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赴约 经过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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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昨日一天的折腾，清禾望着镜中的自己，吓了一大跳。双眼浮肿，眼底乌青，嘴角和脖子还有引人遐想的印记。
“简直是趁人之危！这人是属狗的吧！乱咬完人就跑。”她气呼呼地哼道。
打了盆清水，简单洗漱过后，清禾从柜子下方的小匣子里取出一盒脂粉。盒子上落了一层浮灰，轻轻一吹，不免有些呛鼻。
这还是那人前年送自己的生辰礼，偌大王府好像只有他会记得连自己都遗忘的生辰。
清禾用食指轻轻抹了一点在那些有印子的地方，又遮了遮眼下一圈青，换了身对襟外衫，没什么花样，只在领口和袖口处有几片竹叶的纹样，长长的单辫垂于一侧，额前飘着几缕碎发，倒显得整个人愈发清秀雅致，犹如刚冒尖儿的新禾，虽不显眼，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生命力。
偷偷向来喜打听，方知那人清晨便出了门，这才安心去四方茶馆赴约，临行前又从小匣子里摸出一块银元，拿在手里掂了掂，喝个茶，一块应该绰绰有余。
这四方茶馆位置极佳，在整条街道的中心，坐在二楼临窗处还能看到远处的钟鼓楼和来来往往的人流。
瞅了瞅时辰，距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钟头，清禾喊来茶房，点了一壶雪芽，细细品了两口，又侧身向窗外望去，试图在人群中找寻江铭洲的身影。
“你们听说没，大总统召了徐州那位入京调停，就这几天的事。”一位身着黑布长衫的男子嘴里叼着一管烟，含糊不清地说道。
那声音虽不大，但和清禾只有一桌之隔，遂能听个大概。
旁边一位男子摸了摸脸上黑痣，眼神微动，“那位可不是个简单主儿，整日以‘十三省同盟盟主’自居，军队里的人都还留着辫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你说要真被他给图到了，咱们是不是又能承袭个爵位，我那老宅子也能赎回来了。”男子吐了吐烟圈，眼睛半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赎回来又怎样，以你这三天两头往赌坊、书院跑的劲儿，没个几天功夫，又都舍到那书院小娘子身上了。”
说完，几人嘿嘿一笑，那笑声让清禾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觉瘆得慌，又想起他们说的“辫子军”，似乎京城又有大事要发生。
“久等了吧，抱歉，军中有事，所以耽搁了会儿。”江铭洲坐至清禾对面，今日他没有穿那身军装，而用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色西服代替，整个人显得身姿挺拔，风神俊逸。
清禾因想得太过专注，等人到了跟前才发现，听他如此说，赶紧摇了摇头，“我也才来，不知你爱喝什么，就点了一壶雪芽，你看看还想尝尝什么其他的。”
江铭洲自顾自斟了一杯，“如此就够了。”说完，看了一眼隔壁那桌吞云吐雾的男子，不悦地皱了皱眉。
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寒意，清禾的双手一直绞弄着衣襟下摆，不知如何开口。
收回视线，江铭洲端起面前茶盏，手指轻敲杯沿，才慢慢开口：“你知道四年前癸丑年间发生于南京的那场战事吗？”
他的嗓音突然变得异常低沉，神色也如山雨欲来般沉重，捕捉到他的变化，清禾不敢出声，只死死抠弄着杯盏上凸起的纹路。
“季先生、你的师父，还有……还有我的父亲都牺牲在那场革命里。”
清禾蓦地瞪大双眼，她不是没有想过师父已经不在了，可仍怀有一丝希冀，现在，猜想变成了现实，整个人一下无所适从。
从师父把自己从王府救出来的那一天，恩情一日比一日深厚，教自己读书、认字，上山采药、识药，见识天地之广阔，谁曾想，还未有机会报答他的恩情，当日一别竟成永别。
江铭洲闭了闭眼，再一睁开，眼底又恢复往日的清明，这条路注定有流血、有牺牲，可能今日他坐在这，明日也变成了一堆白骨。
看着对面眼眶泛红、默默流泪的女子，他也不知从何安慰，又有些懊悔，是不是说的太过直接，让人一下难以接受。
两人一时无话，望着远处的钟鼓楼发呆，周身被悲伤这张网牢牢罩住，让人无法挣脱。
清禾声音微哑，“可在何处立碑？能否带我去祭拜祭拜。”
“因当时情况凶险，基本…基本全军覆没，又下了一场雨，很多痕迹都没了，我在那里扒了好久，也没找到他们，最后只能带回三抔土，葬在我的故乡云津县。”
顿了顿，继续道：“如果哪天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谢谢你！”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都十分清楚，这种机会很渺茫，不过是彼此的一个慰藉罢了。
世事易变，从前年岁小，不懂他们的选择，对书中所描绘的那个人人平等、人人都可自由的世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儿。
她不知眼前男子是如何站在现在这个位置，经历了哪些，可她知道，他就是藏在匣子最深处，藏在那些书中的，活生生的人。
