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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各怀心计入关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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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晦将这想法说与萧昀听,萧昀闻言一笑,下巴朝关内方向一抬,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余下四大洲的人想入云梦,都得从这儿过,便是凡人也得在这儿中转,能不热闹吗。”
方晦听后抬头望去,此刻正值晌午,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当空,将关墙上那方巨大的石匾照得分明——匾上以古篆镌着“霞谷关”三个大字,铁画银钩,笔意苍劲,据说乃是云梦建关之初一位飞升的老祖亲笔所题,字中蕴含剑意,邪祟见了便先自怯了三分。
匾下便是关口,两扇厚重的玄铁大门敞开着,门洞幽深,隐约可见里头甬道两侧站了数名甲胄鲜明的守关修士。而此时关口前已是人山人海,排起了一条长长蜿蜒的人龙。
方晦她们也不多言,默默地走到队尾跟着排了起来。
这一等便是一炷香的工夫,队伍慢得像蜗牛爬,每往前挪一步都要等上许久。
方晦性子沉静,倒也不觉得如何,只抱着古伞安安静静地站着。
方蔼却是个坐不住的,时不时踮脚往前头张望,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怎的这般慢”。
蒋玉珠更是按捺不住满心的好奇。她原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头一回来到这样热闹的所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前头到底在查什么呀?怎的这般慢?”她扯了扯萧昀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我看有的人一下就过去了,有的人却在关口停了老半天。”
萧昀正被日头晒得有几分懒洋洋的,闻言瞥了方晦一眼,见她虽面色平静,眼底却也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
萧昀与方晦相处日久,早已摸透了她的脾性——这人话少,却不是不关心,只是不习惯主动开口问罢了。她心里想什么,得靠人去猜。
于是萧昀往方晦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嗓音替她解答起来:“进云梦需要验明身份。关口的修士手中有一面照妖镜,往人身上一照,是人是妖一目了然。”
她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前方关口那几个正在核查的修士,又道,“所谓的身份不是看你的出身来历、姓甚名谁,也不是看你的修为高低、师承何门,而是看你是不是人族。”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抿,露出一个不算笑的表情来:“只有人族,才被允许进入云梦。妖族、魔族,哪怕修为再高、名声再好,到了霞谷关也只有原路返回的份,胆敢擅闯的,格杀勿论。”
方晦听了这话,睫毛微微动了动。她虽不曾开口,心里却想,怪不得南洲那些传送阵都荒凉得很,原来通往云梦的路竟是设了这样一道筛子。
蒋玉珠在一旁听得咋舌,小声道:“这么严啊……”
萧昀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严不行。云梦能有今日,靠的就是这道门槛。”
说话间,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方晦抬眼望去,关墙上那一排旌旗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云梦徽记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关前这些排队等候的人,冷峻而威严。
日头渐高,将“霞谷关”三个大字映得愈发醒目,方晦重新将目光落到古伞之上。
却在这时,一道欣喜若狂的呼喊平地炸起,如惊雷般劈入众人耳中:“我的娘耶!可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让我等到你们了!”
排在前头后头的旅人纷纷侧目,有几个胆小的被这冷不丁的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干饼都掉在了地上。
众人眼珠刚循声转向那声音的来处,尚未来得及看清来者何人,便见一道人影如离弦之箭般从人群中弹射而出,瞬间扑到了方蔼面前。
徐若微一把抓起方蔼的手,声泪俱下道:“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娘了……”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嚎啕。
方蔼被他这一出闹得有些手足无措,抽出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只能僵在原地,脸上挂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
便在此时,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当当地按在了徐若微抓着方蔼的那双爪子上。
“先别急着哭丧。”方晦语气平淡,但手上却稍用了些力。徐若微顿时浑身一激灵,像是被冰水泼了似的,两只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忙不迭地藏到了身后。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泪珠还挂在腮帮子上,嘴上却已经慌慌张张地讨起饶来,只是他讨饶的对象却不是方晦,而是对着方蔼连连作揖,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对不住对不住……我我我只是太激动了,不是有意想轻薄姑娘……”
他本就生得一张圆脸,此刻又是泪又是汗又是灰,再配上这副点头哈腰的模样,倒像一只犯了错被主人训斥的小狗,可怜兮兮地摇着尾巴。
“话过了。”萧昀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不紧不慢地站到了方晦身侧。她只说了这三个字,眼皮却微微往下一压,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出息。
徐若微一听这话,更加慌了神,双手连摆,嘴里一叠声地说:“呸呸呸,诸位莫怪我嘴笨,我的意思是……”他“是”了半天,却“是”不出个所以然来,急得额角都沁出了汗珠,最后干脆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啪的一声脆响,“瞧我这张破嘴!”
