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表兄 他从来都不 ...

  •   佛前的烛火在她身后明明灭灭,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厢房的。

      辗转反侧,在榻上躺了半晌,洛春枝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落在枕边,她睁开眼,盯着帐顶。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林玉璋的那张笑脸,笑着掐她的手,笑着踩小厮的手,笑着对她说“安分点”。

      扯过被子蒙在头顶,她抱着膝盖,蜷成一团。

      小的时候,父亲把她抱在膝上,说“我们春枝以后要嫁个顶好的郎君”。那时候她问:“什么是顶好的郎君?”

      父亲笑着说:“对你好的。”

      可现在,没有人问她好不好。所有人都说这是难求的好姻缘,所有人都在说她好命。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嫁给那样的人。

      洛春枝把头埋进膝盖,闷闷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听见。

      晨雾还未散尽,她已经醒了。

      窗外有鸟儿叽叽喳喳地叫声,一层又一层的红签被笼罩在雾气里,隐隐约约看得不清,但还是觉得比昨日多了一撮,将那根小枝压弯了腰。

      只是那本子还原原本本的放在案头,除了她的那行字,空空如也。

      “菩萨,是时日未到,不是您不曾显灵对么?”

      洛春枝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佛像。
      佛像无言,只垂眸见她燃香跪拜,许久才离开。

      母亲正在斋房用早膳,见她进来,随口一问:“一大早去哪儿了?”

      “去大殿点了灯。”

      母亲点点头,又提起:“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就回。”

      往常来栖霞寺不都会小住上六七日么?怎的这次这么快就要回去。

      洛春枝低头拨着碗里的粥,轻声说:“娘,我想……再多住一日。”

      “怎么?”

      “寺里清净,心里也清净。”

      回去就要见到林玉璋了,她不想回府去,哪怕是让她日日在这寺里素食斋饭、青灯古佛,也比去见到他要强。

      “京中来了客人,你父亲叫我们早些回去。”母亲却没答应,补了一句:“日后想来再住便是。”

      她“哦”了一声,垂下眸子,不动声色地将碗里的粥喝得见了底儿。

      -
      离开栖霞寺前,她拿回了那个本子。

      深吸一口气,翻开书,如小沙弥所言,那纸页上当真回了字:

      【人心难测,焉知其心?既知非人,何苦逡巡。】

      那行字写得锐利洒脱,墨已干透,只留下淡淡的松烟香。

      洛春枝一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句话像寺里的钟声,直直撞进她心里。

      既知非人,何苦逡巡。

      她知道自己不该嫁,可她能怎么办。没有人信她,没有人帮她。母亲说是好姻缘,太太们说是好福气,就连父亲都只是在书房里叹气。

      可这本书,信她。

      把书抱在怀里,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小姐?”青杏提着包袱进来,见她靠在窗边发呆,“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头揉了下眼睛,把书收进袖中。

      “小姐,还有一件事。”青杏凑近她耳边道:“京中来的那位贵人,要借住在咱们府上,太太吩咐收拾了东院,说是来头不小呢。”

      洛春枝没在意,什么贵人,关她什么事。

      午后时分,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山中的风还吹得人有些微微的寒意,马车离了栖霞寺,平稳地往洛府行去。

      刚在府门前停稳,便见老管家匆匆迎上来:“夫人,老爷正与几位大人商议,请您过去一趟。”

      母亲点点头,抬脚便走。洛春枝跟在后面,却听见门房传来老管家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那位公子,是京中贵人托付的,万万不可怠慢。”

      她脚步顿了顿,正要细听,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洛春枝。”

      她转身,是她的亲兄长,洛秋实。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挡在她面前。脸上倒是带着笑,两颊的肉被挤到一起,踢着砖缝里的碎石。

      “玉璋兄也来了。”他笑得意味深长,“妹妹不去见见?”