雪芽饮毕，茶香沁脾，江铭洲状似无意地说道：“听说泓王府内那位老王爷还留着辫子，是吗？”
这是一个问句，但并不需要回答，清禾静静等着，她感觉他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又或是在提醒什么。
“其实有时候安于现状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还有一方宅院，落得一时安宁，若是贸然改变，强行逆流而上，只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完这句，他看了看她的神色，有疑惑，有纠结，又突然出现一丝惊慌。
往她的视线看去，一身着宝蓝缎面长衫的男子正似笑非笑地朝这边看。
明明是笑着，可那笑里又分明藏着利刃。隔壁那桌男子看到来人，纷纷起身示意，嘴里还念着“七爷，你怎么也到这来了，快快，给看茶。”
江铭洲心下了然，看他们的穿着和称呼，估摸着是哪家前朝权贵，而那名男子和对面坐着的女子分明是认识，答案呼之欲出，泓王府的人。
毓齐没理会那几人的殷勤，背着手径直朝清禾这边走来，又顺理成章地坐到她身边。
“没打扰二位雅兴吧？”说完，还挑了挑眉，狭长的眼睛在二人身上扫视一番，面目含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这人的矜贵未随着王府的落败消逝，随着年岁增长，反倒更添一份妖冶含情，是有那么点吸引人注目的资本。
“清禾，不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先生吗？”
看出她的为难，江铭洲替她回道：“我是江铭洲，曾和沈姑娘有一面之缘。”
话语模糊简短，隐藏着不愿透露的细节与过往。
江铭洲？毓齐细细将这个名字在心里品了一圈，觉得有些耳熟，那徐中祥手下第七师的长官不就是姓江，好像就叫这名。
“一面之缘，我府里这姑娘竟和堂堂的江长官是旧识，真乃奇闻。”
“你说是不是？”毓齐看着清禾说完这句，又伸手捏了捏她藏在桌下的手腕。
力道有些大，清禾瞪了他一眼，自知挣不开，也不想被江铭洲看出二人的别扭，遂随他去了。
气氛有些微妙，不知先前的话她听懂了多少，可直觉告诉江铭洲，她不是深闺里不谙世事的女子，自己能说的已经说了，剩下的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我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再会。”说罢，向对面不自然的二人点了点头，临了，还对清禾笑了笑。
等人走后，毓齐松开握着的手腕，阴恻恻地说道：“我说的话你都当耳边风了是吧，沈姑娘。”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清禾知道他生气了，但是自己心情也好不到哪去，尤其是听到江铭洲给的消息。
“我不是你养的小动物，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我有权见我要见的人，交我想交的朋友。”清禾倔强着辩驳，这份倔强她清楚，来自于他平日给的底气。
“可你是我府里的人，你的自由只能由我说了算。”毓齐仍眼含笑意地望着她，手上也没闲着，不停拨弄着她额前碎发，又从脖颈处滑下，握住清禾的辫子，放在手上把玩。
隔壁那桌朝这边投来探究的目光，让人格外不适，清禾只得按住男人的手，示意他离开这。
结账时，毓齐拦住她，说了一句“我来”，可伙计却说方才一位先生离开时已经结了，两人走出茶馆，心里都有不快，谁也不理谁。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橘色的光晕落在身前人的发丝上，似小金片在闪动跳跃，一切美得像幅画。
毓齐走在身后，静静欣赏着那抹倩影，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入夜，泓亲王召来几位儿子，商讨事宜。
“那位已入宫见过皇上，其他文武之流也快从沪上赴京，估摸就这几天的事了，之前在银行存的那些可以慢慢取出来，另外，日本驻京使馆的森下先生已答应借款，毓齐，你明天去一趟，把这事办好。”
泓亲王语气坚定，眼神决然，透露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量。
“阿玛，我总觉得这事有些突然，倘若失败，我们的煤矿、土地那可全没了，到时候这王府也得抵押，太冒险了啊！”毓齐的三哥劝阻道，“我知道您心里一直有个结，可如今大势所趋，仅凭这些微薄之力就能改变吗？到时候他们一走了之，我们全家老小怎么走？去哪？去青岛？”
泓亲王将桌上砚台朝他脚下重重一砸，“没出息的东西，只要能恢复我大清的基业，别说这点家底，就是要我这条老命，我也在所不惜。”
“毓齐，好好劝劝你三哥，切莫让他再说这些糊涂话，还有，这些时日你倒腾那些劳什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也该吐出来了。”
“是，阿玛。”
泓亲王招了招手，一干人慢慢退出门外，心中各有一二。
“咱这位阿玛，不撞南墙不回头，得，搏一搏，赶明儿也去成衣铺订几面龙旗和袍褂，说不准真用上了。”
望着远去的身影，毓齐叹了口气，个人命运和家族命运有时就是无法切割的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赴约
