,等安顿好我差人回府报备,你且安心住下。”

      天色昏沉,今夜是得留宿此地了。

      长指挑开车帘一角,天边昏暗,山下隐隐传来喧闹,眉心向下压了压,李怀川微微摇头,向林间的蓑衣人递了个眼色。

      视线回转,身侧的软座上,那身水绿裙摆上沾了大大小小的泥点,鞋面的绣花也早已看不清,似是感受到他的视线,洛春枝理了理裙摆,把脚往后缩了半分。

      马车重新往前走,车帘外雨幕模糊,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鞋尖,也说不清自己是在躲他的目光,还是在躲那一眼蓝色封皮留下的影子。

      【若要退婚,沈砚可会相助?】

      他翻过那行字很多次了,本子里的墨迹已干,簪花小楷依旧清晰,只是又划掉了几个字。

      “沈砚”

      她划掉的是“他”的名字。

      写下沈砚二字时倒是干脆,划去的那笔却顿了一顿。他几乎能想象她咬着唇、皱着眉划掉这几个字的样子。上回她在祠堂,拉着他的手跑出去时,也是这副神情。

      她求到上上签时,嘴里念着的是千万不要嫁给那个人。

      捡到别人丢失的红签,又不顾一切地要帮忙挂回去。

      他忽然有些说不准,自己当初让她捡到这个本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会想到自己写下的每一句话,问的每一个问题,他都看见了么?

      “若要退婚。”他收回视线,心中道了一句:“沈砚可不会帮你。”

      但李怀川不一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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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存稿10w~持续存稿中,不会跑路放心入坑! 有榜随榜更,无榜每周二、周六更,都是晚九点 v后日更,v不了再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