      洛春枝心里一紧,不想说话,转身要往前厅走。

      突然,洛秋实脚步猛地一顿,让她直直撞上自己的后背。没等她反应,“啪”一声,袖中的书本滑落,掉在地上。

      洛秋实的胖手一把将本子捡了起来,叫她扑了个空。

      “急什么?”他凑近道:“我听说京中的那些贵女都盯着玉璋兄呢,你不想嫁,有的是人想嫁,别不识抬举。”

      “马上要到前厅了,你快还我。”洛春枝压了声音,可洛秋实仍是咧嘴笑着,并没有归还的意思。

      “我告诉你,里头这位可是父亲特地交代过的贵客,你最好老实一点,别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到时候坏了我们的仕途。”

      洛秋实拿着本子在她眼前晃悠,“不然,我可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怕他看见书上的字,洛春枝深吸一口气,正要伸手去抓。

      “什么东西,这么宝贝?”洛秋实笑了声,眼看就要将本子翻开。

      身后传来一声——

      “秋实,春枝妹妹,别来无恙。”

      洛春枝听见这声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还真是冤家路窄!

      来人穿着崭新的青色长袍,腰佩玉带,眉目含笑,朝他二人拱手一礼。

      她垂下眼,福身道:“林公子。”

      “玉璋来了?快,快进来坐。”洛夫人眼睛一亮,招呼三人进屋。

      前厅里,父亲正与一个人说着话。

      他站在那儿,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条石青色的腰带,腰线劲瘦,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勾勒出的一笔,又衬得身姿如孤松独立。腰间坠一枚羊脂玉,成色极好,亦非寻常人家所有。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仪态端方,清若出尘,这便是京城来的贵客?

      洛春枝呼吸一滞,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玉璋这回治水有功,陛下还亲口夸了。”见几人进屋,洛太守满脸欣慰道:“难得路过江州还记挂着来看我们。”

      “洛大人言重了。”林玉璋显然也被那人吸引了一瞬,笑容在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厅中的人,目光落在洛春枝身上,“春枝也快及笄了吧?等回京复了命,我就该上门提亲了。”

      洛夫人眼里带笑,身后的嬷嬷也说道:“哎哟,瞧瞧,多般配的一对。”

      洛春枝站在那儿,暗暗咬紧了牙。

      林玉璋突然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春枝,洛家往后……还要仰仗你呢。你乖一点,大家都好。”

      她浑身一僵,抬头看他。他却笑起来,像刚才什么都没说一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洛太守给夫人递了个眼色,洛夫人忙走到那人身旁,笑着介绍:“这位是沈砚,你们该换他一声表兄。他母亲是我远房表妹,之前嫁去京城了,如今他来江州读书,顺便散散心,要在咱们家住些时日。”

      洛春枝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五官生得棱角分明,眉骨高而利落,下颌线如刀裁,却只淡淡扫来一眼,如同羽毛轻轻划过般悄无声息。

      不愧是在京城长大的公子,洛春枝只是感慨一瞬,匆匆垂下眼没敢再看,福了福身:“表兄。”

      声音轻轻的,钻到他的耳朵里。

      他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低头的一瞬,洛春枝感觉到那片羽毛似在自己脸上停了一停。

      等她再抬头时,他已经移开了视线,正与父亲说着什么。

      没有人再提到她,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听他和父亲谈话。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父亲说起江州的政务,他也能接上一二句,不显得卖弄,却让人觉得此人见识不凡。

      她忽地想起书上那行锐利洒脱的字来。

      眼前这个人,倒是有几分那个意思。

      想到一半,又暗暗摇头,林玉璋原先瞧着也是同他这般,可后来呢?后来就成了一个衣冠禽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他们放在一起,他不过是来借住的表兄,和她不会有什么关系。

      可还是忍不住想,他们会不会有些不一样?林玉璋对谁都笑,喜欢往人跟前凑,他倒是站得远远的。

      众人散了,她低头往外走。

      转过回廊,听见身后一道清润的声音,叫住了她:

      “洛小姐。”

      洛春枝脚步一顿,转过身去。那人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朝她走来。

      却在三步之外停住,将一张红签递了过来。

      “你的。”

      是被风吹走的那张红签?

