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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湖心一梦识杀机(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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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蘅垂眸,指间一缕幽光流转,语气淡如夜风拂水:“你注定要殁于今夜,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方晦唔了一声,歪头想了想,竟是当真掰起手指来:“那可就多了——春日还没吃够桃花糕,夏日想蹭一回东海夜钓,秋日……”她抬眼,笑意盈盈,“仙师莫不是要替我一一实现了?”
陆青蘅懒得再听她舌粲莲花,袖中五指微收,湖面骤然怒啸。千顷碧波如被无形巨手攫起,水色凝成森森鳞甲,一条水龙自湖心昂首而出,眼若寒星,牙如霜刃,挟着崩山之势直扑方晦面门。
“好了好了,一个,就一个。”方晦叹气似的抬起一掌,五指微曲,湖面另一侧也轰然炸开,水光翻卷间竟也盘成一条白龙,龙身较对方细了一圈,却灵活如游丝,半空一扭,缠住来敌七寸。
两条水龙绞作一团,龙吟声如裂帛,水珠四溅化作满天银屑,片刻间竟胶着不下,谁也压不倒谁。
陆青蘅眉峰一挑,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真切的意外:“倒有几分本事。”
控水并非什么高深术法,但能在她面前如此举重若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年轻一辈中屈指可数。
她指尖骤紧,掐诀如弹剑。整座湖似被掀了底,水墙拔地而起,高逾百仞,如天河倾覆,裹挟万钧之势朝方晦碾压而去,连风声都被水声吞没。
方晦足尖一点,身形陡然碎作一道残影,瞬息已立于孤峰之巅。夜风灌满她宽大衣袖,吹得袍角猎猎如旗。
她回眸一望,那滔天巨浪已追至脚下,水幕漫天,遮蔽星月,映得她眉眼间忽明忽暗。
方晦腾身而起,白袍翻卷如云,十指穿花般疾掐诀印,唇间一字一顿,声如碎玉落冰盘:“大道玄元,听我敕令:流形止息,妄动归宁。”
语落刹那,那排山倒海而来、几欲将她吞没的滔天水幕,自浪尖起骤然凝结,冰棱如荆棘疯长,咔咔之声不绝于耳,瞬息间便冻成一座巍峨冰城,寒雾弥漫,霞光照上去都泛着幽蓝的冷芒。
然则冰壁方成,下一瞬便从正中爆裂开来,碎屑飞溅如万箭齐发。裂隙深处,一道白虹贯出,剑光之快,快到连冰晶的碎影都来不及映出。
方晦眼瞳骤缩,浑身气劲应激而起,护体光罩仓促凝成,厚不过三寸。
“砰——”
那白光吻上光罩,未及眨眼便将其碾作齑粉。
方晦只觉胸口似被千钧铁锤正面砸中,喉间一甜,血雾脱口喷出,整个人如断线纸鸢倒飞而出,脊背连撞三面冰墙,碎冰哗啦啦塌了一地,最后重重摔在冰湖面上,滑出十余丈才堪堪停住。
她伏在那里,手肘撑着冰面,连咳几口血沫,半晌未能起身,肩胛起伏如风中残烛。
陆青蘅踏冰而立,夜风拂起她袖口血迹未干的边角,她垂眸瞧着脚下那道狼狈的身影,眸光冷寂,无悲无喜。
腕间一翻,长剑再度扬起,剑尖寒芒直指方晦咽喉,手腕一沉便要递出。
可剑气甫出半途,忽有一股风斜刺里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准得如同早已等在那里。
剑气撞上那阵风,竟似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一寸寸碎裂消散。
陆青蘅瞳孔一震,眉宇间第一次浮出不加掩饰的愕然。
控风之术,玄微至极,非对天地气机洞察入微者不能驾驭,当世修成者屈指可数。而她——
不待她念头转完,那阵风骤然暴烈,平地卷起一股旋涡,将她整个身子裹挟而起,狠狠掀飞出去。
陆青蘅足下冰层炸裂,身形失控地退了足有三丈,剑尖拄地才勉强定住,青丝散乱拂过面颊,她抬眸望去,冰面上那道伏着的身影,正撑着胳膊,一寸一寸地缓缓坐起。
方晦缓缓直起身,嘴角仍挂着未干的血痕,她抬手随意一抹,却抹出一抹更深的红。
她望着三丈外单膝拄剑、青丝散乱的陆青蘅,唇角微微翘起,笑意里带着三分懒散,两分挑衅,剩下的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她并指一划,指尖过处,风声骤起。一股旋风自陆青蘅脚下拔地而生,如苍龙盘柱,瞬间将她整个人裹入涡心。
方晦犹嫌不够,食指朝那风眼遥遥一点,风势陡然分裂,千百道风刃如薄鳞层叠,密密麻麻地覆裹于旋风之外,刃口泛着淡青色的寒光,旋转间切割空气发出细细的嘶鸣。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松了那口一直绷着的气,弯腰咳嗽起来,喉咙里的血沫被咳出一小口,落在冰面上洇成淡红的一滩。