方蔼见他窘迫成这样,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和软地开口道:“没关系的,我知道你的意思。”
徐若微正急得团团转,猛地听见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慢慢抬起头来,对上那双弯弯的笑眼,心里头像是被人灌了一壶热酒,又酸又暖,眼眶里那两汪本就蓄着的泪水又开始打转。
“姑娘真是……真是善解人意……”他感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抬起袖子就要往脸上抹。
“够了啊。”萧昀终于看不过眼了,双手抱臂,嘴角往下撇了撇,那嫌弃的神色毫不掩饰,活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大男人一天天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徐若微身上上下下扫了一个来回,又补了一刀,“我还没见过哪个巫族人这么爱哭的。”
巫族人向来以刚毅冷峻著称,族中无论男女老少,都是流血不流泪的硬骨头,像徐若微这般泪腺发达的,确实是巫族里的一朵奇葩。
徐若微闻言,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眼泪鼻涕擦成一团,然后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那你今日见到了。”
萧昀万万没想到他能厚着脸皮接上这么一句,噎了一噎,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干脆朝徐若微翻一个大大的白眼,以示回应。
方晦站在一旁,看够了这场闹剧,这才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徐若微身上,等着他给出一个交代。
徐若微放下袖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耷拉着眉毛,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幽幽地道:“说来话长啊……”
那语气之沉痛,神情之悲切,俨然是要开始一段长篇大论的架势。
方晦面不改色,只吐出四个字:“长话短说。”
“……”徐若微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刚刚辛辛苦苦酝酿起来的情绪霎时如破掉的酒囊,“哗”地一下漏了个干干净净,一滴都不剩了。
蒋玉珠在一旁捂着嘴偷偷笑出了声。方蔼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萧昀更是毫不客气地“嗤”了一声,那表情分明在说——活该。
徐若微幽怨地看了方晦一眼,那眼神里的委屈几乎要凝成实质,可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他最终还是认命地垮下肩膀,老老实实地交代起来。
原来那日客栈出事,东联镇中一片混乱,灵力乱流横冲直撞,将好些人卷上半空又狠狠甩出去。
徐若微运气不好,正正被一道暴走的灵力击中,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飞了出去。他在半空中天旋地转地翻了不知多少个跟头,心里把自己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都回想了一遍,以为这下小命休矣,哪知落地时却只是摔了个七荤八素。
等他爬起来一瞧,自己竟落到了东联镇十里开外的一条荒僻山道上,四周荒草蔓生,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那时东联镇的磁场正值暴乱,灵气波动异常紊乱,他本想着原路返回去寻众人,却在紊乱的灵气漩涡里迷失了方向,几次试图往回走都以失败告终,反倒阴差阳错绕过东联镇,七拐八拐地越走越远,等发现路不对时,他已经快到霞谷关关口了。
徐若微说到这里,脸上忽然换了一副谄媚笑容,方才那副可怜相一扫而空,变脸之快简直叫人叹为观止。他搓着双手,嘿嘿笑道:“我想诸位道长怎么着也会来霞谷关,于是便在这里住下,日日在关前蹲守,眼巴巴地等着你们来。皇天不负苦心人呐,今日可算叫我等着了!”
他这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可萧昀听过事情原委,眯了眯眼,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你就不怕等不到我们?”
徐若微一听这话,立时伸出右手握拳轻轻锤在自己的左掌心上,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自信:“哪能啊。道长们本领高强,寻常的修士便是拍马也赶不上。那些个不入流的邪祟在诸位道长面前,还不是土鸡瓦狗一般,岂能伤得了你们分毫?”
他这番话说得中气十足,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萧昀脸上。
萧昀嫌恶地往后仰了仰身子,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再说什么。
徐若微忽地扭头往前方望了一眼,眼睛倏地一亮,伸手一指:“好像快到我们了。”
话音未落,他拔腿便往前走了几步,动作之流畅自然,仿佛方才那个哭天抹泪的人压根不是他。
众人见状,也纷纷抬脚跟在他身后。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关口的守关修士已近在眼前,城门洞里透出的光比外头暗了几分,隐约能看见里头那面悬在正中央的照妖镜。
萧昀并肩走在方晦身侧,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调。她微微侧过脸,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却低低地从牙缝里钻了出来,轻得只有方晦一人能听见:“你相信吗?”
方晦脚步不停,只偏过头来瞥了她一眼,“你都这样问了,自然知道我相不相信。”
萧昀眉梢微微往上一挑,讶异道:“那你怎么还放任他跟着咱们?”她原以为方晦是没察觉,此刻见她心里门儿清,反倒更加不解了。
方晦依旧抱着她那柄玄黑古伞,步履从容而平稳。晨光从侧面斜斜地打在她脸上,将那线条清冷的下颌勾勒得愈发分明。
她听完萧昀的问话,嘴角的弧度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错觉。
“好玩啊。”
萧昀闻言脚步猛地一顿,霎时便落在了方晦后头。她望着方晦那丝毫没有停下来等她的背影,愣了不过一息,便三两步赶了上去,熟门熟路地将一条胳膊勾上了方晦的肩膀,半个身子几乎挂在她身上。
“你好坏啊。”萧昀凑到方晦耳边,嗔怪的语气里夹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眼睛却亮晶晶的,闪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光,“平日里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她上下打量了方晦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又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最后煞有介事地得出结论:“定是你太会伪装。”
方晦没有接话,也没有甩开她的手臂,只是继续往前走。
萧昀看不到她正面的表情,只在侧过头时瞥见了她嘴角那道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
前面徐若微兴冲冲地领着路,浑然不知身后这两位道长方才已经把他剥皮拆骨地琢磨了一遍。
关口越来越近,照妖镜的反光已经隐约可辨,而萧昀的那条手臂依旧大大咧咧地挂在方晦肩上,两人便这么勾肩搭背地走进了霞谷关幽深的城门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