      她犹豫了片刻,刚想去接,他却恰好往前抬了抬,指尖无意碰到他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她连忙收回手,他也将手收了回去。

      红签握在她掌心,边缘微微卷曲,还残存着几丝温热。

      “怎么会在您这儿?”她忍不住问。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道:“上上签,丢了可惜。”

      洛春枝抚着那张签,“上上”两个字一丝不苟地在签上回望着她,心里好像有些别的感觉。

      他捡了,一直留着?还是……只是忘了还。

      “多谢表兄。”她把签收进袖中。

      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洛春枝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风过回廊,将她的发梢吹起来,又被抬手别到耳后。

      “春枝妹妹。”

      林玉璋突然出现在回廊那头,笑着看她。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她不动声色地将红签往袖子里推了推,没说话。

      林玉璋扫了眼回廊尽头,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落花。
      指尖擦过她的脖颈时,传来一阵透骨的凉意。

      “春枝,你瘦了。”

      洛春枝有些不自然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等成了亲,我让人给你好好补补。”

      他语气轻飘飘的,却让人觉得像一条滑腻的毒蛇,又朝回廊尽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袖中的手指攥紧了几分,她没接话,只当没听见,低着头与他擦身而过。

      指尖穿过她的发尾,风里留下一阵淡淡的香胰气味。林玉璋低头捻了捻手指,自语道:“沈砚?从未在太学听过这号人,他是真是假都不好说呢。”

      连不知身份的阿猫阿狗都敢来掺合他的婚事?

      林玉璋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心里生出几分鄙夷。在洛家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什么远房表兄,如今倒冒出来了,怕不是来打秋风的。

      不过这倒是提醒他了,洛春枝及笄在即,他不早点行动,这头的婚约怕是会有变数,京城那边也得哄着。

      女子最重贞洁名声,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尽快过门。等他在京城成了事,这边生米煮成熟饭,两头都跑不掉。

      -

      快步回到房中,洛春枝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坐下。

      将本子与红签放到桌案上展了展,咬着笔头靠在一旁。

      “呀,小姐,你没把这签子挂回去?”青杏扭头过来,看着那未着墨的红签,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可是红线断了?”

      话音方落,她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呸”了两声。

      洛春枝笑着将她的手拉开,淡淡道:“被风吹走了。”

      见她也没有要把红签挂回去的意思,青杏挠挠头,提着小食盒出了门。

      将书摊开,洛春枝提起笔,望着那两句话出神。这书懂她,那它能帮助自己把婚退了么?

      回府之前,小沙弥告诉自己,如若还有困惑,只需将本子放到家中祠堂、或是礼佛的案头,诚心祷告三日,神佛自会渡有缘之人。

      她与洛秋实、林玉璋都住在西院,而临着祠堂的东院清净,平时少有人去,弟弟洛冬野和刚来的表兄住在那儿。

      或许把书放到祠堂,是一个稳妥的选择。

      【林……】

      笔尖刚触到纸面,写下一个“林”字,视线落在上一行的回答中,她顿了片刻。

      对着那句话小声道了几句“对不住”,她双手合十拜了拜,才划掉那个字,重新写了一句:

      【此人少年得志,人人称赞,怎样揭穿其真面目?】

      夜深了,万籁俱寂。

      只有窗外的月色流入,在书案上铺了薄薄一层。

      洛府东院,李怀川坐在灯前,翻开那个本子。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书页上,是她新写的字:

      【怎样揭穿其真面目?】

      旁边有一团墨渍,隐隐能看出来轮廓,是一个“林”字。

      他盯着那行字,眸光微沉。

      簪花小楷,写得端端正正,爱在最后的一笔长顿,收得比其它字慢一些,这句子虽是刻意加重了笔力,也算得上是字如其人。

      倒是不笨。

      去求姻缘求到了上上签,却不见她半分喜色,嘴里念的,还是“千万别嫁给他”。

      探花的未婚妻,不想嫁探花?

      这本书,他丢对了。

      捻着手中红线,他抬眼向窗外望去。

      此刻,窗外月光如水,而他并不是借住洛府、偷偷看她心事的远房表兄沈砚。

      提笔写下一行字,很久之后,他才轻轻合上书。书皮上好似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佛前跪拜的那个身影却不知为何,频频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捏了捏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表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已存稿10w~持续存稿中,不会跑路放心入坑! 有榜随榜更,无榜每周二、周六更,都是晚九点 v后日更,v不了再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