方晦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望着自己方才狼狈趴伏之处砸出的那圈蛛网状裂痕,忍不住低低“啧”了一声。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被人打得如此狼狈的一天,也不知界域之外那具真身此刻是何光景,若也是这般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那回头可不好找借口搪塞旁人。
总不能说是梦游跌了一跤吧。
她慢慢站直,掀起眼帘朝远处的旋风瞥了一眼。风刃层内剑光时明时灭,灵力激荡如潮,嗡嗡的震颤顺着风传过来,震得脚下冰面微微发麻。
但风壁尚稳,刃层未散,一时半刻之内,陆青蘅应是挣不出来的。
方晦心里有了数,干脆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刚运行完一个小周天,指尖才凝起一缕温热,远处却骤然传来一声不祥的嗡鸣——低沉、绵长,像什么极沉重的东西正从内部缓缓撑开铁壁,发出金属扭曲般的呻吟。
她双目骤睁,收势起身,足下冰面无声碎裂。
下一个呼吸间,方晦已出现在最远处的那座孤峰之巅,夜风猎猎扑面,吹得她衣袍贴紧脊背。
她微微眯眼,望向山脚下那团愈胀愈大的旋风,风壁表面已鼓起数道凸痕,裂纹如蛛丝般蔓延,风刃层开始一瓣一瓣地剥落、碎散,化作流风四逸。
方晦单手负后,指尖微微收紧,目光冷凝如霜,静待那一声破壁之响。
“轰隆——”
那一声炸裂,如天穹崩了一角,闷雷似的从旋风中心炸开。
风刃粉碎如碎玉飞溅,四散的风流卷起冰屑与残雾,风暴中心,陆青蘅缓缓现出身形——一身青袍已满是血痕,袖口裂开数道口子,露出底下凝着血痂的肌肤。
她面上无甚表情,只是那双眸子,比方才更沉、更冷。
方晦眸光骤凝,心知对方已动真怒,不容细想,单手掐诀如拈花,口中默念半句,刹那间满域飞花骤起。
千万片花瓣不知从何处卷来,层层叠叠,凝成一道绵密花墙,疏疏密密地横亘于两人之间,美得近乎虚幻,却锋利如刀。
她心里清楚,这终究是陆青蘅的界域。她在此间所施之术,即便再精妙,威力也被削去三分。加之她修为本就矮对方一头,这“飞花澹荡”看似声势浩荡,实则至多拖得片刻功夫。
片刻便片刻吧。她总得给自己争出一条活路。
现实之中有萧昀在,陆青蘅到底不能明目张胆杀她。至于夜间……她那柄古伞,既能屏蔽结界气息,理应对这方界域也有效用。
念头至此,方晦略略定了神,敛去面上戏谑,扬声道:“天快亮了,仙师不是还要张罗招生么?横竖一时半会儿杀不了我,不如今日先放我出去,改日再约?”
陆青蘅隔着飞花望她一眼,嘴角微扯,浮出一丝讥诮:“你还挺会想。”
方晦挑了挑眉:“看来仙师不愿?当真这般恨我?”
陆青蘅冷笑,不答。
方晦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半截,像是自言自语:“那只好我自己破阵了……虽然麻烦得很。”她说着开始掐诀,指尖灵力已有些发涩,却还是偏头又补了一句:“对了,你恨的是我,不会牵连蒋玉珠吧?”
花墙那头,剑气纵横,飞花碎落如雨。陆青蘅斩得颇有些烦躁,语气不耐:“不会。”
方晦仍不放心,手上诀印不停,口中追问:“那待我破了你的界域之后,你也不会?”
“我杀你,与旁人何干?”陆青蘅终于被问得眉间一沉,不再接话,反而双手并掐新诀,唇间一字字沉声念出:“太一生水,化气为霖。冥昭瞢暗,万象浑沦。”
湖面骤起蒸腾白雾,水汽袅袅升空,顷刻间化为弥天大雾,沉甸甸地压下来,将天际刚泛起的那一抹鱼肚白遮得严严实实。
天地骤然暗下去,如垂暮之刻提前降临,万物轮廓模糊,连风声都变得沉闷而遥远。
方晦的阵法才结了半幅,整个人便撞入这混沌之中,四周茫茫一片,不辨东西,上下失据,连灵力探出去都像落入深渊,半点回响也无。
她心头猛地一沉,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从脊背攀上来,仿佛自己会永远迷失在这片浑沦里,再也找不到归途。
她咬住下唇,压下那股莫名的惧意,低声啐了句:“还真是难缠。”
“你也不逞多让。”陆青蘅冷淡的声音忽然贴得很近,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她袖风拂过耳畔。
方晦心头一惊,陆青蘅竟然这么快就破了她的“飞花澹荡”。
她手中阵法正结到紧要处,若此时撤手躲闪,便是前功尽弃;若不躲——灵力已为这破阵之法耗得所剩无几,到时硬接她一击,只怕不死也重伤。
方晦盯着眼前茫茫大雾,烦躁地伸手扯了扯自己发梢,长长地“啊”了一声,声调又恼又无奈:“破玉京——当真一点也不好玩!”
话一出口,她便猛地捂住嘴,却已迟了。
这片混沌迷雾之中,任何一丝声响都如同烛火投于暗渊,明晃晃地昭示方位。
陆青蘅淡声笑了,笑意凉薄如刃:“找到你了。”
随声而至的是一道剑气,细若游丝,却凝练得近乎实质,如白驹过隙般破雾而来,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连风都来不及避让。
方晦只觉胸口一凉,那缕剑气已自前胸贯入,后背穿出,精准无误地钉穿了心脉。
血雾喷薄而出,溅落在她即将收尾的阵法纹路之上,滚烫而腥甜。她整个人半跪下去,一手撑着地面,指节攥得泛白,唇齿间硬生生把一声痛吟碾碎咽回肚里,只余下喉咙深处细不可闻的颤抖。
鲜血从嘴角蜿蜒而下,一滴、两滴,沿着下颚垂落,砸在脚下渐成型的阵纹上,绽开小小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